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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緣滅

明月傳 · 白馬也是馬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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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破廟廢墟。

冰冷的雨滴敲打著殘垣斷壁,也敲打在東方昊的臉頰上。他掙扎著從泥濘中撐起身子,頭疼欲裂,徬彿有無數根針在頭顱內穿刺。

耳邊是淅瀝的雨聲和遠處低沈的雷鳴。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令人作嘔的眩暈感,目光所及,是一片狼藉。

破廟的屋頂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梁木斜斜地指向天空。牆壁倒塌了大半,露出後面黑黢黢的樹林。地上橫七竪八躲著昏迷不醒的護衛和侍女,泥水混著血水,在雷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那塊啓明仙帝的靈位依舊矗立在原地,在風雨中巋然不動,徬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與它毫無關係。

東方昊的心猛地一沈。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幕,老和尚淒厲的慘叫,那憑空燃起的銀色火焰,以及空氣中瀰漫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氣息。

那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內視識海,只見那道仙帝殘魂依舊靜靜懸浮,雙目微闔,徬彿從未有過任何異動。但東方昊能感知到,殘魂周圍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讓他無比心悸的波動。

「唔……」

身旁傳來一聲悶哼。東方昊轉頭,只見九公主姜疏影也掙扎著坐了起來。

她華美的留仙裙早已沾滿泥污,發髻散亂,金色的鳳凰步搖歪斜地掛在發間,看上去頗為狼狽。但她的眼神很快恢復了清明,鳳眸中的英氣更勝從前。

兩人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驚駭,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剛才……」九公主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那火焰……是仙帝殘魂的力量?」

東方昊默默點頭,臉色蒼白。他不僅能感覺到自己識海中殘魂的異動,更能感覺到九公主身上傳來的,同源卻更加隱晦的氣息波動。

顯然,她體內的仙帝碎片也發生了某種變化。

「老和尚……死了?」九公主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那道枯瘦的身影,只在地面上發現了一小撮不起眼的黑灰,正在雨水的衝刷下迅速消散。

「魂飛魄散。」東方昊澀聲道。一位活了十萬年,曾追隨仙帝徵戰四方的仙河大將軍,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湮滅在一縷銀色火焰之下。仙帝的手段,果然狠絕。

九公主沈默了片刻,忽然道:「他最後想說甚麼?陛下在謀劃?謀劃甚麼?」

東方昊搖頭,他也想知道答案。但仙帝殘魂的反應已經明確告訴了他們——有些秘密,知道就得死。

「此事……絕不可再提。」九公主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至少,在你我有能力自保之前,絕不能再深究。」

東方昊深以為然。今天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僥倖。若非仙帝殘魂似乎對他們二人有所眷顧,恐怕他們也難逃一死。

「殿下!」

「公主!」

屠自華與那老嫗憑著化神境更強的修為先一步掙扎清醒,踉蹌撲至九公主身邊。

他們臉上再無法保持平日的鎮定,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恐怖和源靈魂深處的敬畏。

方才那一閃即逝的威壓,已超出了他們畢生理解的範疇。

其他護衛侍女也陸續呻吟著醒來,人人帶傷,神情渙散,沈浸在莫名的大恐懼中,甚至不敢多看那中央的靈位一眼。

老和尚,仙河大將軍,存在過的一切證據都已消失。連同他十萬年的執念、未竟的話語以及那身駭人修為,都被那縷銀焰徹底從世間拭去。

九公主在老嫗的攙扶下緩緩站直。她推開碧荷遞來的乾燥外袍,目光如釘子般死死楔在那塊靈位上,胸口起伏不定。

良久,她才一字一句敲打在眾人心頭之上:「今夜,雷雨破廟,偶遇山精作祟,已被本宮隨手誅滅。除此之外,別無他事,別無所見,別無所聞。」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包括東方昊,那視線里帶著警告與威壓。

