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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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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那貓妖,齊晏平繼續向東前進。

月色如水,灑在蜿蜒的山道上。夜風從身後吹來,帶著那個小鎮的氣息。

臨走之前,他給貓妖解開了封印。齊晏平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雖然是夜裡,但他不打算歇了。

都已經出了鎮子,乾脆直接趕路的好。他從戒中取出劉仲信畫的那張地圖,借著月光仔細辨認了一番。下一個城鎮叫芩城,在地圖上標注得格外顯眼,除了雲州城,就數這裡最大。

芩城在山下,據說繁華得很。

可惜現在沒空停下來欣賞那些風景了。

齊晏平收起地圖,腳步不停。

一夜疾行。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望見了芩城的輪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牆不高,卻綿延數里,將山腳下一大片平地都圍了進去。此刻天色微明,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挑擔的、趕車的、牽著孩子的,都在等著進城。

齊晏平排在隊尾,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

進了城,一股熱鬧的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甚麼的都有。最顯眼的還是那些賣糖人的攤子。每個攤前都圍著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手藝人把糖稀捏成各種形狀。齊晏平走近一看,那些糖人大多是蛇的模樣,有的盤成團,有的昂著頭,還有的吐著信子,活靈活現。

再往前走,連燈籠上都繪著蛇形的花紋,彎彎曲曲,倒也有幾分韻味。

齊晏平想起路上聽人說過,這地方有個傳說。白蛇化形報恩,與一書生結為夫妻,後來雖歷經波折,終究修成正果。所以這裡的百姓對蛇格外親近,視為祥瑞。

他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來都來了,給瑾溪買點禮物吧。

那個傻丫頭,從小到大收過不少禮物,但每次收到他送的東西,眼睛都會亮起來,像撿到寶一樣。雖然她從來不說甚麼,但齊晏平知道,她喜歡。

他走到一個賣小飾品的小攤前,低頭看了起來。

攤子上擺滿了各種首飾,簪子、耳墜、手鐲、戒指,琳琅滿目。可仔細一看,上面雕的圖案大多是蛇。

齊晏平拿起一支玉簪,雕工確實不錯,玉質也溫潤,可那上面吐著信子的蛇……陸瑾溪要是看見這個,怕是會直接扔他臉上。

他放下簪子,抬頭問那小販:「有雕了花之類的嗎?梅花、蘭花那種。」

小販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聞言眼睛一亮,彎腰從攤子底下拖出一個木盒來。

「有的有的!」他把盒子放在攤上,打開蓋子,「這些本地人不常買,我就沒擺出來。公子您慢慢挑,梅花、蘭花、菊花、蓮花,都有!」

齊晏平低頭看去。

盒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十件首飾,雕工比攤上那些還要精細些。他一件一件看過去,拿起來,放下,再拿起來,再放下。

梅花那支,雕得清冷,像瑾溪的平日里的作風。可會不會有點老氣了?

劍蘭那支,葉子修長挺拔,倒是符合她的劍修身份。可會不會太硬了?

曇花那支,只在夜間開放,像她偶爾流露的溫柔。可會不會寓意不太好?

蓮花那支,出淤泥而不染,像她的品性。可這會不會太……太常見了?

齊晏平站在攤前,眉頭微皺,看了又看,比了又比,遲遲下不了決心。

那小販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偶爾插一句「這支也不錯」「那支也好看」。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齊晏平終於放棄了選擇。

他抬起頭,對小販說:「這四支,都要了。」

小販愣了愣,隨即笑得更燦爛了:「好嘞!公子稍等,我給您裝好!」

他手腳麻利地把四支簪子分別放進木盒里,又用綢布包好,雙手遞給齊晏平。

齊晏平接過盒子,收入戒中,付了錢,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心裡還在想:梅花、劍蘭、曇花、蓮花,這四樣總有一個能讓瑾溪看上吧?要是都看不上……那就都給她。

想到陸瑾溪挑簪子時可能會露出的表情,齊晏平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

就在這時,不遠處茶樓里傳來的聲音,讓他腳步一頓。

「你們聽說了嗎?清虛門出大事了!」

齊晏平的心猛地一緊。

他側過身,不動聲色地往茶樓那邊靠了靠。

「甚麼事甚麼事?」有人問。

「就在不到半月前,」那聲音壓低了,卻還是清晰可聞,「清虛門被一群至少元嬰的大能襲擊!那群人在清虛山下布了迷陣,據說有不少百姓陷進去,破陣的時候連路都走不穩,嚴重的直接成了傻子,說話直流口水!」

