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齊晏平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直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回到鎮上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剛走進鎮子口,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喧嘩。腳步聲雜亂,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鬧哄哄的像炸了窩。
一個人影迎面衝過來,差點撞上他。
「你還愣著乾嘛!」那人喘著粗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滿臉驚恐,「那老王家的老頭子詐屍了!還不快跑!」
齊晏平一怔,剛要開口問個清楚,那人已經松開手,頭也不回地朝鎮外跑去,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詐屍?
那種最低級的行屍,能把這鎮子鬧成這樣?
難道是那畫符的修士趁剛才那一會兒的功夫,偷偷潛入進來,把事情鬧大了?
顧不得多想,齊晏平已經朝那辦喪事的人家趕去。
一邊朝那邊趕,齊晏平的神識已經先一步探了過去。
不對。
那剛詐屍的行屍,氣息竟已有練氣後期!一個剛死的凡人,就算因為聚煞符的緣故生出異變,也絕不該有這麼強的氣息。更詭異的是,行屍旁邊還有一股築基中期左右的妖氣。
是這妖怪搞的鬼?
齊晏平心中一沈,腳下又快了幾分。那道長的氣息此刻紊亂,顯然是受了傷,得再快些。
他趕到時,正看見那道長踉蹌後退,背上的道袍已被撕開幾道口子,皮肉翻卷,鮮血順著脊背往下淌。更可怖的是,那些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黑色,正一縷一縷地往外冒著黑氣。
一隻黑貓蹲坐在行屍腳邊,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上的血。它察覺到齊晏平的到來,抬起頭,墨綠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興味。
「又來一個?」它的聲音尖細,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像在欣賞一出好戲。
齊晏平沒有理會那貓妖。他快步上前,先取出一枚丹藥遞向那道長,同時甩出幾張符咒,在三人周圍布下一道簡易的金光陣。
「道長,你先運功把妖氣逼出體外,」他語速很快,「這裡交給我。」
那道長接過丹藥,卻沒有立刻吞服。他死死盯著齊晏平剛才布下的陣法,目光在那些符咒紋路上一寸一寸地掃過,臉色越來越沈。
「你是魔修?」
齊晏平心裡一緊。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雖然金光陣不是甚麼高深陣法,但魔修施展時,靈力流轉的方式、氣息的細微差別,和正道修士是兩回事。他平時已盡量小心,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可如今情勢緊急,顧不得了。
他沈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在下確是魔修。」他直視著那道長的眼睛,語氣平穩,「但請道長放心,在下絕無加害之意,也從不做傷天害理之事。」
那道長聞言,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齊晏平,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譏誚,還有憤怒。
然後他抬手,把齊晏平給的丹藥扔到一邊。
「我看你是把老子當猴耍!」
話音未落,他已提劍刺來!
劍鋒直取齊晏平咽喉,凌厲狠辣,毫不留情。
齊晏平側身避開,沒有還手。那貓妖也沒有趁機動手,依舊蹲在行屍腳邊,舔著爪子,墨綠色的瞳孔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分明是在看戲。
「哎呀,你這牛鼻子也是腦子不好使。」它拉直身子,抻了個懶腰,「這小白臉要真想你死,剛才直接背後捅刀子不就完了?犯得著演這一出?哈哈!」
那道長被它一說,手上動作頓了頓。
但也就一瞬。
「閉嘴!你這畜生!」他眼睛都紅了,額頭青筋暴起,「莫要亂我道心!等老子收拾了這魔修,就把你的皮扒了!」
他左手掐訣,右手並指在劍身上一抹,鮮血滲入劍身,瞬間燃起一圈赤紅的符火。
一劍斬出!
符火化作一條火龍,咆哮著撲向齊晏平。齊晏平身後那堵石牆被火龍擦過,頓時炸裂,碎石飛濺,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裂縫,裂縫邊緣還在燃燒。
齊晏平額頭滲出冷汗。
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那貓妖一旦找到機會偷襲,兩個人都得死在這兒。
他手腕一翻,數張符紙從袖中飛出,在半空中聚合成一柄淡金色的符劍。他握住劍柄,迎向那道火龍。
「鐺——!」
符劍與火劍相交,金光與赤焰碰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齊晏平只覺得一股灼熱的氣息順著劍身傳來,符劍上的金光竟被削去幾分,符紙邊緣隱隱發焦。
他心中一驚。
這道長修為分明不如他,但這符火劍的威力,卻遠超他的預料。這就是天罡府的秘傳?
