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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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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晏平一邊想,一邊往東南方向走去。

穿過兩條巷子,遠遠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循聲望去,一間敞開的鐵匠鋪里,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揮著錘子,一下一下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火星四濺,落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他連躲都不躲。

那漢子約莫四十來歲,一身腱子肉,汗津津的,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可奇怪的是,他那張臉卻生得頗為英俊,濃眉深目,鼻梁高挺,也就是皮膚黑了些。

齊晏平先走到巷口。確認無人注意後,他伸手摸了摸牆上那張符。

蓋在聚煞符上面的那張符,紋路清晰,靈力尚存,但已經有些微的衰減。根據符籙的靈力流逝速度推算,畫符之人的修為應當在金丹以下,這符的有效期,不會超過兩年,而且就在最近,這符就會失效。

他心頭疑雲更重。

小二說這事得有十年了。也就是說,這些年里,有人每隔一兩年就來鎮上重新畫一遍符。否則符籙失效,聚煞的效果早就沒了。

可這是為甚麼?

一個修士,不去尋仙訪道、閉關清修,偏偏要來這偏遠小鎮畫聚煞符。是跟這鎮子上的人有仇?可看那掌櫃和小二對他的態度,鎮上的人對修士分明是敬畏有加,哪裡敢招惹?

齊晏平嘆了口氣。

本來以為只是簡單的驅邪,現在看來,又惹上麻煩了。

他轉身,朝那鐵匠鋪走去。

「叮噹——叮噹——」

錘聲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鐵塊上。齊晏平走近時,那鐵匠正掄著錘子敲一把斬骨刀,刀身已經初具雛形,刃口泛著冷光。

鐵匠余光瞥見有人走近,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個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去去!哪點來的小白臉,站遠點兒!這火星子濺你衣服上,老子可沒錢賠!」

他嗓門粗大,語氣衝得很,可那雙眼睛卻不住地打量著齊晏平。

齊晏平也不惱,站在幾步開外,抱拳行了一禮,語氣溫和:「這位大哥,在下想打聽一些事。」

「嗯?」鐵匠手上動作不停,錘子砸得更響了,「打聽事情打聽到老子一個打鐵的頭上來了?這滿大街的人,你就看老子閒得慌?」

齊晏平沒有接話,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個酒葫蘆,遞了過去。

那鐵匠瞥了一眼,手上動作頓了頓。他放下錘子,接過酒葫蘆,擰開蓋子湊到鼻前聞了聞,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好酒!」他眼睛一亮,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嘆息。再看向齊晏平時,面色已經緩和了許多。

他抹了抹嘴,把酒葫蘆遞回來,語氣也軟了下來:「說吧,你想打聽甚麼?」

齊晏平沒有接酒葫蘆,只是微微一笑:「大哥留著喝便是。在下聽聞這鎮上偶有鬼怪作亂,不知大哥可知其中詳細?」

鐵匠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點因酒意而生的和煦,頃刻消失不見。他沈下臉,眼神變得銳利,死死盯著齊晏平:「你想幹甚麼?」

齊晏平神色不變,依舊溫和,「大哥別誤會。在下只是個下山歷練的散修,偶然聽聞此地有鬼怪作祟,師父素來教導,路遇不平,不可背身。故而前來打聽一二。」

他說話間,隨手點燃一張引火符。符紙在他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驅散了周圍的寒意,也展示著他的身份。

鐵匠盯著那簇火焰看了幾息,臉上的警惕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他別開眼,不再看齊晏平,轉身拎起錘子,又敲打起那把斬骨刀來。

「我們這小廟,供不起您這樣的仙師。」他的聲音變得生硬起來,「仙師還是去別處歷練吧。」

他說著,把酒葫蘆往旁邊一放,不再看齊晏平一眼,只是悶頭打鐵。錘聲一聲比一聲重,像是在趕人。

齊晏平與鐵匠告了別,轉身朝西北方向走去。

這鎮子不大,東西兩邊卻像是兩個世界。東南那邊多是些尋常人家,土坯房、矮圍牆、雞犬相聞。可一踏進西北地界,連空氣都變了味兒。賭坊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門口站著幾個眼神遊移的閒漢;青樓的燈籠雖然白天沒點,但那粉色的綢緞門簾和偶爾飄出的脂粉香,還是讓人有些沈醉;還有幾家鋪子,門口掛著看不懂的布幡,賣的是些「奇藥」「秘方」,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混雜的藥味,苦的、腥的、甜的都有。

要找屠戶家,更是不用費甚麼神。連神識都不用放,順著那股油腥味走就對了。

齊晏平一邊走,一邊回想剛才在鐵匠家門前用神識探查到的情況。

那鐵匠家裡,確如小二所說,住著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可怪就怪在只有他一個人。

鐵匠那副相貌,年輕時想必是個俊俏後生。就算現在年過四十,那份底子也還在。這樣的人家,不該缺人說媒才對。可那屋子里,沒有女主人,沒有老人,只有一個瘋瘋癲癲的青年,蜷在角落里喃喃自語。

這鬧鬼的事,影響當真有這麼大?