「此乃定論。凡有異議,或對外多言一字者……不論何人,立誅九族,搜魂煉魄,永鎮皇陵地火之下。」

話音不重,卻比夜雨更寒,混合著尚未散盡的帝威余韻,讓所有人都神魂俱凜,慌忙低頭應諾:「謹遵公主殿下之命!」

東方昊也默然垂首,感到識海中那片沈寂的殘魂,徬彿與靈位產生了某種共鳴,冰冷而沈重。

九公主審視著他,略顯疲憊地問道:「你可還好?」

「殘魂沈寂,暫無大礙。」東方昊如實回答,聲音乾澀。他並未感到任何指引或饋贈,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和面對求知禁忌的茫然。

九公主微微頷首,不再多問,抬眸看向漆黑的林野,果斷下令:「此地靈氣已污,不可久留,帶上所有人,立刻走。」

「去向何處,殿下?」屠自華低聲請示。

九公主略一沈吟,目光掠過依舊沈默的靈位,在「明光」二字上面停了一瞬,又心有餘悸地迅速移開。

「先離開這片山脈。尋一隱蔽處暫避,療傷,靜觀其變。」

命令下達,殘存的人員迅速動了起來,壓制著傷痛和恐懼,互相攙扶,收斂所有氣息,沈默而迅速地撤離這片詭異的廢墟。

東方昊走在隊伍末尾。離開前,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廢墟中央,唯有那方靈位靜靜矗立,金色的字跡在偶爾亮起的遙遠電光下,閃過一瞬幽暗的光澤,好似一隻永遠閉著的天眼。

然而,就在眾人走出破廟的那一剎那,就莫名恍惚了一瞬,好像有甚麼東西,被人從腦海中抹去。

姜疏影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東方昊,發現東方昊也在看她,只是眼中和她同樣滿是駭然。

明光仙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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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龍川郡。

這裡地處大江兩岸,是三道支流的匯聚點,也是沿海進入內陸的唯一水路運輸口,因此,郡城內商貿極為繁盛,再加上五大仙門之一,以最為開放,招收弟子最多的仙門:逍遙門,就坐落於此地。

以至於來來往往的商販更是絡繹不絕,碼頭上的來自九州各地,甚至來自於海外諸多仙島的人川流不息。

這天,天高雲淡,碼頭上的金虎幫的一位小頭目正大聲吆喝,指揮幫眾位將一艘貨船上的貨物搬運下來。

金虎幫只是龍川郡碼頭諸多不起眼幫派中的一個,背靠另一個擁有先天境武者的幫會,在這碼頭上替人搬運貨物為生。

「快點,小三子好像沒吃飯呢?操,平常就屬你吃的最多,乾活就你最偷懶!」

小頭目罵罵咧咧的一鞭子下去,懲罰的意味很輕,靠著修習一些強身健體的武術,又經常在碼頭搬運貨物,這些幫眾皮糙肉厚的,尋常一鞭根本打不動這些疲懶的傢伙們。

「不是,老大,我沒偷懶!」小三子扛著一大袋足足有三百斤重的貨物,抬頭看著天空,辯解道:「是,是天上好像有一隻老鷹,影子……啊,老鷹變大了!好大一隻妖怪!」

「老鷹?」

眾人抬頭一看,一個黑點正在緩緩變大,逐漸出現在碼頭眾人的視野中,引得數千人齊齊驚呼。

這哪是甚麼老鷹,分明是一艘仙氣飄渺,飛行於雲端之上的玄妙寶船!

「天啊,這船要掉下來了,快逃!」

寶船徑直落下,在凡人們的視野中,這船就是從雲彩里掉下來,要將他們都砸成肉餅的恐怖大山!

