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齊晏平調息了一夜,體內靈力終於恢復得七七八八,身上雖然還有內傷,不過不礙事。
窗外仍是霧蒙蒙的,天光透過紙糊的窗櫺滲進來。雲州的天亮得晚,這個時辰若在瀝州,早該日上三竿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霧氣撲面而來,濕潤清涼,帶著山野間草木枯敗的氣息。遠處山巒隱在雲霧之中,只露出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水墨未乾的畫。
雲州之所以得名,便是因為這常年不散的雲霧。地勢複雜多變,高山與盆地交錯,濕氣聚集,便成了這霧氣繚繞的景象。但也正是這獨特的地勢,孕育了無數珍稀的草藥靈獸。若非天罡府在此鎮守,恐怕這些天材地寶早就被各方勢力偷獵採挖一空。
齊晏平收回目光,神識悄然散開。
堂屋空無一人,老漢那間房的呼吸聲沈重而綿長,還沒醒。後院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兩個姑娘已經在雞捨那邊忙活了。
他輕輕推開門,準備去後院與她們道別。
剛邁出一步——
他猛地頓住。
兩股妖氣正從遠處向村子衝來!
一股強,一股弱。強的那個約莫金丹初期,弱的那個只有築基中期。弱的在前狂奔,氣息紊亂而驚慌;強的在後緊追,氣勢洶洶,帶著凌厲的殺意。
齊晏平凝神細辨,那強的妖氣之中,隱隱夾雜著幾分人氣,不是妖,是出馬仙。
他在藏經閣的書里見過記載。山野之間,有些靈智已開的妖物,不願走那尋常的妖修之路,反而選擇與凡人結契。凡人供奉它們,以自己的身體為「壇」,請它們上身辦事;它們則借凡人之手積攢功德,以求修行上的精進。這些人,便被稱為出馬弟子。
不過請妖仙上身並非沒有代價。若那妖仙無意引弟子修行,只是單純借體行事,每一次出馬,都是在折損弟子的陽壽。
書上寫的終究是紙上談兵,真正的出馬仙,他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齊晏平退回堂屋,站在門後,將神識凝成一線,悄然探向村口。
那兩股氣息已經落在村口。
一聲悶響傳來,像是有甚麼重物砸在地上。村裡的狗沒有叫,雞也沒有叫,全部縮回窩里,連大氣都不敢出。後院的兩姐妹正在餵雞,見那些雞突然縮成一團,躲進窩里,不知發生了甚麼。
齊晏平的神識緊緊鎖定村口。
那出馬弟子已經追上了小妖。一人一妖的鬥法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妖的氣息越來越弱,終於徹底消散。出馬弟子的氣息也逐漸平穩下來,開始收斂。
成了。
齊晏平收回神識,轉身朝後院走去。
兩姐妹見他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簸箕。那梳麻花辮的小妹上前一步,低聲道:「公子要走了?」
「嗯。」齊晏平點點頭,溫聲道,「叨擾一夜,該上路了。多謝兩位姑娘照顧。」
那二姐站在後面,垂著眼不說話。小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個粗布小包,遞過來。
「公子,這是早上剛蒸的包穀粑,帶著路上吃。」
齊晏平接過,入手還有些溫熱。他看了看那兩姐妹——大的沈默,小的欲言又止,眼底都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他知道她們在想甚麼。那老漢的心思,她們比誰都清楚。留他下來,難保不會再被纏上。
「保重。」他沒有多言,只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走出後院,穿過堂屋,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村口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
齊晏平正準備朝鎮子的方向走,腳步忽然一頓。
村口那邊,又起了異樣。
那出馬弟子的氣息正在劇烈波動那小妖臨死前,怕是做了甚麼手腳。
齊晏平嘆了口氣。
他加快腳步,朝村口走去。齊晏平這好管閒事的毛病,恐怕只有在他吃到苦頭的時候才能改過來了。
霧氣中隱約躺著一個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漢子,披頭散髮,看不清面目。腰間掛著一面手掌大小的鼓,淡青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正趴在路邊的草叢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齊晏平蹲下身,將那漢子翻過來。
一張粗獷的臉映入眼簾,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厚嘴唇,膚色黝黑,約莫三十出頭。此刻他雙眼緊閉,嘴唇發白,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還在往外滲血。
齊晏平探了探他的脈,從戒中摸出幾枚丹藥,捏開他的嘴餵了進去。又運指如飛,點了他傷口周圍的幾處穴位,暫時止住血。
丹藥入口即化,藥力散開,那漢子的呼吸平穩了些許。
他緩緩睜開眼,看見齊晏平,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多謝道友相助。沒想到那小妖臨死前還能反撲一口,是我大意了。」
齊晏平見他還有心思笑,知道性命無礙,便也笑了笑:「道友客氣。在下不通醫術,只能做些簡單的處理。道友還是把仙家請出來,讓它給你治治傷吧。」
山中的妖仙,大多會些治病療傷的法術。出馬弟子受了傷,請仙家上身自己治,比甚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道友說得是。」那漢子掙扎著坐起來,撐著齊晏平的胳膊站穩,取下腰間的鼓,「勞煩道友替我護法。」
他將鼓托在左手,右手輕輕拍擊,開口唱起了神調: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唯有那一家門沒關,原來是弟馬,請仙來——」
唱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變得尖銳,細柔,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妖異。
鼓聲停下的瞬間,那漢子的睫毛驟然變長,手上生出一層細密的紅毛,嘴也向前突出了一些,整張臉看起來多了幾分狐相。他睜開眼,那雙眼睛已經變成了淡金色,瞳孔細長,目光流轉間帶著一股媚態。
「這位仙師——」他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多謝你幫了我家這小子。」
是個狐仙。
齊晏平不動聲色,拱手行了一禮:「行走江湖,當多行善事。仙家還是快給這位大哥療傷吧。」
他退開幾步,從袖中摸出幾張符紙,隨手一揮。符紙落入那漢子周圍的地面,隱入泥土之中,布下一個簡易的陣法。
那狐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盤膝坐下。
它閉目運功,那漢子的傷口處泛起淡淡的紅光。紅光所過之處,翻卷的皮肉開始緩緩愈合,血止住了,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變淺。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紅光散去。
那狐仙的氣息逐漸遠去,漢子的睫毛縮短,手上的紅毛褪去,嘴也恢復了原狀。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傷已經變成了幾道淺淺的疤痕,再過幾日怕是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好險好險。」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背後,露出一張黝黑粗獷的臉,咧嘴笑道,「方才受了傷,沒來得及向道友報上名號。在下劉仲信,是個雲遊的出馬弟子。多謝道友救命之恩!」
他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齊晏平側身避開,還了一禮:「道友不必客氣。在下齊晏平,初到雲州,正要去鎮上問路。」
「問路?」劉仲信眼睛一亮,從地上拎起那只小妖的屍體,收入戒中,「那正好!我還要去鎮上向東家復命。道友若不嫌棄,等我辦完事,可以隨我來,我替道友畫一副地圖!」
他大笑著拍了拍胸脯,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雲州人特有的豪爽:「我隨仙家四處出馬,這些年跑過不少地方,雲州的山山水水,沒有我不熟的。畫個地圖而已,小事一樁!」
齊晏平微微一笑:「那就麻煩道友了。」
「不麻煩不麻煩!」劉仲信連連擺手,把鼓別回腰間,走到齊晏平前面,「道友剛救我一命,這點小事算甚麼!走走走,去鎮上的路在這邊。」
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齊晏平跟上。那步伐虎虎生風,完全看不出方才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樣子。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