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入了夜,街上的人漸漸稀少,最後只剩冬風裹著枯葉,在空蕩蕩的街巷間打著旋兒。
齊晏平離開客棧,悄無聲息地隱入夜色。
他回到鐵匠家附近,沒有靠近,只是在一處巷口的陰影里停下,放出神識。
屋內情形清晰起來,鐵匠那侄子已經睡下,呼吸綿長,是真睡著了。可鐵匠本人卻遲遲未眠,他在屋裡來回踱步,時而坐下,時而又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張望。
齊晏平靜靜等著。
又過了一陣子,外面的聲音徹底消失,連狗都不叫了,只剩下冬風吹過屋檐的嗚咽。
鐵匠終於動了。
他打開一條門縫,探出半個腦袋,朝外面看了又看。街上沒有一戶點燈,四下里一片死寂。他縮回去,片刻後再次出來。這回穿好了外衣,轉身鎖上門,然後低著頭,腳步匆匆地朝鎮外方向走去。
果然有動靜。
齊晏平從巷口閃出,保持著距離,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鐵匠走得很快,卻又不時停下來回頭張望,像一隻驚弓之鳥。齊晏平每一次都在他回頭之前隱入路邊的樹影或屋角,身形融入夜色。
出了鎮子,又走了約莫兩里地,鐵匠在一間破廟前停下。
那廟早已廢棄,牆塌了半邊,門也歪斜著,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鐵匠走到門前,先輕敲三下,又重敲了一下。停頓片刻,又重復了一遍。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探出一個人頭,朝外面張望了兩眼,隨後把門拉開,將鐵匠拽了進去。
齊晏平沒有貿然靠近。他在距離破廟二十步開外的一棵老槐樹後停下,放出神識,悄然探入廟內。
廟里點了盞油燈,昏黃的光暈中,四張臉圍坐在一起,以及另外兩個男人,年紀都在四十上下,一個瘦些,一個壯些,此刻都皺著眉頭,面色凝重。
「今天有個修士來找我。」鐵匠率先開口,「說是聽說我家裡有不乾淨的東西,要幫我驅邪。你們呢?碰到了嗎?」
屠戶立刻接話:「是不是一個白白淨淨,一副讀書人打扮的?」
「對!」鐵匠立馬答道,「就是他。」
「我也碰上了。」屠戶輕笑一聲,「不過他沒直接問,拐彎抹角的想打聽,被我三言兩語糊弄走了。」
「現在還不知道這人甚麼來頭。」另一個更沈穩的聲音響起,是那個瘦些的男人,他眉頭緊鎖,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但不管怎樣,當年那事,絕不能洩露出去。不然,我們四家,一個都活不成。」
鐵匠和屠戶都點了點頭。
「這些修仙的可不好對付。」那個聲音渾厚的壯漢開口,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忌憚,「下次要是再找上你們,記得態度好點,別惹人家不高興。萬一人家一個不高興,給咱們下個咒甚麼的,咱們這些凡人怎麼扛得住?我是這輩子都不想跟他們打交道了。」
齊晏平聽到這裡,心裡迅速盤算起來。
從這幾人的語氣來看,他們對修士不僅沒有好感,甚至帶著強烈的敵意。這種敵意肯定不是天生的,以前應該有修士得罪過他們,而且得罪得很深。
可若是修士與他們結了仇,以修士的手段,哪怕是個練氣期的,要對付幾個凡人也綽綽有餘。何必用聚煞符這種陰損法子,在暗地裡慢慢折磨?
更何況,修士的壽命雖然比凡人長,但金丹以下的修士,也不過比凡人多活幾十年。這畫符之人的修為既然不高,何必把時間耗在這偏遠小鎮上?損人不利己,圖甚麼?
齊晏平眯了眯眼。
不急,聚煞符的效力快到了,那畫符之人肯定會再次出現。到時候把兩邊都拿下,自然能問個水落石出。
廟里的人開始往外走。齊晏平屏住呼吸,將自己縮在樹幹的陰影里。四個人魚貫而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散去。另外兩人身形不如鐵匠和屠戶健壯,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身板比尋常百姓要結實得多。
待他們走遠,齊晏平才從樹上滑下。
冬風吹過林子,乾黃的樹葉唰唰直往下掉,落在他肩頭,又隨風飄走。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幾人消失的方向。
回到鎮上,已是三更天。
打更人提著一盞燈籠,拖著步子走在空蕩蕩的街上。他敲了一下手裡的鑼,正準備喊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忽然看見巷口有個人影一閃,消失不見。
他嚇了一跳,手裡的鑼差點掉地上,踉蹌著後退兩步,燈籠晃得厲害。等再定睛看去,巷子里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見……見鬼了……」他喃喃著,加快了腳步,連鑼都忘了敲。
那人影正是齊晏平。
他又去鎮子四角確認了一遍聚煞符的情況,這才從窗戶翻回客棧房間。
躺在床上,他沒有睡,只是望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縫,把今夜聽到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
那幾個人說,「四家,一個都活不成」。
十年前的事,牽扯了四戶人家。鐵匠、屠戶,還有今夜那兩個沒見過的男人」。
他們大概率殺了人。
殺的是誰?修士?還是別的甚麼人?
如果是修士,那畫符的人,就是來復仇的。
可復仇為甚麼要用這麼慢的法子?直接動手報仇,不是更簡單?