茶樓里響起一陣抽氣聲。

「清虛門也不好過,」那聲音繼續道,「聽說有位長老被偷襲身亡,氣得那絕影劍仙陸瑾溪當場斬了那伙元嬰,跑掉的也是重傷!現在清虛門整理好了山門,正領著幾個長老往東邊的夢生島去,找那浮生夢海樓討說法呢!」

「浮生夢海樓不是正道嗎,找他們乾嘛?」

「你是不是傻?」那聲音里帶上一絲得意,「這天底下的幻術迷陣,不說全部,至少十之七八是出自浮生夢海樓。這事能跟他們脫了干系?我猜他們是在那島上待久了,想拿清虛門開涮,這下惹到大麻煩咯!」

茶樓里一陣哄笑。

齊晏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長老身亡。

他的腦海裡反復回響著這幾個字。

清虛門的長老,大部分都是帶過他和瑾溪的。有的嚴厲,有的溫和,有的脾氣古怪,有的喜歡嘮叨。他們看著他和瑾溪長大,從兩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娃娃,教成今天的模樣。

他們是家人。

齊晏平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想衝進茶樓,抓著那個人問清楚。是哪位長老?怎麼死的?瑾溪有沒有受傷?薛星冉呢?其他人呢?

但他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著,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走進那家茶樓。

「來一壺好酒。」他的聲音很平靜。

店小二應了一聲,很快端上一壺酒來。

齊晏平拎著酒,走出茶樓,穿過人群,一路走到城外。

城外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幾棵歪脖子樹稀稀拉拉地立著。遠處是連綿的山影,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青色。

齊晏平站在一棵樹下,掀開酒壺的蓋子。

他面朝東方,將酒壺傾斜。

酒液灑落,滲進乾燥的泥土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弟子無能,」他開口,聲音很輕,「只能做這些了,還請長老原諒。」

他站在那裡,看著酒液一點一點滲進土里,直到壺中滴酒不剩。

然後他舉起酒壺,仰頭,將最後一滴也倒進嘴裡,他沒有運功抵抗酒勁。

凡酒不比那仙釀,酒液辛辣,滾過喉嚨,灼得他眼眶發酸。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

「師妹,跑甚麼呢,你眼睛又看不見,摔了怎麼辦?」

一個身著藏青長袍的男人從林間踱出,留了些鬍鬚,面容周正,若是走在街上,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好一個翩翩君子」。可他此刻臉上的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慄。

華憫秋的眉毛擰成一團,那雙緊閉的眼睛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怒罵道:「鄭仕清,你勾結合歡宗,給我下這淫毒,你就不怕師父出關廢了你?」

「師父?」鄭仕清笑出了聲,「那老太婆閉關都五十年了,等她出來,整個停雲渡上下都在我手裡,她還能有本事翻天?」

他頓了頓,目光在華憫秋身上掃過,細細地打量著她身上的每一寸。

「你也別費勁了,老老實實跟我回去,讓曾右使給你開了苞,然後再給我當個爐鼎。我們一百多年的同門情誼,不會讓你太難看的。」

話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從鄭仕清身後緩緩走出。

來人臉龐俊秀白皙,眉目如畫,穿著一身紅白錦袍,袍上繡著些花草。他手中握著一柄折扇,扇面上畫的卻是春宮圖,此刻正展開來,裝模作樣地扇著風。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華憫秋,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哈哈,」他開口,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淫邪,「湊近一看,這果然是個難得的美人。不枉我辛辛苦苦跟你合作,仕清老弟。」

他走到華憫秋三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某處,舔了舔嘴唇。

「把那毒交給你,我還以為你會自己先嘗嘗味,結果你那麼講信用,是大哥我心胸狹隘了啊。」

鄭仕清連忙拱手,臉上的笑容殷勤得像條搖尾巴的狗:「曾大哥說的哪裡話,小弟特意留著她的處子就是要獻給大哥的。大哥玩夠了再給我都行。」

「下作!」

華憫秋的手指猛地撫上琴弦。

「噔——!」

一道無形的靈力自琴弦上迸發,如刀似劍,直取鄭仕清咽喉!