於是,一群扛著貨物的搬運工紛紛扔下麻袋,慌不擇路地就要逃跑。

「操!」好在小頭目見多識廣,狠狠地甩出一鞭,讓鞭子在空氣中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震住眾人後,才破口大罵道:「你們這些鄉巴佬給老子停下來,誰都不許亂動,這是逍遙門的法寶飛舟,掉你娘褲襠里去,操!都給我停下!」

在小頭目的大罵間,飛舟不疾不徐地落在了不遠處的水面上,震起一道不大不小的波浪,傾覆幾艘河上的小船,引來一小處驚呼聲。

僅此而已。

碼頭上陷入剎那的安靜中,搬運的人,以及來來往往的客商,背負長劍的俠客,遊歷求學的秀才,看到這一幕後,都被這艘從天而降,翱翔於天際的飛舟所震懾。

一些背著書簍的秀才更是嘆道:「都說龍川郡乃是五大仙門之一的逍遙門所在地,仙人蹤跡易尋,沒想到我才到龍川,就見識到了如此玄妙的仙家寶貝。」

「這更激起了我奮發讀書,考中進士後當一個地方官,凝眾生神力以修行成仙封神的決心!」

「呵呵,小秀才你這錯了,即使是在龍川郡,這等寶物也不多見,多半是其他修仙世家的公子哥才能擁有,多半是為了九醉刀的典禮而來。」

「哦?這九醉刀又是何許人?」

在眾人小聲議論之際,在碼頭值守的士卒突然出去,將所有人驅趕到一旁,連卸貨到一半的船隻都被一位百夫長粗暴地用蠻力推開。

「不對啊!」金虎幫的小頭目意識到不妙,尋常的修仙者即使駕駛飛舟降臨碼頭,龍川地方軍隊也不應該出去迎接才對。

除非……

小頭目猛然回頭看向郡城方向,果然,數十匹雪白的駿馬踏於半空,越過城牆飛出,徑直落到了碼頭邊。

為首的是一位花白鬍鬚的老者,正是坐鎮龍川郡一百餘年,修為達到元嬰境的郡守,江興昌!

「臣——」

雪白的駿馬來到碼頭後停下,一身官服的龍川郡郡守飛身落地,對著遠處漂浮在河面上的飛舟行了個大禮,朗聲道:「江興昌接駕來遲,請公主殿下贖罪。」

公主!!

郡守的一句話,讓碼頭安靜下來的眾人再次騷動起來,他們都猜到坐著神異飛舟從天而降的人來歷不凡,可萬萬沒想到居然是當朝公主!

「無妨,江郡守免禮。」

含著一絲溫和笑意的女聲從飛舟上傳出,金虎幫的小三子和小頭目等聽得如痴如醉,這聲音是他們聽過最動聽、最美的女子聲音,就好像茶館裡的說書說的,甚麼大豬小豬落玉盤,清脆如大山裡的泉水,叮叮噹噹,反正就是好聽!

「恭迎公主大駕!」江興昌沈聲吩咐道。

「是!」

站在他身後的兩位貌美侍女往前幾步,她們手中各自捧著一塊紅布,嬌艷的臉上掛著謙恭的笑意,手腕一抖,手中紅布化為兩道紅雲,迎風就長,從岸邊一路延展到了飛舟船頭,形成了一條漂亮鮮紅的雲橋,迎接公主殿下的到來。

「啊!」

眾人這時才驚呼出聲,小三子愣愣的看著這兩條紅布形成的索道,下意識說道:「頭兒,有這玩意,我們豈不是不用搭木板了?」

「滾!」小頭目拍了一下他腦袋,罵道:「這是仙家寶貝,能用來搬運貨物吧?我們金虎幫搬一年,都買不起這寶貝的一根絲,你他娘還想用來搬貨?再敢亂說話,看老子……噓,給老子安靜,那些狗腿子們來了!」

