第二十三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劉仲信自己的修為大概在築基初期左右,看來他是比較幸運的那一批,這狐仙願意教他些修行的法門。大多數出馬弟子只是被妖仙當作臨時容器,用完便罷,能得仙家指點踏上修行路的,十中無一。
「齊兄,不對,齊大哥。」劉仲信走在前面,忽然回過頭來,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你要往哪走啊?」
齊晏平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瀝州。與人約好了在瀝州碰面。劉兄叫我齊兄便好。」
「那怎麼行!」劉仲信腳步一頓,轉過身來,正色道,「齊大哥,這仙途以實力為尊,你的修為在我之上,只是看著年輕些。叫你一聲哥,我不僅不吃虧,還是佔了便宜!」
他說得認真,濃眉下的眼睛里滿是誠懇。齊晏平心裡瞭然——方才狐仙上身時,想必已經把方才的情形告知了他。自己的修為深淺,瞞不過那只狐狸的眼睛。
齊晏平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好,那就隨劉兄。」
兩人繼續前行,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兄去過瀝州嗎?」齊晏平問。
「去過!」劉仲信眼睛一亮,聲音都高了三分,「瀝州那地方,自從有了清虛門以後,可是乾淨了不少。雲州這邊的活,都比那邊多!」
他說著,語氣里帶著幾分羨慕,又帶著幾分得意。
齊晏平聽他提起清虛門,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露聲色:「雲州地勢複雜,多山多霧,奇珍異獸和天材地寶都不少,比其他地方多些山妖精怪,也是正常。」
「這倒是不假。」劉仲信摸了摸下巴上那一小撮鬍子,眯著眼回憶道,「就說剛才那兔子精,偷了人家的東西不說,還傷了人。臨死前那一口反撲,差點要了我的命。換在其他地方,一個築基實力的妖精,哪有這麼蠻橫?」
說話間,日頭已經升到正中。跟著劉仲信的腳步,兩人來到一處宅院前。
那宅子青磚黛瓦,門楣上掛著匾額,漆色鮮亮,一看就是殷實人家。門口兩尊石獅,神態威猛,倒有幾分氣派。
「齊大哥,我去跟東家交個差。」劉仲信轉身對齊晏平行了一禮,「還請齊大哥稍作歇息,片刻便回。」
他叩響大門,不多時,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個四十上下的男人。那人穿著深灰長衫,面容清瘦,像是管家。見了劉仲信,他臉上露出喜色,連忙把門打開,側身請劉仲信進去。
大門在劉仲信身後合上。
齊晏平站在門外,四處張望。
街道上人來人往,兩旁的攤販操著一口純正的雲州方言,叫賣聲此起彼伏。那調子拖得長長的,尾音上揚,像是在唱歌。齊晏平竪著耳朵聽了半天,只聽懂了「來」「喲」「咧」幾個字,具體在賣甚麼,全憑眼睛看。
好在眼睛還能用。
不遠處有座茶樓,門口搭著戲台,台上正唱著戲。那戲腔也與眾不同,唱到關鍵處,「唰」的一下,台上的演員就換了一張臉譜,紅臉變白臉,白臉變黑臉,引得台下看客一陣拍手叫好。齊晏平聽不出唱的甚麼詞,但那身段,那氣勢,倒是讓他看得入了神。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宅門再次打開。
劉仲信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歉意,朝齊晏平拱了拱手:「齊大哥久等久等,讓您站這兒曬了半天日頭。」
「無妨。」齊晏平笑著指了指不遠處的茶樓,「在下初到雲州,看甚麼都新鮮,多站一會兒也無所謂。」
「那敢情好!」劉仲信眼睛一亮,大步走到前面帶路,「齊大哥,咱們找個地方慢慢看,我順便給你把地圖畫了。」
齊晏平跟上他的腳步:「恭敬不如從命。」
劉仲信這人,看著一副莽撞漢子的模樣,可走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卻專揀人少的地方繞。七拐八彎,最後停在一家茶樓前。
這茶樓位置僻靜,不像主街上那些熱鬧的場子,門口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進出。進門一看,裡頭坐著的多是些白白淨淨的書生,穿著素淨的長衫,三三兩兩圍坐著,低聲交談,偶爾舉杯啜飲。台上的戲也不似方才那熱鬧茶樓里的慷慨激昂,而是悠悠婉轉,唱腔細膩,詞句雅致,配著絲竹之聲,別有一番韻味。
劉仲信選了個靠窗的雅間,撩開簾子請齊晏平進去,又回頭小聲招呼夥計:「勞煩上壺好茶,再來幾樣你們這的拿手糕點。」
夥計應聲而去。
齊晏平在窗邊坐下,目光落在台上的戲子上。那唱腔悠悠的,雖然聽不太懂詞,但那股婉轉纏綿的意味,卻能透過腔調傳過來。
他從小被師父扔在藏經閣里,一待就是十幾年。師父是劍修,對符籙陣法只教了些基本的理論,剩下的全讓他自己琢磨。偌大的藏經閣,除了滿架子的典籍,就只有偶爾來尋他的師妹作伴。若是沒有師妹,他怕是要比現在孤僻得多。
