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陳建國的眼淚
下藥迷奸上門打掃衛生的美熟女保潔阿姨 · 7pz1ro · 1 / 2
水龍頭開著,水流衝在碗底上發出嘩嘩的聲響。
沈若蘭把最後一隻碗翻過來,用手指抹掉碗底殘留的洗潔精泡沫,然後把它塞進碗架的最後一個卡槽里。碗架是不鏽鋼的,用了好幾年了,底部有幾處生了鏽斑,擱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她關了水龍頭,拿起掛在牆壁掛鈎上的擦手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水漬擦乾淨。
廚房的窗戶沒有關嚴,十月中旬的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點涼意,吹到還沾著水氣的手背上的時候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灶台上的掛鐘顯示八點零三分,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很輕,平時幾乎聽不見,但此刻廚房裡太安靜了,那個嘀嗒嘀嗒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分明。
陳思雨吃完飯就回房間了,說是要做數學卷子,月底模考的範圍她還有兩個專題沒刷完。門關上之後走廊那邊就沒甚麼聲響了,偶爾能聽見她翻卷子的紙頁聲。
沈若蘭把擦手巾重新掛回掛鈎上,正準備去檢查一下燃氣灶有沒有關好的時候,客廳那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很大的聲音。是甚麼東西落在茶几上的悶響,像是一疊紙被攤開或者一隻手掌拍在了桌面上。然後是一聲很短的、被咽回去的呼吸,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像是打了半個嗝又像是甚麼別的東西。
沈若蘭的手在灶台旋鈕上停了一下。
又來了一聲。這次她聽清楚了。不是嗝。是一種壓抑到了底部的、從鼻腔和喉嚨的縫隙裡面漏出來的聲音。很悶,很短,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不規則的呼吸。
她擦了擦手,走出了廚房。
客廳的燈沒有全開,只開了沙發旁邊的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了半個客廳,另外半個在暗處。電視沒有開。陳建國坐在沙發的左側,身體微微前傾,兩只胳膊撐在膝蓋上,頭低著,臉埋在兩只手掌之間。他的肩膀在動。不是大幅度的抖動,是那種很細微的、痙攣一樣的、一波接一波的顫抖,像是身體裡面有甚麼東西在往外衝但被一層又一層地壓住了。
茶几上攤著一堆紙。
A4的白紙,打印出來的,墨跡有深有淺,有幾張的邊緣因為打印機進紙不順而微微歪斜了。沈若蘭從客廳入口的位置看過去,能看到紙上的內容是手機截圖,一條一條的短信記錄被放大打印了出來。最上面那張紙她能看到幾個字:"……盡快安排還款……""……逾期將採取法律……""……已上報徵信系統……"
那台老舊的噴墨打印機放在電視櫃旁邊的小推車上,電源指示燈還亮著綠色的光。打印機是三四年前買的,買來的時候說是給陳思雨打印學習資料用,後來墨盒越來越貴,用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今天陳建國不知道甚麼時候把它翻出來了,把手機里那些催債短信一條一條截了圖,一張一張打了出來。
沈若蘭站在客廳入口。
她看著陳建國的背影。看著他低著的頭,看著他撐在膝蓋上的兩條胳膊,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肩膀。落地燈的光從側面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到了沙發靠背上面,那個影子也在抖。
她沒有馬上走過去。
陳建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T恤,領口洗得松松垮垮的,露出後頸上一小截皮膚。他的後頸比她記憶中的要黑了一些,粗了一些,有幾道深深的橫紋,像是刀子刻出來的。他的頭髮也比以前稀了,頭頂的位置能隱約看到頭皮。曾經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曾經的他頭髮濃密,後背挺直,走路的時候帶風,說話的時候聲音洪亮,在婚禮上端著酒杯站在她旁邊對著一桌子親戚朋友說"我會照顧若蘭一輩子"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來,眼睛裡面是篤定的、毫不猶疑的光。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她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輕,但客廳裡面太安靜了,拖鞋踩在瓷磚上的每一步都能聽見。陳建國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抖動停了一秒鐘,然後又恢復了,但頻率變小了,像是在努力控制。
沈若蘭在沙發的右側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半個沙發的距離。大概有五六十公分。沙發是淺灰色的布面沙發,買了快十年了,坐墊的海綿已經有些塌陷了,坐上去的時候會往下沈一點。沈若蘭坐的這一側和陳建國坐的那一側各自凹下去了一塊,中間那段因為沒有人坐還是鼓著的,形成了一道微微隆起的分界線。
她沒有摟他。
