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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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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晏平落地,先甩出幾張符咒壓在那貓妖身上,封了它的妖丹,又轉身走向那具行屍。

他蹲下身,仔細端詳了一眼。這老人去世沒幾日,面容還算安詳,此刻被妖氣侵蝕,臉上長出一層細密的黑毛,指甲漆黑。齊晏平從袖中摸出一張符紙,捏住那行屍的兩頰,引出一股黑氣。

黑氣如活物般在他指尖扭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片刻後被符紙吸入,隨後一道符火燃起,黑氣隨著符火化為了灰燼。

行屍的眼睛緩緩閉上,臉上的黑毛褪去,指甲也恢復了尋常的顏色。除去沾了些泥沙,和普通的屍體沒甚麼兩樣。

齊晏平輕輕將它放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畢竟是人家剛過世的老人,還好剛才動手時留了心,沒有毀了屍身。

他回過頭,正對上那道長被埋在地裡的腦袋。那道長見他看過來,眉毛倒擰,張口就罵:「你這魔修,有本事放我出來,我們再打過!」

齊晏平正要開口辯解——

「叮——」

一聲清脆的琴音划破夜色。

那琴音溫和,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縷暖風,輕輕拂過心頭。齊晏平只覺自己剛剛還在狂跳的心臟,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按住,躁動的氣血慢慢平復下來,整個人都安靜了。

「叮——」

第二聲響起。

幾道金色的光輝自夜空中浮現,如游絲般朝那道長圍攏過去,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團柔和的光暈中。光暈輕輕一震,攜著幾縷黑煙慢慢消散,隱入夜色。

與此同時,那道長被封的穴位無聲解開,身子一松,從地裡鑽了出來。

「林道長,勿要急躁。」

一道女聲隨風傳來,溫柔得像春風拂過湖面,不帶半分煙火氣。

「此人雖為魔修,但方才與你交手時未下死手,亦未傷你。不妨靜下心來,好好談談,莫讓偏見蒙了心。」

齊晏平循聲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自夜色中緩緩走來。

月白色紗裙在月光照耀下近乎透明,裙擺如水紋般輕輕晃動,勾勒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她的腿很長,比齊晏平高了小半個頭,一雙玉足赤著踩在地上,卻沒有染上一絲塵埃。那足踝纖細如玉,腳趾圓潤如珠,踏過青石板路,竟比落花還要輕。

一柄金光閃閃的木琴懸在她身側,琴身上金色紋理細膩如絲綢,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華。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雙目緊閉,卻沒有半分迷茫或嚴肅,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寧。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像兩片棲息的蝴蝶。纖細的脖頸,挺翹的鼻梁,一點紅唇,兩道細葉般的眉毛不描而翠。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像是月下凝結的露珠,隨時會隨風化去。

她襦裙的領口繡著淡銀色的雲紋,胸前可見雲水花鳥紋飾,襯得脖頸愈發纖細。外罩一件青灰色的薄紗長衫,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若隱若現地勾勒出纖柔的肩線。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際,只在兩鬢各編了一縷細辮,用米粒大小的白玉珠綰住,其餘墨發隨意披散,發梢隨風輕揚,偶爾拂過那柄懸在身側的木琴。

齊晏平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他見過陸瑾溪那只對他一人的柔情,見過薛星冉的高傲,可眼前這人,卻有一種她們都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若有若無的親和力,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道長見到這人,態度瞬間變了。他顧不得滿身泥土,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見過華仙子,方才鄙人一時情急,被這魔道術法所困,如有失禮之處,還請華仙子見諒。」

華仙子?

齊晏平心頭一動。

哪個華仙子?難不成……

她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溫柔如春風拂面:「林道長言重了。小女子不過是不願見錯殺無辜之人,故而出言相勸。道長心系正道,嫉惡如仇,本是好事,只是有時不妨多看一看,多聽一聽。」

「停雲渡華憫秋,見過少俠。」她雖閉著眼,卻徬彿能將齊晏平看透一般,「少俠雖為魔道中人,但為人處世卻不似魔道那般陰損狡詐,反倒光明磊落。方才一戰,少俠處處留手,既未趁林道長受傷時下殺手,也未毀那老人屍身。若魔門皆像少俠這般心懷善念,世間應已是一片太平。」

林道長在一旁冷冷道,「林正業。」

華憫秋。

這名字齊晏平還是清虛門大師兄的時候聽說過,以琴入道,據說一曲可安人心,亦可奪人魂。衍州和萬劍山莊所在的靖州一樣,都在北邊。她怎麼會大老遠跑到這西南邊陲來?

