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雲清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眼神卻銳利無比。

「你……」

「別說話，抱緊我，抓緊！」白辰打斷她。

雲清仙子下意識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白辰抱著她，身形一閃，退出數十丈，落在相對安全的地方。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女人，眉頭緊皺。

「還能動嗎？」

雲清仙子沒說話，只是大口喘氣。她的身體軟得像一攤爛泥，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白辰嘆了口氣，把她放在地上，讓她靠著一塊巨石。

「老實待著。」

他站起身，再度看向戰地。

那頭被斬斷一臂的漆黑鬼王還在慘叫，斷臂處燃燒著赤金色的火焰，那是道衍天劍留下的至陽靈力。它在地上打滾，想要撲滅那火焰，但那火焰像是附骨之蛆，無論它怎麼掙扎，都滅不掉，反而越燒越旺。

也是白辰如今的修為太低，再加上又被壓制，一身實力僅能發揮出五成，以至於他施展不出道衍天劍萬分之一的威力，才使得這鬼王還在拼命掙扎。

另一頭六臂鬼王也沒閒著。

它速度奇快無比，化作道道殘影，從四面八方衝擊著東方明月的結界，每衝擊一次，都會在結界邊緣留下一截斷指。

那六條乾枯的手臂，輪番揮舞，一下一下地撕扯著那層月白色的光幕。

每一爪下去，光幕都會蕩起一陣漣漪，月桂虛影搖晃不定，徬彿隨時都會破碎。

東方明月端坐光幕之中，彩鳳琴橫在膝前，玉指在琴弦上有節奏地撥動著。

《滄海明月》，東方明月的殺招之一。

琴音陣陣，細聽之下，好似浪濤奔湧，放眼望去，又似見到一輪明月，自碧海升起。

皎潔月輝照徹天地，滌蕩著人間的一切污穢與邪惡。

明月之下，又有青蓮顯現。那青蓮無風自動，蕩漾起道道清波，無聲無息地將那些撲上來的鬼物掃成黑煙，灰飛煙滅。

碧海升明月，青蓮濯長天。

那六臂鬼王被這月輝一照，身形當即停滯，徬彿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之中。

白辰沒有絲毫猶豫，在鬼王被定住的一剎那，他便動了。

身形如流星趕月，化作一道黑紅相間流光，直撲鬼王而去。

那鬼王先是被東方明月定住，後又見白辰殺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它想奮力掙脫，但沒有絲毫作用。

「當——！」

流火劍攜萬鈞之勢刺在了鬼王后背，發出一道巨大的金鐵光鳴之聲。

白辰的臉上錯愕萬分，他這一劍，居然沒能刺破這頭鬼王的防禦？！

更讓他驚恐的是，東方明月布下的結界，居然在他刺中鬼王之後，轟然破碎。

東方明月臉色一白，嘴角溢出絲絲血跡。

這是怎麼回事？！

白辰念頭急轉，片刻之後，他便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就在他刺中鬼王的那一瞬間，那鬼王的胸口有綠光一閃而逝，緊接著就是八聲極為輕微的炸裂聲響起，最後就是東方明月布下的結界轟然破碎。

他掃了一眼鬼王的六條手臂，只見上面的手指只剩二十二根，消失的八根手指，顯然就是被它用來破除結界。

至於自己那一劍明明刺中了它，但它卻毫髮無傷，這就更簡單了。

那一劍爆發出的力量，被它以某種秘法轉移至那八根手指，最後再被手指利用，進而攻破了東方明月的結界，並讓她受了傷。

好一個鬼王，這等智慧，已經與常人無異了，若是讓它再進一步，那必然又會有一頭鬼皇出世！

白辰腦海中閃過這些念頭，但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停。

流火劍一轉，劍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那是至陽靈力催動到極致的表現。他身形再閃，又是一劍刺向鬼王。

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快劍連刺，每一劍都帶著至陽之力，在鬼王身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劍痕。

那鬼王失去八根手指，戰力被削弱不少。但它速度奇快，化作道道殘影，閃避著白辰的攻擊。

一人一鬼，在鬼霧中追逐廝殺，速度快得肉眼難以捕捉。

「辰叔……」小青抱著姜疏影，看著遠處那道黑紅相間的身影，眼中滿是擔憂。

姜疏影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她傷還沒好，動不了，只能幹看著。這種感覺讓她無比憋屈。