沒有把手伸過去碰他的肩膀或者他的後背。也沒有說"你怎麼了"或者"別哭了"之類的話。她就是坐在那裡。兩只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面,手指交叉著,剛洗完碗的手上還殘留著一點洗潔精的檸檬味。
客廳裡面安靜了下來。
落地燈的光照著茶几上那一攤打印紙。那些紙張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被翻過去了只看得到背面的空白,有的角落被折了一下。催債短信的截圖上面有時間,最早的一條是九月底的,最新的一條是今天下午兩點鐘的。沈若蘭沒有伸手去翻看那些紙,她只是用余光掃到了其中幾行字。數字。金額。利息。違約金。逾期天數。法律程序。這些詞語像釘子一樣釘在白紙上面。
陳建國的呼吸聲慢慢地從紊亂變得均勻了一些,但還是能聽出不正常的節奏,每隔幾秒鐘就會有一次微微的哽咽,像是氣管裡面卡了一根極細的刺。
沈若蘭沒有說話。
時間過去了多久她不確定。可能是三分鐘,也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更久。掛鐘的嘀嗒聲從廚房那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很均勻。陳思雨的房間沒有聲音傳出來。整個屋子裡面除了掛鐘和陳建國偶爾的哽咽之外就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陳建國的右手從臉上移開了。他用掌根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重,像是在試圖把甚麼東西從眼眶裡面碾碎。他的眼睛紅了,眼眶周圍的皮膚也紅了一圈,鼻頭也紅了。一個四十二歲的男人哭過之後的臉不好看。沒有電視劇裡面那種含著兩顆淚珠的優雅,只有充血的眼白和被揉搓過的發紅的皮膚和因為忍得太用力而繃緊的下頜線。
"我……"
陳建國張了一下嘴。聲音是嘶的,像是砂紙划過木板,乾燥又粗糙。他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甚麼東西。
沈若蘭沒有看他。她的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堆紙的邊緣。
陳建國又擦了一次眼睛。這次用的是T恤的袖口,灰色的棉布在眼角上蹭了兩下,留下了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催得緊了。"他說。聲音比剛才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啞的。他看著茶几上那些紙,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看那些紙又像是在看別的甚麼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表哥那邊我一直沒給,八千塊……他老婆上周打電話過來罵了我一頓。還有信用卡的,逾期四個月了,說要走法律程序。沈若蘭聽著。
"我想過辦法的。"陳建國的兩只手垂在膝蓋兩側,手指微微蜷著。他的手指粗短,指關節上有老繭,指甲剪得很短,有兩個指甲蓋的邊緣有劈裂的痕跡。"倉庫那邊加班我全報了名了,週末的班也接了,一個月能多個七八百。但也就七八百。利息都堵不上。"
"嗯。"沈若蘭說了一個字。
"我去年找老劉借過五萬,說是週轉的。其實就是拆東牆補西牆。老劉年底也要。我不知道到時候怎麼給他。"陳建國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發顫了,他咬了一下嘴唇,用力地、把下唇咬得發白的那種力度。"三十多萬。我他媽欠了三十多萬。"
"我知道。"沈若蘭說。
"你知道。"陳建國重復了一遍她的話,像是在確認這三個字的分量。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很低很短的笑,不是覺得好笑的笑,是那種絕望到了某個刻度之後嗓子眼裡面自動彈出來的氣音。"你知道。對。你一直都知道。"
沈若蘭沒有接話。
"思雨明年高考了。"陳建國的聲音突然變了一個調子,從嘶啞變成了一種更低沈的、更沈悶的聲調。提到女兒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抽搐,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不由自主的牽動。"學費怎麼辦我不知道。我算過了,就算我把所有加班費都存下來,到明年八月份也就能存一萬多塊。夠甚麼用。"
"思雨的事你不用操心。"沈若蘭說。
陳建國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正面看她。落地燈的光照在沈若蘭的左側臉上,她的面部輪廓在暖黃色的光線里顯得柔和而安靜。她穿著一件家常的長袖棉T恤,頭髮隨意地扎了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三十八歲的沈若蘭素顏的時候有一種清冷的乾淨感,眉目之間的線條利落舒展,眼角那幾道極淺的紋路在這個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甚麼意思?"陳建國問。聲音裡面有一絲茫然。
"我說思雨的學費你不用操心。"沈若蘭重復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跟平時她跟他說"晚飯在鍋里熱一下就行"的時候差不多。"我在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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