鄭仕清慌忙側身躲避,那靈力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將他身後的樹幹攔腰截斷。

華憫秋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手指連撥。

「噔噔噔——!」

又是幾道靈力飛出,一道接一道,一道快過一道,全部朝著鄭仕清而去!

她心裡清楚,鄭仕清的修為不如她,雖是元嬰,卻是靠丹藥堆上來的,根基不穩。而那曾駿升,能穩坐合歡宗右使的位置,又能在各大正道門派的眼皮底下禍害女子這麼多年,修為至少是元嬰巔峰,甚至可能已經摸到了化神的門檻。

必須先從他身上找突破口。

鄭仕清堪堪躲過前面幾道,後面幾道卻來不及閃避。他咬牙運功,準備硬扛——

「唰——」

一柄折扇忽然展開,擋在他面前。

扇面上的春宮圖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幾道足以開碑裂石的靈力擊在扇面上,竟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曾駿升收回折扇,在手中輕輕晃了晃,臉上帶著玩味的笑。

「我就喜歡這種有性格的。越是烈馬,越有興趣。聽幽琴仙,今天我們來個三通,通通你的幽。」

他側頭看向鄭仕清:「老弟你先別出手,我來會會你這師妹。」

話音未落,他右掌運起靈力,飛身朝華憫秋拍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華憫秋只來得及看清一道緋紅色的殘影,那掌風已到面前。她不退反進,左手化掌,迎了上去——

「啪!」

雙掌相交。

華憫秋只覺得一股陰柔的力道順著掌心鑽入經脈,那力道不傷人,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黏膩感,像是被甚麼髒東西沾上了。

曾駿升沒有後退,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細細摩挲起來。

「果然是一雙好手。」他嘖嘖贊嘆,目光又落在她赤著的雙足上,「還有這對美足。我已經有點忍不住了,哈哈。」

「下流!」

華憫秋一掌拍向他的面門!

這一掌和剛才不同。剛才那一掌她只用了三成功力,意在試探。這一掌卻用上了七成,掌風凌厲,若是拍實了,就是元嬰巔峰也要受傷。

曾駿升終於松開了她的手。

但他沒有後退。

他身形一閃,如鬼魅般繞到她身後,湊到她頸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嗯——真香。」他閉上眼,一臉陶醉,「光是聞聞,我就要硬了。」

華憫秋渾身一顫,像是被甚麼髒東西爬過。

她咬緊牙關,手指再次撫上琴弦。

「錚——!」

一陣錯雜的琴音驟然響起,那聲音刺耳至極,像是無數根鋼針同時扎進耳膜。琴音化作實質的波紋,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曾駿升首當其衝,被那音刃震得連退數步,氣血翻湧。他臉色微變,運功調息,這才穩住身形。

鄭仕清見狀,連忙舉起竹簫,湊到唇邊吹奏起來。簫聲幽幽,如泣如訴,竟將那錯雜的琴音一點點中和、化解。

曾駿升退到三丈之外,平復了一下被激起的氣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還以為華仙子你是打算陪我練練手,然後再老老實實地寬衣解帶,讓我舒服舒服的。」他舔了舔嘴唇,「剛剛一直不拿點真本事出來,是在試探我?」

華憫秋不再言語。

她雙手按在琴弦上,指尖翻飛,嘈嘈切切的錯音接二連三地迸發而出,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又如同無數惡鬼齊聲哀嚎。那聲音化作一道道無形的利刃,朝曾駿升劈頭蓋臉地斬去!

曾駿升終於認真起來。

他收起折扇,腳下連踏,身形在音刃的縫隙間穿梭。那速度快得只剩殘影,每一次都能堪堪避開最致命的攻擊,偶爾被餘波掃到,也只是身形一晃,隨即穩住。

華憫秋的額頭上滲出了點點汗珠。

她能感覺到,身體里有一股邪火正在慢慢燃燒。

那淫毒是鄭仕清趁她不備時下的,專門針對修士的靈力運轉。中毒之後,每動用一次靈力,那邪火就會旺盛一分。此刻她這般全力催動琴音,靈力消耗巨大,那邪火也越來越難以壓制。

更可怕的是,那邪火燃起時,她對男人的陽精會產生渴望。

之前對齊晏平做那事,也是因為這毒。

如今這般消耗,過不了兩個時辰,怕是這慾火就要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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