東方明月擦去嘴角的血跡，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搭上琴弦。

「錚——！」

又一道清越的琴音響起，月白色的光幕再次浮現，將眾人護在其中。但這一次的光幕比之前薄了許多，東方明月的臉色也更白了。

雲清仙子靠坐在巨石邊，大口喘著氣。她看著遠處那道與鬼王廝殺的身影，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那個男人，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他跟她非親非故，素不相識，完全可以繞路走。可他非但沒走，還衝進來救她，甚至還動用了那柄恐怖的黑色長劍。

那柄劍……

雲清仙子雖然沒看清，但她能感覺到，那柄劍之強大，舉世罕見，至少也是極品靈器，甚至可能是傳說中的仙器！

一個金丹期的小修士，能有仙器？

騙鬼呢？

而正在此時。

「吼——！」

那頭漆黑的鬼王終於撲滅了斷臂上的火焰，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看著自己被斬斷的手臂，眼中幽火跳動，仰天嘶吼！

然後，它看到了正在與六臂鬼王廝殺的白辰。

就是他，就這個可惡的人類！

是他斷了自己一臂！

他怎麼敢！

「吼！！」

漆黑鬼王怒吼著，猛地撲向白辰。

白辰正追著六臂鬼王砍，突然感覺到背後傳來的危險。他想也不想，直接一個閃身，讓出了身位，將六臂鬼王的身形暴露了出來。

「！！！」

漆黑鬼王撲了個空，但它收勢不住，巨大的身軀直直撞向六臂鬼王。

那六臂鬼王正被白辰追得狼狽逃竄，突然看到自己同伴那張猙獰的大臉撞過來，想要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砰——！」

兩頭鬼王撞在一起，滾作一團。

「好機會！」

白辰眼睛一亮，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兩頭鬼王上方。流火劍高高舉起，劍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一道宛若實質的劍氣激發而出，撕開了方圓數丈的鬼霧。

「大日巡天！」

一劍斬下！

劍光划出一道圓滿的弧度，宛若璀璨大日，從天而降！

那頭漆黑的鬼王被壓在下面，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赤金色的劍光斬向自己的腦袋。

「噗——！」

劍光落下，漆黑鬼王的腦袋被斬成兩半。至陽靈力瞬間爆發，將它龐大的身軀燒成了一團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一顆拳頭大小的幽綠色珠子「叮」地一聲落在地上，那是它的鬼丹。

六臂鬼王見勢不妙，想要逃跑。

但它剛爬起來，就聽到一聲琴音。

「錚——！」

東方明月的琴音如月光灑落，將它定在原地。

白辰沒有絲毫猶豫，流火劍橫掃，一劍斬斷它剩下的四條手臂。

那鬼王慘叫著，想要化煙逃遁，但白辰的劍更快。

「想跑？」

流火劍刺穿它的胸口，至陽靈力爆發，將它燒成灰燼。

又一顆鬼丹落在地上。

戰鬥，終於結束了。

白辰以劍拄地，大口喘氣。他的靈力消耗巨大，身上的玄袍破了幾條口子，古銅色的肌膚上多了幾道白痕。

那是被六臂鬼王抓的，其鬼爪攜帶惡煞冥毒，一旦在敵人身上抓出傷口，冥毒便瞬間侵入對方體內，輕則昏迷，重則當場毒發。

可就算是如此強大的鬼王，居然連他的防禦都沒攻破。

他喘著粗氣，看著周圍漸漸消散的鬼霧。

「呼……呼……」

東方明月也收了琴，臉色蒼白得可怕。

她剛才連續施展《滄海月明》，又兩次布下結界，消耗極大。但她還是強撐著走到白辰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

「還行，就消耗太大了。」白辰衝她咧嘴一笑。

東方明月沒說話，只是從儲物戒里掏出龍陽生元丹，塞進他嘴裡。

白辰嘴角抽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還是將丹藥吞下。

丹藥入腹，藥力瞬間化開，沒過一分兒，白辰便感覺身體恢復了些力氣。他站起身，走到那兩頭鬼王消散的地方，撿起兩顆鬼丹。

一顆漆黑，一顆幽綠，都散髮著濃郁的陰氣。

「好東西。」白辰喃喃道，將之收入儲物袋。

他轉身走回雲清仙子身邊。

那嬌小的女人還靠坐在巨石邊，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睜著眼，看著白辰一步步走來。