「明明是個魔修,偏偏用符劍,用金光陣!」那道長咬牙切齒,一劍比一劍狠,「我看你是存心戲弄老子!」
又是幾劍刺來,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毒。齊晏平左支右絀,符劍上的金光越來越黯淡。
不能再這樣乾耗著了。
他抽出一張符咒往身上一拍,整個人如同入水的魚,瞬間沈入地下。
「遁地符?」那道長冷笑一聲,「看我給你龜兒烤熟!」
他從懷裡掏出幾張符咒,往地上一拍。霎時間火光沖天,周圍的柵欄、枯草、甚至地上的碎石都被燒得噼啪作響,火焰在地上圍成一個巨大的火圈,把他、齊晏平還有那貓妖和行屍全都圈在裡面。
溫度急劇攀升。齊晏平在地下被悶得有些喘不過氣,周身泥土越來越燙,像是要被活生生烤熟。
但他等的就是這個。
就在那道長全力催動符火的時候,齊晏平之前暗中布下的陣法,發動了!
地面驟然裂開,幾只由泥土凝聚而成的大手從裂縫中伸出,死死抓住那道長的腳踝。那道長一劍斬斷一隻,又一隻從另一側冒出;再斬,再冒。他想要御劍飛起,擺脫這些泥手,剛離地三尺,背後突然飛來幾張御水符。
符咒化作幾條水鞭,狠狠抽在他身上,把他從半空打落下來。
齊晏平趁機從地下一躍而出,欺身上前,手指連點,封住那道長幾處穴位。那人身子一軟,手中劍當啷落地。齊晏平抓住他的衣領,往地裡一按,只留一個腦袋在外面。
那道長被「種」在地裡,只剩一顆腦袋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滾圓,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齊晏平往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朝那道長拱了拱手。
「道長,多有得罪。」他語氣誠懇,「待在下收了這貓妖和行屍,自會還道長自由。」
說完,他轉身,提起符劍,朝那行屍走去。
那貓妖一直蹲在行屍肩上看完了整場戲,此刻見齊晏平走來,才懶洋洋地站起身。
「大言不慚。」它舔了舔爪子,墨綠色的瞳孔里滿是嘲弄,「修為高點就了不起了?」
它跳上那行屍的肩膀,對著那行屍的鼻子吹了一口氣。
那行屍一直呆呆站著,如同木偶。這一口氣吹進去,它忽然渾身一顫,骨節噼啪作響。它睜開眼時,那雙眼睛已經變成了和貓妖一樣的墨綠色,瞳孔細長,泛著幽幽的光。
它舉起雙手,十指指甲漆黑如墨,朝著齊晏平撲來!
齊晏平凝神細看。那行屍臉上已經長出一層細細的黑色絨毛,動作比尋常行屍敏捷得多,指甲划過空氣,帶起一陣腥風。
那貓妖把自己的妖氣渡給了行屍,讓它強了幾分。但也就幾分而已,這種貨色,成不了氣候。
齊晏平持劍迎上,一劍斬向那行屍的手臂。
「嗤——!」
金光落下,那行屍的手臂上頓時多了一道赤紅的劍痕,像是被烙鐵燙過,滋滋冒著白煙。它怪叫一聲,縮回手,往後退了幾步。
貓妖見行屍不敵,終於收了那副看好戲的姿態。
它身子一抖,黑煙騰起,煙霧中走出一個半人高的大貓,尖利的爪子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它猛地撲出,速度比行屍快了何止一倍!
齊晏平橫劍格擋,貓妖的爪子抓在符劍上,留下幾個黑色的窟窿。符紙邊緣開始潰散,金光也黯淡了幾分。
這貓妖動作太快,得想辦法限制它的行動。
齊晏平當機立斷,雙手一合,符劍散開,化作數張符紙飛回他袖中。他腳下連踏,踩著一張懸浮的符紙騰空而起,同時往地面扔出幾張符咒。
「化土為沙!」
地面瞬間軟化,像流沙一般往下陷落。那行屍沒有靈智,只知道本能地掙扎,卻越陷越深。貓妖反應快,踩著行屍的腦袋一躍而起,落在旁邊的樹上。
它蹲在枝頭,墨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齊晏平,喉嚨里發出低沈的威脅聲。
齊晏平懸在半空,與它對視。
一息,兩息——
貓妖猛地蹬腿,朝齊晏平撲來!這一次它沒有壓制妖氣,周身騰起一股濃黑如墨的煙霧,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齊晏平早有準備。
他左手在右手掌心一划,鮮血湧出。他蘸著血,在掌心飛速畫下一道雷符。
雷光亮起。
但和正道修士的雷不同。正道的雷至陽至剛,而他此刻掌中凝聚的雷,卻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雷光不再是熾白,而是泛著幽幽的藍。
貓妖已撲至面前。
齊晏平一掌推出。
雷光自掌心迸發,化作無數條幽藍的電蛇,瞬間纏上那貓妖的身體。電蛇鑽入它的七竅,鑽入它的毛髮,鑽入它的每一寸皮膚。
貓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子一僵,直直從半空墜落。
「砰。」
它摔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它還活著。
這貓妖突然在這個時候跑出來,不可能跟那符沒關係。
齊晏平緩緩落地,看著地上那只沒了反抗能力的貓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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