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齊晏平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日光從涼亭破損的頂棚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涼的青石板,背上硌得生疼。
他撐著地坐起來,愣了愣神。
華憫秋已經不在了。
涼亭里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那架金燦燦的木琴不見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也不見了。亭外冬風依舊在嗚咽,徬彿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齊晏平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還穿著,符咒還在袖中,他用神識掃了掃自己的經脈。
經脈通暢。
那些因為雷符反噬而留下的暗傷,此刻已經完全消失,靈力在經脈中運轉自如,比之前還要順暢幾分。他試著運轉了幾個周天,沒有一絲凝滯,沒有任何不適。
然後是……
他的神識在體內某處停留了一瞬。
那裡原本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痕跡,是秦紫珊種下的蠱蟲留下的。但現在,這蠱蟲也已經沒了。
齊晏平站在涼亭里,望著昨夜華憫秋坐過的位置,久久沒有動。
他想不明白。
但現在就是想找她也找不到了。人家來無影去無蹤,連句話都沒留下,他上哪兒找去?
還是先回鎮上吧。
他轉身,正準備下山——
「餵,能商量商量嗎?」
一個聲音從腳邊傳來。
齊晏平低頭一看。
那只黑貓正蹲在涼亭柱子後面,仰著腦袋看他。
「幫你做甚麼你才能放了我?」貓妖開口,聲音尖細,比昨夜老實多了。
齊晏平挑了挑眉,彎腰揪住黑貓的後脖頸,拎了起來。
「你們兩個昨天做的事我可是都看見了。」貓妖被他拎著,四隻爪子懸在空中亂揮,「我幫你守住秘密,你放我走,怎麼樣?」
齊晏平看著它那張貓臉,忍不住笑了。
「你一個妖怪,說出去有人信嗎?」他拎著貓晃了晃,「你現在妖丹被我封了,我要廢了你動動手指就能完事,要是廢了你,你這輩子應該都難化形了吧?」
貓妖的耳朵瞬間耷拉下來。
「別別別嘛,少俠——」它拉長了聲音,語氣里帶著討好的意味,「你肯定想知道我為甚麼要來這裡鬧事,對吧?廢了我你不就要多乾點活了嗎?」
它說著,揮了揮爪子,試圖證明自己還有用。
「那你肯說嗎?」
「現在肯定不能說。」貓妖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說了你要是直接廢了我,或者殺了我,那我不是虧大了?我要等到確定你不會反悔了,我才能告訴你。」
齊晏平用左手彈了彈它的腦門。
「那我要等到甚麼時候?你覺得我有那麼好說話?你別忘了,你還讓一個剛死了的老人詐了屍,你可是犯了事的。」
貓妖被他彈得眯起眼,齜了齜牙,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討好的表情。
「那——」它眼珠轉了轉,「我也可以做那個女人做的事嘛,這個怎麼樣?」
說著,它扭過脖子,墨綠色的眼睛直直盯著齊晏平的下身。
齊晏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貓腦袋上。
「胡說甚麼?再提這事,我就把你交給那個道長,讓他來收拾你。」
貓妖被他拍得縮了縮脖子,嘴裡嘟囔:「那你想怎麼樣嘛……」
齊晏平拎著它,沈默了一息。
那聚煞符的效力還有七天左右。這貓妖既然知道些甚麼,留著它或許有用。但要是不給點壓力,這狡猾的東西肯定不會輕易開口。
「七天。」他看著貓妖的眼睛,「我只給你七天時間。七天你要是不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就廢了你。」
貓妖的瞳孔縮了縮。
「行。」它終於正經起來,「那你要保證,我說出來以後你不會再對我動手。不然,我就是拼個神形俱滅,也不會讓你好過。」
齊晏平點了點頭。
「成交。」
他拎著貓妖,一邊往山下走,一邊想著剛才探查到的那個結果。
那蠱蟲要依靠秦紫珊的靈力存活,她的修為被廢以後,蠱蟲遲早會死。可這距離他把秦紫珊帶回清虛門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這蠱蟲卻一直是活著的。
雖然清虛門被襲擊了,但有瑾溪和薛星冉在,問題應該不大。以執法堂袁長老的辦事風格,應該早就把秦紫珊廢了才對。這其中,難道有甚麼變故嗎?
他想起那個紫霧,想起那個太監,想起那一夜清虛門的混亂。
如果秦紫珊趁機跑了……
齊晏平搖了搖頭。
現在想那麼多也沒用。還是先把這鎮子上的事處理了,才好安心繼續趕路。
他加快腳步,朝鎮子里走去。
回到鎮上,昨天留下的痕跡都還在。
那戶人家門前的空地上,焦黑的灼燒痕跡觸目驚心,地面拱起一大片,像是被甚麼巨力從下面掀開過。幾攤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深深滲進泥土里。
鎮上的居民們一言不發地清理著這些。
有人用鏟子鏟走燒焦的雜物,有人挑著水桶來來回回潑水沖洗血跡,有人在修補被震裂的院牆。每個人臉上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經歷了一夜的恐懼之後,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
齊晏平站在街口,看了一會兒。
他想了想,把黑貓放在地上,小聲說:「你就給我待在這裡。你要是想跑,我立馬就殺了你。」
貓妖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沒吭聲。
齊晏平輓起袖子,朝那邊正在填土的居民走去。
「這位大哥,借把鏟子。」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衣裳乾乾淨淨,臉也白白淨淨,不像是能幹這種活的人。但他還是指了指旁邊的工具堆:「自己拿。」
齊晏平走過去,挑了一把鏟子,走到那片被翻起來的土堆前,一鏟一鏟地開始填。
土很松,填起來不費甚麼力氣。他一邊填,一邊把那些被翻出來的石塊撿出來,堆在旁邊。
那些居民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目光里帶著幾分詫異,幾分不解,但沒有人開口問。
這些損失畢竟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昨夜那一戰,雖然他處處留手,但那些符火的餘波、那些翻起來的泥土、那些被震裂的牆壁,都是他留下的痕跡。就這樣回客棧里待著,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一鏟,一鏟,又一鏟。
太陽漸漸升高,又漸漸西斜。
齊晏平一直乾到下午,把被翻出來的土全部填了回去,又把那些被震裂的院牆用石塊簡單修補了一下。他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勝在認真,每一鏟都實實在在。
最後一個院牆修補完,他放下鏟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粗瓷碗,碗里裝著幾個柿餅和野果。她把碗遞到他面前,嘴裡說著雲州方言,齊晏平聽不太懂,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看懂了。
是謝謝。
他接過碗,點了點頭,回了一句:「不客氣。」
老婦人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豁了的牙,轉身走了。
齊晏平端著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低頭看了看碗里的柿餅。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澀中帶甜,有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
他端著碗,走到街角,拎起那只一直蹲在原地的黑貓,回了客棧。
「你剛才做那些有意義嗎?」貓妖蹲在桌上,一邊舔著毛,一邊問。
齊晏平把碗放在桌上,又從碗里拿起一個柿餅。
「他們不是說了謝謝嗎?還給了我這些。」他說著,朝貓妖扔了一個野果。
貓妖躍起,一口接住野果,落在桌上,用兩只前爪捧著啃起來。
「你這種人,也就仗著自己有點本事了。」它一邊啃一邊嘟囔,「要是你沒這身修為,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看在這果子的面上,我勸你少管一點。按你們的算法,修成金丹以後才算正式踏上仙途,你這人沒有一點仙人的樣子。」
齊晏平咬了一口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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