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陳建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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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陳建國的眉頭皺了一下。"你哪來的錢?你那個家政的工作一個月也就……"
"我接的單子多了一些。"沈若蘭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還是那個溫度,不冷不熱的,平平的。"加上之前在原來公司的時候存了一點。夠的。你不用擔心思雨。"
陳建國看著她。看了幾秒鐘。他的眼睛裡面有好幾種東西在交替出現:困惑,懷疑,然後是某種比困惑和懷疑更深的、更沈的東西。那種東西沒有具體的名字,但如果非要描述的話大概是一個意識到自己連最基本的家庭責任都要由妻子來承擔的男人臉上會有的那種表情。
他把目光移開了。
重新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些紙。
客廳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比上一次更重。不是空蕩蕩的安靜,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的安靜,像一隻杯子被灌滿了水但沒有溢出來,水面緊繃著,只差最後一滴。
掛鐘嘀嗒嘀嗒。
陳建國的呼吸聲。
遠處不知道是哪一戶人家的電視聲透過牆壁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只有嗡嗡的音調起伏。
然後陳建國開口了。
"若蘭。"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胸腔的最底部發出來的,帶著一種沙啞的、破碎的質感。像是一塊已經裂了很多道縫的瓷器終於碎掉了之後碎片磕碰的聲音。
"對不起。"
兩個字。
不,三個字。對,不,起。
他沒有解釋對不起甚麼。沒有說"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受苦"或者"對不起我沒能力養家"或者任何一個具體的賓語。就是"對不起"。三個字。獨立的,赤裸的,沒有修飾的。好像他覺得需要道歉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說不完,所以乾脆只留下了最簡潔的三個字讓它們自己去代表一切。
沈若蘭低下了頭。
她看著自己的手。
兩只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面。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因為剛才洗碗泡了熱水的緣故指尖還泛著一點微微的粉紅。手背上的皮膚白淨光滑,幾條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這雙手今天晚上洗了碗,上午擦了家裡的地板,下午幫陳思雨疊了換下來的校服。這雙手五天前在一間有著巨大落地窗和黑色大理石台面的廚房裡接過了一杯溫水,水裡面有一種她聞不到也嘗不到的東西。這雙手在模糊的意識和清醒的意識之間被另一雙手握住過,被翻轉過來,被一根手指沿著掌心的紋路從上到下滑過,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說"手真好看"。
同一雙手。
她把手指收緊了一點,交叉的部分扣得更深了。
"沒甚麼好對不起的。"她說。
聲音平穩。沒有安慰的溫度,也沒有責備的鋒利。平的。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
陳建國沒有抬頭。
"日子總要過的。"她說。
這五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輕。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不會激起任何水花。但葉子底下的水有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日子總要過的。
這句話是說給陳建國聽的。催債短信也好,欠款也好,日子總要過的。天塌不下來。有我在。
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每個週二或者週四或者沈強指定的任何一天去翡翠灣1703室,換上那雙白色的運動鞋,穿上那件淺藍色的工作服,按下門鈴,走進去,關上門。門關上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是"日子"的一部分。日子總要過的。不能不過。因為沙發另一頭的這個男人還不上的債要有人還,走廊盡頭房間里做數學卷子的那個女孩明年的學費要有人出。所以日子總要過的。不管這個"過"字裡面裝了多少她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口的東西。
陳建國吸了一下鼻子。很用力的一聲,把鼻腔裡面的東西全部吸回去了。他用掌根又擦了一次眼角,然後坐直了一點,靠在了沙發背上。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甚麼也沒有,就是白色的乳膠漆,有一塊因為前年漏水留下的淺黃色的印子。
"我這個人,"他說著,停了一下,聲音裡面的沙啞還在但顫抖已經基本止住了,"廢了。"
沈若蘭沒有反駁他。
在以前她會說"別這麼說自己"或者"振作一點,總會好起來的"。但今天晚上她沒有說這些話。不是不想說。是這些話在她嘴裡的重量變了。"總會好起來的"這種話,在她現在的處境里說出來,會讓她自己覺得荒謬。
"你早點休息吧。"她說。然後站起來了。
陳建國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落在她站起來的動作上,又落在她轉身的側影上。他張了一下嘴像是想再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閉上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甚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沈若蘭走向了陽台。
陽台的推拉門是開著的,紗簾在夜風裡輕輕地飄動。她走出去,晾衣架上還掛著下午洗的幾件衣服,陳思雨的校服外套,一條灰色的運動褲,兩雙襪子,還有她自己的一件白色打底衫。十月中旬的夜裡晾在外面的衣服已經乾透了,棉布摸上去涼涼的硬硬的,帶著一點夜風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清淡味道。
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折好,疊在胳膊上。動作很慢,比平時收衣服的速度要慢。她不趕時間。或者說她在用"收衣服"這件事來填充從沙發上站起來之後到回到屋子里之前的那段空白。
月光照在陽台上。
今天晚上的月亮不圓也不缺,是上弦月過後幾天的形狀,像一個鼓起來的白色棉墊子懸在東邊的天空上。月光落在沈若蘭的側臉上,把她的面部輪廓勾勒出了一條銀白色的細線,從額頭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她的表情是平靜的。不是裝出來的平靜,不是強撐著的平靜,是一種真正的、經過了某種沈澱之後達到的平靜。像一面湖。湖面上沒有風也沒有波紋,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遠處的樓房的燈光。湖底下面有甚麼東西,從湖面上看不到。
她把最後一隻襪子從晾衣架上取下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透過紗簾,她能看到陳建國還坐在沙發上,姿勢沒有變,靠著沙發背看著天花板。茶几上那些打印出來的催債短信還攤在那裡。落地燈的光把他罩在一個暖黃色的光圈裡面。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說"日子總要過的"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面裝的是甚麼。他以為那是妻子對丈夫的寬慰,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在安撫一個脆弱的男人,是"沒關係我們一起扛"的另一種說法。
他不知道這五個字的含義遠比他理解的要沈重一萬倍。
沈若蘭收好了所有的衣服,抱在胸前,轉身走進了屋子里。紗簾在她身後落下來,在月光里輕輕擺了兩下就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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