說話間,一大群官員騎馬從郡城內急匆匆的趕出來,在來到碼頭後,連馬都不及停穩,就一個個縱向飛下,直接雙腿跪地,高呼「恭迎公主殿下」。

小三子徹底呆住了,他在這群人中認出好幾個,都是一些平常來碼頭耀武揚威,吃拿卡要,對碼頭的幫會收取喝茶費的狗官。

可現在這些狗官,在官員中卻顯得相當不起眼,只能跪在最後,恭恭敬敬的等著飛舟上的甚麼公主下來。

反差太大了。

碼頭眾人鴉雀無聲,瞪著一雙雙大眼睛,等著公主殿下出現。

飛舟上,一位面容俊俏的少年很是無語,說道:「你這譜可真是擺得夠大的。」

此話一出,附近的侍衛都用怪異的眼神看向他,一位長相不錯的侍女更是惡狠狠的說道:「混賬小遠子,你怎麼跟公主說話的?」

擺譜的人是公主,而小昊子,自然就是東方昊。

「公主,自然就要有公主的樣子!」

依舊身穿華麗宮裝、頭戴金步搖的九公主美麗高貴,她淡淡一笑,踏出一步,踩在了大紅的布匹上。

東方昊跟上她,又說道:「我還以為你會收斂一些,沒想到還是那麼愛顯擺。」

言語中充滿了怨氣,而且毫不客氣地擠兌九公主。

沒怨氣是不可能的,東方昊半個月前被嚇得半死,但也不知道運氣好還是他天賦異稟,竟在十天後突破到了丹霞境。

然後就因為知道那個秘密,九公主直接說了一句:「我身邊還缺一個侍衛,不同意就拿你餵魚。」

於是,東方昊被迫跟隨在她身邊,兩人一起行動,東方昊心懷怨氣,對九公主不假辭色,但沒想到姜疏影毫不在意,反而與他成為了不錯的朋友關係。

確切的說,是一種被軟禁,又無可奈何的朋友關係,頗為微妙。

「呵。」

萬眾矚目的九公主蓮步輕移,走上紅布,她美麗的面容讓碼頭數千人看得失了神,都被她絕美的神態所傾倒。

可他們卻不知道的是,這位高貴的九公主卻是嘴唇微動,與跟在她身後的一位英俊侍衛聊著天。

「你認為那位存在,目的是想推翻皇室和仙門,喊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不一定,但她肯定討厭昏君。」

「呵,小遠子,你又說了句廢話。況且,你怎麼知道我未來就是昏君?」

「果然暴露了,你想登上皇位!?」

「這有甚麼暴露不暴露的,我母皇經常對我說,等她飛升仙界後,就把皇位留給我。」

東方昊啞口無言,這些日子來的對話,大多以九公主的勝利為終結,但不用等多少時間,東方昊又會找一個理由與九公主槓上。

一行人走過橫跨江面的紅布,來到碼頭上,這時,東方昊聽到一個男子滿是火熱的聲音:

「好,好漂亮的女人,比繡春樓的紅姐更好看……要,要是我能娶回家當老婆,我,寧願少活二十年!」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碼頭格外刺耳。

「這人真是找死。」

東方昊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側前方的姜疏影。

卻看到這位高傲異常的九公主,略微轉過視線,看到出言不遜的人,是一位身穿麻布衣,露出黝黑健壯的疙瘩肉,渾身都是髒兮兮痕跡和汗液的男人後,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不知是譏諷,還是哂然,或者是單純覺得好笑的嬌美笑容。

「好,好美!」

金虎幫的小頭目就站在小三子身邊,看到公主殿下朝著他這邊展露的笑顏後,腦海內變得一片空白,往日的機靈不見了蹤影,更忘記教訓小三子出言侮辱公主的事,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九公主一行人離開,小頭目還沈浸在剛才九公主殿下那一個讓百花默然失色的笑容中。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一眾如狼似虎的士兵團團圍住。

「這下……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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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碼頭後,東方昊還是忍不住內心驚疑,說道:「公主,您的仁慈真是讓我感到意外。」

說實話,那個出言不遜的男人,東方昊認為九公主就算當場將他處死,也無人會說甚麼,都只會認為他該死,竟敢將公主與青樓女子相提並論,真是活膩了!

但九公主卻僅是笑了一笑,當做沒聽見就走了。

「呵。」

發出標誌性的笑聲後,九公主的語氣帶著一絲慵懶,說道:「小遠子,你這話讓我連笑都不想笑,知道為甚麼嗎?」

「……不知道。」

「碧荷,你告訴這頭蠢貨。」

九公主坐上了郡守命人趕來的馬車,一行人朝著逍遙門的方向走去,東方昊因為侍衛的身份,也騎上了一匹白色駿馬,護送在公主身邊。

不過,他所在的方位明顯比其他侍衛更靠近。

碧荷坐在馬車上,親自為公主趕車,聽到公主的吩咐後,不屑地對東方昊就道:「你這傢伙還真是甚麼都不懂,公主千金玉葉,豈能和那種在碼頭做活的雜役說話?就算訓斥一聲,下令將他處死,也會髒了公主尊貴無比的玉口。」

東方昊嘴角一抽,忍不住從馬車撩起布簾的窗戶中看去,看向了坐在其中閉目養神的九公主——這傢伙閉上眼,卻特意捲起窗簾?