華憫秋面朝齊晏平,微微欠身。裙擺拂過地面,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清香,像是月下盛開的素馨花。

她說話時嘴角帶著一絲不濃不淡的笑意,讓人覺得溫暖,又不會覺得唐突。

齊晏平回過神,連忙彎腰還禮,動作比平時還要鄭重幾分:「華仙子過譽了。在下齊晏平,無門無派,只是一介魔門散修,並非華仙子口中那樣的人物。方才不過是……不過是覺得那老人可憐,不願他死後還不得安寧罷了。」

華憫秋輕輕搖頭,那笑意更深了些,「齊少俠雖是魔修,身上卻沒有半分凶煞之氣。方才也沒有伙同那貓妖襲擊這位道長。除卻‘魔修’二字,少俠行事與正道何異?又何必因一個身份,便對少俠刀劍相向?」

她說到最後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絲嘆息,像是在為這世間的偏見感到惋惜。

齊晏平沈默了一瞬,再次拱手,這一次彎得更深了些:「在下謝過華仙子。」

他轉身,拎起那只昏死的黑貓,準備離開。

這鎮子的事還沒完,聚煞符的幕後之人還沒現身。既然華憫秋替他解了圍,他也不想多留,免得再起衝突。

「齊少俠,留步。」

華憫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溫柔。

齊晏平腳步一頓,心裡莫名有些緊張。他轉過身,只見華憫秋緩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

「方才我的琴音安撫二位氣息時,探出少俠魂魄有缺。」她停在齊晏平三步之外,微微偏頭,像是在傾聽甚麼,「若少俠日後使用靈力過度,恐會對根基造成損傷,甚至影響日後修行。若少俠信得過小女子,可否讓我為少俠進行一些簡單的調治,以免落下隱患。」

齊晏平心中一震。

魂魄有缺這事連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他只知自己的記憶本就有缺失,近日又被那紫霧襲擊,運轉靈力時偶爾會有一瞬間的凝滯。他本以為只是受傷後尚未恢復,沒想到是這樣,恐怕師妹和薛星冉也看出來了他魂魄有缺,怕說出來徒增煩惱,所以沒告訴他。

這華憫秋僅憑剛才那幾下的功夫就能探出他魂魄有缺,修為應該在他之上,至少也是元嬰期。可她明明知道他是魔修,卻還願意出手相助,而且,他們素不相識。

齊晏平沈默了一息,斟酌著開口:「華仙子,在下冒昧一問,仙子為何願意幫助一個素昧平生的魔修?」

「齊少俠可聽過停雲渡的規矩?」她反問道。

齊晏平一怔,搖了搖頭:「在下孤陋寡聞,還請仙子賜教。」

「停雲渡弟子行走世間,只問本心。」華憫秋的聲音如溪水般緩緩流淌,「我遇見一個人,若他身上有傷,我便治;若有難,我便救。此刻不救治,日後空留余念。」

這停雲渡的作風,倒挺和他師父清虛真人的胃口,師父要是在這,應該會跟她很合得來。

這位華仙子,看著溫柔似水,說話卻句句在理,讓人無從反駁。

可他仍有顧慮。

「仙子好意,在下心領。」他斟酌著道,「只是魂魄之傷非同小可,仙子與在下萍水相逢,便要以琴音探入魂魄,這其中凶險,萬一出了甚麼差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魂魄是修士最根本的存在,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讓一個陌生人觸碰自己的魂魄,無異於把命交到對方手上。他齊晏平雖然不是甚麼多疑之人,但這等風險,實在不敢輕易冒。

華憫秋聽了這話,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像是在贊許他的謹慎。

「齊少俠的顧慮,小女子明白。」她輕聲道,「不過少俠或許不知,小女子的琴音,實際上並非醫治,只是起到調理的作用,不會探入魂魄,少俠這魂魄缺失的情況,就算是真把藥王閣的老神醫請來,他恐怕也只能開一些緩和的藥方,真要完全醫治,還需少俠尋回自己缺失的魂魄。」

她說著,抬手輕輕撫過身側的木琴。那琴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的話。

「更何況——」她微微偏頭,「少俠方才與那貓妖一戰,用的是雷符吧?若是尋常修士也就罷了,可少俠魂魄有缺,又以自身精血為引,強行催動雷法。那雷符反噬之力,此刻應當已經在少俠經脈中留下了暗傷。少俠現在運功,是不是覺得左手小臂隱隱發麻,靈力運轉至此處時有一瞬間的凝滯?」

齊晏平瞳孔微縮。

她說得一字不差。

方才那一戰,他用左手掌心畫雷符,確實感覺到一股陰寒之力順著經脈反噬回來。他本以為只是暫時的,沒想到這也留下了隱患。

華憫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驚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齊少俠不必驚訝。小女子雖目不能視,但神識比常人靈些。方才少俠收招時,呼吸有一瞬間的紊亂,腳步也微微頓了頓,那是經脈受阻之人常有的反應。」

月華如水,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她只是靜靜地用那雙無神的眼睛「看」著他,嘴角帶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齊晏平知道,自己若是再拒絕,倒顯得矯情了。

更何況,她說得對。魂魄有缺,雷法反噬,加上之前的傷,若不及時調治,能不能回到瀝州都難說。他還要去找師妹,還要查師父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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