齊晏平想不通。
天剛蒙蒙亮,整個鎮子還籠罩在濃重的霧氣里,齊晏平就睜開了眼。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從窗戶躍出,悄然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霧中。
昨夜確認聚煞符的時候,他察覺西南方向有戶人家在辦喪事。那家裡準備了朱砂、符咒之類的東西,顯然是防著鬧鬼的。他當時沒有多管,但終究有些不放心,得親自去看看。
來到那戶人家附近,齊晏平停下腳步。
院門口已經搭起了靈棚,紙錢燒過的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一個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靈堂前,手持木劍,念念有詞。看那架勢,是在做法事超度亡魂。
齊晏平放出神識探了探,築基初期。
他放下心來。
這種剛去世的凡人,就算因為聚煞符的緣故生出些異變,也不過是最低等的行屍。築基期的修士對付起來,那也是手拿把掐。
他轉身離開,身形混入霧氣之中。
現在,只需要等。
那畫符之人,很快就會來了。
齊晏平從來不是那種能靜坐悟道,一閉關就是數十年的人。
藏經閣里的典籍他翻過無數遍,上面寫得清楚:成大道者,大多是閉關動輒數十載,有的甚至枯坐數百年,只為參透那一點玄機。那樣的日子,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哪怕當年被師父放養在藏經閣,他也是天天看書、畫符、布陣,手沒停過,腦子也沒歇過。讓他像塊石頭似的坐著發呆,還不如殺了他。
所以,像現在這樣乾等,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
這鎮子不大,能打發時間的地方少得可憐。他又不想成天盯著鐵匠那幾個人,現在去盯,效率太低,打草驚蛇反而壞事。不如等那畫符之人自己送上門來,到時候一網打盡。
可等待的日子,是真難熬。
此刻他坐在客棧大堂里,一口一口地抿著茶,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門外。茶早就涼了,他也懶得再添熱水。
此時已近正午,大堂里坐滿了吃飯的客人。跑堂的小二端著盤子穿梭其間,忙得腳不沾地。掌櫃的站在櫃台後面,撥弄著算盤,余光時不時往齊晏平這邊瞟一眼。
齊晏平察覺到了,沒在意。
又過了一會兒,掌櫃的放下算盤,把小二叫過去,附耳低語了幾句。小二點點頭,臉上堆笑,快步走到齊晏平桌邊。
「仙師,」他彎下腰,聲音放得很輕,卻恰好能讓周圍幾桌客人聽見,「雖然聽說修行之人講究辟谷,可咱們雲州的菜色,那在大周可是獨一份的。仙師要不要嘗嘗?」
齊晏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在這兒坐了一上午,光喝茶不吃飯,怕是擋著人家做生意了。
他倒也不是貪圖口腹之欲的人,但手上的錢和靈石還算寬裕,稍微花一些也無妨。
「那就上幾道你們的特色菜吧。」他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量不用太多。」
小二眼睛一亮,快手快腳地收了銀子,聲音都洪亮了幾分:「好嘞仙師!您稍等,馬上就給您上齊!」
他轉身就朝廚房跑去,跑得比剛才還快。
齊晏平收回目光,隨意地掃過大堂里其他客人的餐桌。
雲州的菜色,按書上說的,大多以辣為主。瀝州的菜多少帶點甜,兩地的口味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不過他是金丹期的修士,凡俗的酒菜對他沒甚麼影響,金丹期的軀體,凡間的毒物刀槍對他都沒用,何況區區辣椒。
不一會兒,小二端著托盤回來了。
「仙師,您的菜齊了!」他一邊往桌上擺,一邊殷勤地介紹,「這道是麻婆豆腐,這道是口水雞,這道回鍋肉,還有一道涼拌的小菜,和一碗我們雲州特產的菌湯。仙師要是吃不慣這辣味,隨時吩咐,廚房可以重新做。」
齊晏平看著桌上那幾道菜,嘴角微微抽了抽。
除了那碗菌湯是清的,其他幾道菜無一不是色澤鮮紅,紅油、紅椒、紅湯,看著就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這要是讓師妹吃,怕是要被她追著打。
他擺了擺手,小二識趣地退下。
齊晏平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夾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送進嘴裡。
為了真切感受這雲州菜的味道,他特意沒有用靈力護住口腔。
下一刻,他差點把筷子扔了。
舌尖和口腔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扎刺,又像是被火燎過,疼得他眼角直抽。舌頭中段則是另一番感受,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像是塗了一層厚厚的麻藥膏。
他連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菌湯灌下去。
溫熱的湯汁滑過舌尖,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感竟然緩解了大半。他咂了咂嘴,又夾了一筷子回鍋肉,這次學乖了,先喝了口菌湯。
看來這搭配還是有講究的。
他一邊吃,一邊在心裡默默做了個決定:以後堅決不帶陸瑾溪來雲州。這辣度,她能追著他打三天。
又吃了兩口,齊晏平終於不再逞能。他悄悄運功,阻絕了口腔里殘留的痛感,這才安安穩穩地把桌上的菜吃完。
拋開那股辣味不談,這些菜確實不錯。可少了那股刺激,又好像缺了甚麼,沒了剛才那種直沖天靈蓋的勁頭。
吃完飯,齊晏平離開客棧,在鎮子上隨意轉了轉,又出了鎮子,往周圍的林子里走了一圈。
他爬上附近一座山頭,站在最高處往下看。
鎮子不大,滿打滿算不到五百戶人家。那四個貼了聚煞符的角落,周圍除了那幾戶人家,其他的不管是居民還是商鋪,都隔著一段距離。
剛才四處轉悠的時候,他已經確定了另外兩人的身份。一個是木匠,一個是漁夫。都是尋常百姓,看著也沒甚麼特別之處。
齊晏平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目光望向遠處。
不遠處有幾個放牛娃,正圍在一起玩著甚麼,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他看著那些孩子,想起自己以前和師弟們在後山玩耍的日子。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染上一片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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