「所以!」碧荷得意地笑道:「公主僅是看了他一眼,只要這裡的官員們不是傻子,他們自然會處理掉那個人,何須公主親自出手?」

東方昊大驚,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的方向:「他真的會被處死?」

「怎麼?」九公主眼睛沒有睜開,只是戲謔地說道:「你想救下他?開口求我呀,只要我吩咐一句,法場留人也不是難事。」

「好,我求你。」東方昊痛快回答,反而讓九公主沈默下來,睜開一雙漂亮的鳳眸看向了他。

「為甚麼?!」

問話的不是九公主,而是侍女碧荷,她訝異地看向東方昊:「你這傢伙竟然為了一個平民而輕易開口求人?還是不是男人了?」

東方昊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九公主笑道:「我竟不知身邊的侍衛是一位如此仁善之人。」

東方昊聽出了她言語中的揶揄,手中繮繩一拉,將白馬掉了個頭,回答她道:「善良甚麼時候成了被人取笑的事了?」

九公主的笑容凝固住。

「公主殿下,我去救人!」

東方昊就要離去,身後卻傳來了姜疏影冷冷的聲音:「回來。」

白馬被迫停住。

「他不會死。」

東方昊再看向馬車中時,窗簾已經放下,只從裡面傳出姜疏影冷冷的聲音:

「那人只是冒犯了我,只要負責處理此事的地方官不是蠢到無藥可救,那就不會殺了他。」

東方昊僵在原地,九公主卻沒有等他,馬車越行越遠,朝著逍遙門所在地駛去,路過的侍衛無不看了一下這位公主身旁的紅人,眼中中頗有些幸災樂禍。

「這位郡守既然能掌管如此繁華的地方,那自然不是傻子。」

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後,東方昊選擇跟上了姜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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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逍遙山門中賓朋滿座,到處喝酒行樂的暢快笑聲,亦或是佳人低語,輕歌曼舞,與外界的元宵佳節時竟是毫無二致,實在難以想象這是世間五大仙門之一,有著將近十位洞玄境大能,上百名化神境的仙家聖地。

東方昊作為侍衛,沒有跟隨九公主前去拜訪各大仙門的後起之秀,只是窩在一個角落里,坐在桌子旁一口一口的喝著酒,發洩著內心似有若無的鬱悶。

他自白天那件事之後,就一直沒有和九公主說過話,本來不想上逍遙門留在山腳的,沒想到碧荷卻讓他跟隨上山。

結果上山後,九公主又自顧自地去與那些年輕俊才們聊天,東方昊只能在角落里喝酒解悶。

「逍遙門……」

耳邊傳來一個男人淡淡的聲音,東方昊抬頭看過去,發現身旁多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

這男人體形魁梧,留著絡腮胡,長相極為粗獷,但氣質卻是冷漠如一塊寒冰,左手拿著一把陳舊的帶鞘寶刀,冷冷地看著不遠處那些尋歡作樂的人們。

東方昊心中一凜,這男人身上沒有散髮出迫人的氣勢,卻也給他一種寶刀在鞘,寒荒迸裂的危機感!

他這十多天,實力提升不小,直接從築基初期來到了丹霞初期,跳了整整一個大境界。

而眼前男人卻給他一種危機感,證明此人至少也是金丹修為!