這種清淨雅致的地方,正合他心意。
「劉兄選的這處地方甚妙。」齊晏平收回目光,看向對面正在跟夥計交代點心的劉仲信,贊道,「勞劉兄費心了。」
劉仲信聞言,連連擺手,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齊大哥這是說的哪裡話!小弟不過是歪打正著,碰巧知道這地方清淨些。」
夥計很快端上茶來,又擺了幾碟點心,都是雲州的特色。劉仲信讓夥計拿來紙筆,鋪在桌上,一邊跟齊晏平聊著,一邊慢慢地畫著地圖。
窗外戲聲悠悠,窗內茶香裊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劉仲信講他這些年出馬的經歷,遇到的各種妖精鬼怪,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委託。齊晏平聽著,偶爾問幾句,目光不時掠過窗外,看那戲台上的臉譜變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瀝州。
翟心蕊和劉鈺被放出山門,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陸瑾溪找了個藉口,支開了值守的長老和弟子,親自將她們送到山腳下。至於回去之後怎麼敷衍魯長老他們,那是她的事。袁長老的死在門內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魯長老親自在後山選了塊地方,給他立碑,一待就是一整天。陸瑾溪以代掌門之位,給袁長老辦了場高規格的葬禮,門內上下都贊她仁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座墳里埋著的,是一個秘密。
一個她決定爛在肚子里的秘密。
翟心蕊和劉鈺一路無話,直到進了瀝州城,踏上醉春閣的門檻,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議事廳里,田巡察使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她看見翟心蕊二人進來,臉上那副焦頭爛額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被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取代——有驚訝,有慶幸,還有一絲尷尬。
翟心蕊心裡明白。
這位田巡察使,元嬰修為,在清虛門面前根本不夠看。她若是就這麼回總舵,少不得被人嘲笑。堂堂巡察使,連自家分舵的舵主和護法都弄丟了,一句話說是清虛門把人帶走了就完事了?證據呢?證據拿不出來,那以後要是發現翟心蕊她們沒有被清虛門帶走,而是叛逃了,那這罪名可就大了。
所以翟心蕊她們全須全尾地回來,救的不只是自己的命,更是田某人的臉面。
她使對她們這幾天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表現得格外寬容。只要編個像樣的故事,能把總舵那邊糊弄過去,功勞就是她田某人的,報告上怎麼寫,自然由她說了算。
打發走了巡察使,已是深夜。
翟心蕊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許久。
然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遠處的街巷已經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靠著窗框,望著那輪半圓的月亮,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都是這幾天在靜溪院裡的情形。
陸瑾溪那張清冷的臉,還有她最後說的那些話。
「翟舵主,我師兄失蹤了。若你能幫忙找到他的下落,陸瑾溪必有重謝。」
化神劍修。
兩個化神劍修。
能在她們眼皮底下把人弄丟,那紫霧的來歷,恐怕比想象的還要複雜。
翟心蕊當然會幫忙。
可她心裡那股氣,怎麼都消不下去。
齊晏平。
她念叨著這個名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天在醉春閣,她叫他「柳公子」,他一句話都沒說。換了個名字,也不肯告訴她。就那麼客客氣氣的,公事公辦,像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齊晏平,齊晏平。」她低低地念著,聲音在夜風裡散開,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埋怨,「那天我叫你柳公子,你倒是一句話都沒說。換了個名字也不說,難道你就那麼不願意和我有來往?」
這天上的月,就跟她心上的人一樣,看得見,卻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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