齊晏平正想著,已經到了屠戶家門前。

這會兒已是午後,肉攤上只剩幾根剔得差不多的骨頭,一堆沒人要的豬下水,還有幾塊顏色發暗的碎肉,蒼蠅在上面起起落落。

攤子後面坐著個漢子,正拿抹布擦拭案板上的油腥。他見齊晏平一個白白淨淨的年輕人走過來,臉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在滿臉橫肉里擠成一團,倒有幾分滑稽。

齊晏平打量了他一眼。

倒八字的眉毛,亂糟糟的絡腮鬍子,胳膊比他大腿還粗,光是坐在那兒,就像畫上吃鬼的正神一樣,闢邪。旁邊還坐著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女人,正攏著炭盆烤火,想來是屠戶的老婆。齊晏平神識一掃,屋子里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娃娃,正趴在桌上寫寫畫畫。

「這位公子!」屠戶開口,聲音粗得像破鑼,卻努力放軟了調子,「您來得可不趕巧了,這好肉早就賣完了。就剩這些下水碎肉,您要是看得上,我算您便宜點。」

齊晏平看了看案板上那堆東西,想起之前在鐵匠那兒碰的釘子,心裡有了計較。

他蹲下身,煞有介事地翻了翻那堆下水,挑了幾樣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又指了指一塊沒人要的碎肉。屠戶報了價,他從袖中摸出幾塊從客棧換來的碎銀,付了錢,又把找回來的銅板一枚枚數好,收入袖中。

一切做完了,他才直起身,臉上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大哥,跟您打聽個事兒。」

屠戶愣了愣,臉上的笑容收了些,「公子要打聽甚麼?」

「不是甚麼大事。」齊晏平掂了掂手裡的雜碎,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嘮家常,「都說屠戶的刀殺氣重,乾的年頭久了,多少會碰到些怪事。小弟我平生就好聽個奇聞軼事,茶樓里那些說書人講的故事,八分假兩分真,聽著是熱鬧,可聽完就忘了。倒是真正經歷過的人講的事,那才是真長見識。」

他說著,晃了晃手裡的東西:「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屠戶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內臟,臉上的警惕慢慢變成了無奈。他嘆了口氣,從身下又抽出一條板凳,往齊晏平跟前一放。

「坐吧。」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我講得可沒那些說書人有趣,公子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齊晏平連忙坐下,把內臟放在腳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屠戶拿起旁邊的葫蘆瓢,從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這才開口。

「我們這雲州地界,天罡府的道長們不吃牛肉,底下好些人也跟著不吃。可總歸還是有人吃的。」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悠遠,「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鄰村有個老人過世,他家裡有頭老耕牛,老了,犁不動田了。他那兩個兒子就商量著,把牛宰了,肉賣了,換點錢給家裡添補添補,就找了我去殺牛。」

齊晏平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那天熱得很,我想著趕緊弄完回家歇涼。到那兒一看,那兩個兒子已經把牛從棚里牽出來了。我讓他們把牛綁上,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老牛,一動不動。」屠戶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是在回憶那天看到的景象,「它就這麼站著,讓那兩個兒子拿繩子往身上套,一點都沒反抗。」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走到那老者的靈堂外面,跪起不動。它還在流眼淚水,兩顆眼珠子,就這麼望著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齊晏平心裡微微一動。

「我當時就有點想退錢了。」屠戶搖搖頭,「這老牛有靈性啊,我乾了半輩子殺豬宰羊,見過不少畜生,可這種事兒頭一回碰上。我跟那兩個兒子說,這牛我不殺了,錢退給你們。可那兩個兒子不乾,非要殺,還給我加了錢。」

他嘆了口氣,那粗獷的臉上竟露出幾分複雜的表情:「我一時財迷心竅,想著回去多給這老牛燒點紙,也算還債。就讓那兩個兒子把牛按住了,我拿刀抵著它脖子,準備一刀斃命,讓它走得痛快些。」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又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齊晏平沒有催,只是靜靜等著。

屠戶放下瓢,聲音低了些:「我那刀剛划到牛皮,還沒刺進去呢,就聽見屋裡頭傳來個聲音。是那兩兄弟死去的老漢兒的聲音。他說的那些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那口音:「‘老子死咯,你們連頭牛都不肯放過,養了你們兩個娃兒,老子真嘞是造孽哦!’」

那粗獷的聲音學著老人顫巍巍的腔調,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那兩兄弟當場就嚇傻了,跪在地上對著屋頭就磕頭。我手裡的刀都掉了,轉身就跑,頭都沒敢回。」屠戶搖搖頭,「後來聽說,那兩兄弟把牛放了,再也沒提殺牛的事兒。畜生都念恩,有時候人還不一定比得過畜生。」

他看向齊晏平,攤開那雙滿是油漬的手:「公子,這可不是我編的。您看我這樣,像是能編故事的料嗎?」

齊晏平笑了笑,站起身來,朝屠戶拱了拱手:「大哥講的故事,確實跟茶樓里的不一樣。別有一番風味,多謝大哥。」

屠戶擺擺手,又拿起抹布擦起案板來。

齊晏平提著那包雜碎轉身離開,心裡卻暗暗嘆了口氣。

他本想借機問問這屠戶家裡的事兒,可這漢子口風緊得很,只字不提自家的事。若像問鐵匠那樣直接問,怕是又要打草驚蛇。

算了,好歹聽了段故事。

回到客棧,齊晏平把那包雜碎提到後院,招了招手。客棧養的那條黃狗顛顛兒地跑過來,尾巴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他把雜碎往地上一放,那狗立刻埋頭大嚼,吃得歡實。

齊晏平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今天讓鐵匠起了警惕。那人的眼神,分明藏著甚麼不願被人知道的東西。

夜裡,得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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