「看來今晚的典禮注定是臥虎藏龍。」

東方昊默不作聲地喝了一口酒,在他思索之間,這男人已經坐下來,而東方昊還未思考清楚,他突然問一句「逍遙門」是甚麼意思。

半晌後,這冷冰冰的男人拿起了一杯酒,對著酒杯自言自語道:「自在逍遙,縱情享樂……呵,今晚我倒要看看你們是否真的心隨法動。」

說完,將這杯酒一飲而盡,隨後閉目養神,寶刀放於桌上,過程中看也不看同桌的東方昊一眼。

「……」

東方昊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果然還是難以理解這些修煉得入魔般的人。

此人不必說,從他拿著刀來到逍遙門九醉刀晉升元嬰境的典禮,再加上剛才的自言自語,東方昊有九成的把握推斷,他也是一位用刀高手,甚至也許凝聚出了刀意,來典禮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九醉刀切磋的!

逍遙門號稱能心隨法動,法隨心意,門下弟子千萬,每一個都是縱情逍遙,在心法修煉上走的還是隨緣路線,平常就享受,心魔滋生,那就喝酒取樂,心魔還在,再繼續喝酒,繼續行樂,直到喝到爛醉如泥,腦袋不清醒,心魔自然就消了。

當然,這是外界調侃他們的說法,逍遙門身為五大仙門之一,心法修煉自然沒那麼簡單。

有了這個冷漠的男人在,東方昊這一桌自然就是無人再敢接近,導致東方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繼續喝悶酒。

也不知喝了多少杯酒,東方昊終於聽到有人大喊:

「九醉刀來了!」

「九公主也來了!」

「還有蛟龍公子宋天龍!」

「沈知秋,太白劍……嘶,五大仙門都有人來了,而且都是各門各派的頂尖天才,九醉刀這面子可以啊。」

「屁,大家都是在看明……」

「魔門!!!那個人是魔門的人,我認得他!!」

突然,一聲大叫讓四周的喧囂剎那時停了下來,眾人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那位跟在這群天之驕子身後,正雙手抱胸,神態悠然自得,徬彿正在逛花街,看美人的年輕人。

「啊?」

萬籟俱寂,那年輕人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你們是在看我?嘖嘖,敢直視我這種玩弄惡毒蟲子的人,你們膽子不小嘛。」

「玩蟲子?你是六道門畜生道的人?」

東方昊聽到了九公主帶著微笑的動聽聲音,忍不住轉頭遙遙看向她,即使在一眾天之驕子之中,九公主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位。

畜生道的修士擅長用蠱,蠱雖不全是蟲,卻也與蟲息息相關。

一個人立刻笑話道:「居然會有人加入畜生道這種門派,莫非也是畜生不成?」

不少人跟著嗤笑起來。

「有一種可愛的蟲子,名為七日薨。」年輕人的聲音不大,卻讓一眾笑聲全凝固下來。

「你們知道甚麼意思嗎?」

年輕人邪邪地一笑,環顧一周,低語道:「這是一種集合畜生道和餓鬼道兩者優點的蠱蟲,先用秘法培育出幼小的蟲王后,再將其放在冤屈極大的人身邊,吸收他們每日散髮出來的怨念,最後培育出一種滿懷怨恨的可愛小東西。」

眾人噤若寒蟬。

「但還不行。」年輕人又搖頭嘆道:「最難的一步是為怨念提供者報仇雪恨,不然無法控制這麼可愛的蟲子,所以我們還得行正義之事,將這蟲子放入他家的食物中,殺死他的全家,啃咬他全家人的血肉……」

「夠了!」

一個男子充滿怒氣的聲音傳遍四圍,打斷了這年輕人充滿邪意的講述,眾人齊刷刷地轉頭看過去。

是東方昊。

九公主眼眸中閃過一絲異樣,小遠子每次做事,都出乎她的意料。

現場數千人,能稱得上天才的不知凡幾,卻只有東方昊最先反應過來,怒聲打斷了六道門畜生道年輕人恐嚇的講述。

「這種事,我想沒甚麼好講的!」東方昊坐在桌子上,拿起其上的酒杯將美酒一飲而盡,冷聲道:「六道門為人做事如何我不知道,但大庭廣眾之下,講你那些惡毒的培育蟲子的方法,有違正道,我不屑與這樣的人同坐!」