「還活著？」白辰問道。

雲清仙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來。

「死……死不了……」

白辰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脈搏。

很弱，但還在跳。

「你他媽也是命大。」

白辰嘀咕一聲，從儲物袋里掏出一枚龍陽生元丹，塞進她嘴裡，道：「含著，別咽。」

雲清仙子含著丹藥，感覺一股溫熱的藥力在口中化開，順著喉嚨流入體內。她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慘白得嚇人。

「你那幾個同門……」

白辰頓了頓，沒往下說。

雲清仙子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他們……他們是為了救我……」

白辰沈默了一會兒，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們是好樣的。」

雲清仙子沒說話，只是閉著眼流淚。

白辰站起身，走到那三名金丹修士自爆的地方。

那裡已經被雲清仙子一斧斬成了深淵，但其邊緣還散落著一些殘破的法寶碎片和儲物袋的殘片。

白辰仔細搜索，找到三個還算完整的儲物袋，還有一些法寶殘片。

他把東西收好，回到了雲清仙子身邊，曲膝蹲下。

「他們的遺物。」

雲清仙子睜開眼，看著那三個儲物袋，雙手顫抖著接了過來。

她看著這些東西，眼淚流得更凶了。

「小九……天天……大梨……」

她喃喃著，聲音越發哽咽，「你們……你們怎麼這麼傻……」

白辰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大手輕柔地拍著她的玉背，柔聲道：「哭吧，哭出來就好。」

雲清仙子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辰再沒有說話，就那麼抱著她。

「嗚嗚……」

漸漸地，她小聲嗚咽起來，嬌小的身軀顫抖得厲害。

白辰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赤紅色的頭髮。

「嗚啊——哼——嗚哇——嗚嗚……」

終於，雲清仙子再也支撐不住，在白辰懷裡放聲大哭起來，雙手松開了儲物袋，緊緊抱著白辰的後背。

「乖，哭吧，哭吧。」白辰輕輕拍著她顫抖的玉背，在她耳邊輕聲說著。

「嗚嗚……小九……大梨……嗚嗚……」

雲清仙子哭得更凶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才漸漸停了，她窩在白辰懷裡，身子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白辰沒有松開她，依舊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

良久之後，她才抬起頭，俏臉羞紅地從白辰懷裡鑽了出來，一邊小聲抽泣，一邊擦著眼淚。

「謝……謝謝……」她望著白辰，聲音有些嘶啞。

白辰點點頭，站起身。

他沒有走開，只是站在旁邊，等著。

雲清仙子低著頭，用手背擦著眼淚，肩膀還在輕輕抽動。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三個儲物袋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泛白了。

東方明月走了過來，站在白辰身邊，看了一眼雲清仙子，沒說話。

姜疏影被小青扶著，也慢慢挪了過來。她看著雲清仙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

氣氛有些沈悶。

好在，小藍將火堆升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雲清仙子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但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

「讓你們看笑話了。」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白辰搖搖頭：「沒甚麼笑話不笑話的。」

雲清仙子低著頭，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三個儲物袋收了起來，她沒有打開它們，不知道是不捨，還是不願……

白辰沒說話，只是輕輕將東方明月那柔若無骨的小手拉起，看著她那已經滲血的指尖，頓感心疼。

他沒有猶豫，很自然地就將那滲血的指尖含在嘴裡，輕輕抿著，用舌尖將滲出的血珠掃下，吞入腹中。

就如那日在逍遙門時那般。

東方明月清冷的面容，爬上了絲絲紅暈。

小青和小藍，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欣慰之色。

姜疏影看著這一幕，心頓時泛起陣陣酸意，看了兩眼便扭過頭去，不想再看。

白辰將東方明月手指上的血珠舔乾淨後，又取出藥膏細細抹上。

雲清仙子看著兩人忙完，才站起身看向白辰。

「道友。」

「嗯？」

「你叫甚麼名字？」

白辰一愣，隨即笑道：「白辰。」

「白辰……」雲清仙子念了一遍，點點頭，「記住了。」

「記住乾嘛？」白辰松開東方明月的手，轉頭看向她。

「大恩不言謝。」雲清仙子看著他，紅腫的眼睛里透著認真，「以後有用得著我雲清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白辰擺擺手：「雲清仙子，別說得那麼嚴重。一起打過架的，就是朋友。」

雲清仙子怔怔地看著他，沒說話。

朋友……

這個詞，她已經很久沒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