逍遙門內上千人,一時竟是不知該做甚麼反應。

或震驚,或好奇,或暗自贊賞,不一而足。

「惡毒?」年輕人笑了起來,「怨念這種東西並非每個人都有,如果每個人都心懷正義之道,天下五大仙門的修行者約束自我,心無惡念,朝廷官員愛護子民,天下安樂太平,那麼‘七日薨’的蠱蟲斷然不可能培育得出來。」

東方昊一時語塞,不知該作何回答,只隱隱感覺不對,道理不應該這麼講。

「好了諸位。」九醉刀站出來打圓場,笑容滿面的說道:「今天是向某進階元嬰境的典禮之日,我們只管喝酒取樂,不談正魔之分,實際上,這位畜生道的同道,是我的堂弟,向天歌。」

眾人瞠目結舌。

早知道逍遙門行事肆意,沒想到他們不但有人入了魔,而且還似是與往日的家族有著聯繫。

這逍遙門,該不會全部都是魔頭了吧?

「哈哈哈哈!」

徬彿猜到眾人所想,九醉刀大笑起來,道:「向某的堂弟雖然轉修魔道,卻並沒做出甚麼傷天害理之事,這點向某可以用性命擔保,況且——」

九醉刀環顧一圈眾人,說道:「或許大家對幽冥界都不甚瞭解吧?正好,我堂弟剛好在,今晚就讓我們邊喝酒,邊暢聊幽冥界的事吧!所謂知魔不入魔,這點定力我想在座各位還是有的吧?」

眾人無話可說,逍遙門的心法修煉實在太猖狂,太狂妄了!

難怪修行界許多傳聞,說逍遙門就是一個邪派,根本稱不上甚麼正道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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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的明月居。

南宮婉來時,東方明月正站在窗前,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純白的衣裙上,宛若月宮仙子臨世。

「乖月兒~」美婦笑嘻嘻的撲了來,抱著徒兒那嬌嫩的臉蛋狠狠的香了一口後,才柔聲說道:「十日後,九醉刀的典禮,就由你代表玄天宗去吧~」

「……師父。」面對美婦親暱的舉動,明月仙子也只能輕點臻首。

「還有哦~」南宮婉語氣輕言,神秘兮兮地賣起了關子:「為師還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哦。」

「甚麼禮物?」

「白辰也會跟你一起去。」

東方明月輕抬美眸,清冷的面容看不出情緒:「師尊,為何是辰叔?」。

「你可別小看那老傢伙,最近他好一些了,修為已經恢復到金丹大圓滿了。」

「金丹境大圓滿?」東方明月蹙眉。

南宮婉蹭了蹭徒兒的臉蛋,嬌聲道:「那老傢伙可不能以常人的眼光看待,逍遙門此次典禮,各派年輕俊傑匯聚,難免有衝突。有他在,打架的事兒你就不用管啦。」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東方明月聽出了弦外之音。五大仙門表面和睦,暗地裡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九醉刀乃逍遙門這一代最傑出的弟子之一,他的元嬰典禮,既是慶典,也是各派年輕一代展示實力的舞台。

南宮婉捧著東方明月的小臉,柔聲說道:「況且,你也該多接觸外界了。修行之路,閉門造車終是下策。」

東方明月默然點頭。她知道自己性格清冷,不喜與人交際,但這確實是修行路上的阻礙。太上忘情篇講究歷情而忘情,她連情都未歷,如何忘情?

「那個老東西啊……」南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看著不著調,實則很有用的,多玩玩他,或許對你有好處哦~」

說著,還衝著仙子眨了眨眼睛。

「啊?」

玩玩他?

東方明月不由得想起那日竹林,白辰那霸道卻又真誠的話語,以及那射滿自己白色衣裙的濃稠液體,還有她落荒而逃時的模樣——

她竟有些想笑。

她只覺得心跳得更快了。

「……弟子明白了。」

她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

「而且啊,為師已經替你把他打理得白白淨淨的,保證不會再長出來。」

「?」

南宮婉神秘一笑,抱著乖徒兒的小臉,猛嘬了好幾口,才滿意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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