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七十一章

青塵在碧水殿外打坐，等到天快亮了才動身，動身之前，她向靈宿長老們提一個要求：

——我隨便逛逛，你們做自己的事。

一方十餘丈的青石坪上散生著七八株虯枝斜展的矮松，松針上覆著層細碎的霜露，點點曦光自東灑來，晶瑩的霜露上隨之倒映出幾道輕盈的身影。

黎明時分，青塵踏著晨霧自碧水殿向理天殿而來。

不遠處，幾名奉值的外門弟子正在石坪周圍修剪著內外的樹木。

她們悄悄看向青塵，眸中滿是好奇與驚艷，心裡胡亂猜測著宗門封鎖多年，如此俊美的仙君究竟從何而來，竟然能在宗門內隨意行走。

此時宗門上下皆已收到長老們的指示，大多弟子不知青塵身份，只獲悉她是「不得隨意打擾」的貴客，瞧見了也只敢遠遠地瞥上一眼。

這一點當然也與青塵身邊的人有關。

橫眉冷目，身姿如劍，凜凜清寒，她身後那冷艷仙子周身氣質一如既往地令人生畏。

廣剎如今雖然大多時間都在宗門外，但名義上與大師姐白鳶同掌宗門戒律，新入門的外門弟子雖不常見她，但也聽說過她過去不近人情的威名事跡，一瞧見她便趕忙收回了目光，生怕惹到了禍事。

在廣剎身旁，還有一名遮面的男子正與她並排而行。

飛星回到靈宿劍派的消息尚未傳開，目前只有一部分真人知曉，之前見過他的人雖然不少，但與他近距離頻繁接觸的並不多，因此此刻的他更多的是被視作青塵的隨從。

對飛星來說，不受關注自然是一件極好的事，因為這代表偷偷進行一些大膽舉措的機會會變得更多。

他心情愉悅地轉頭看向身旁兩步外的廣剎。

「你們這兒沒執事嗎？」

這時前方的青塵忽然開口問道。

廣剎迅速回過頭來，冷靜回答道：

「小派規制簡陋，事務不多，未曾專設執事，宗門之事由師姐妹們幫著處理，日常雜務則讓弟子們輪值打理。」

青塵點頭道：「人少事簡，倒也是務實，還省去不少冗雜規矩。」

「天辰的宗門不像這樣嗎？」飛星問道。

青塵道：「那邊人多，宗派門人少則數千，多則上萬，內外事務龐雜，丹器、傳功、執法、庶務等各成一系，雜務繁多，需設執事統籌，方能令上下運轉有序。」

「那豈不是忙碌非常，還如何有時間修行？」

「此類職務大多由難再破境之人擔任。還有就是資歷要老些。」

「這又是為何？」

「沒點資歷可是會被各方苛責‘分配不均’、‘以私亂權’的。」

飛星不解道：「同門也互相攻訐？」

青塵聞言輕笑一聲道：「看來你真沒怎麼離開過這裡啊。」

她說著回頭看了飛星一眼，卻見他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廣剎身邊。

面對悄無聲息地不斷靠近自己的飛星，廣剎冷厲的面容上閃過了一絲倉皇。

她努力保持著面不改色的狀態微微低頭，映入眼簾的是腳下石隙間那一簇簇努力生存的細草。

飛星此刻卻是毫不顧忌兩人間過近的距離會引得青塵猜疑，不急不緩道：

「多年不見，真人近來安好？」

廣剎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看向青塵，青塵緩緩回過頭去，但注意力顯然仍放在他們身上。

「我……一如既往吧。」廣剎低聲說著，用眼神不斷示意他快離自己遠些。

飛星卻視若無睹，接著道：「多年未見，此番歸來也不曾為真人帶些禮物，實在慚愧。」

廣剎喉頭一緊。

大庭廣眾下，周圍還有晚輩弟子，又當著青塵真人的面，這些話怎麼能在這時候說！

果不其然，下一刻青塵便眯了眯眼，輕聲道：

「你們關係好像不錯嘛。」

雖然青塵的語調是調侃之意，但內裡的情緒似乎有些微妙的差異。

「嗯。」

飛星乾脆地點了點頭。

青塵停下腳步。

隨著朝陽的東升，周圍的晨霧已悉數散盡，可或許是因為已是深秋的緣故，廣剎並沒有感受到多少陽光的溫度。

飛星平靜道：「真人有所不知，廣剎真人乃是我的大恩人。」

「哦？」

青塵轉過身來，背對著東方，一張英氣而精緻的臉面便籠罩在陰影之中。

「此事原本是秘密，不過在真人面前也沒甚麼好隱瞞的。」

飛星將自己殺死心懷不軌的秋無思後出逃的事跡告訴了青塵，其中關於具體殺死秋無思的手段與他動手的理由還作了適當的刪改。

飛星感嘆道：「我出逃在外時，廣剎真人秉持忠義之心，一路上護我周全。若無她保護，我又怎會有今天。」

「哦，那也算是救命之恩了。」青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挑眉道，「這對你來說可不是小事啊，告訴我沒關係嗎？」

飛星坦然道：「真人屈尊以禮待我，我又有甚麼好對真人隱瞞的呢？」

青塵微微一笑，回過身去，背著雙手向前走去，步履愈發輕盈靈動。

飛星回頭繼續與廣剎交談起來。

「廣剎真人，近來靈宿劍派可安好？」

「啊……宗門無事，一切如舊。」

廣剎眨眨眼，看著走在自己身邊的飛星有些疑惑。

他這般特意地對青塵真人說了這些是想做甚麼？

三人向前遇見一灣小溪，旁邊的緩坡上橫列紅楓數株，薄霧半籠著映空的溪水，楓葉或覆水面隨水流飄動，或積於岸邊，金紅相間與青石為伴。

內門弟子雖然被聚集在礪劍坪，但外門弟子平常仍分散在宗門各處自行修行。

此刻便有一名少女盤膝坡頂，面對著下方溪水閉目悟劍，對背後逐漸靠近的青塵三人的氣息毫無察覺。

倘若待會她一回頭，看到是廣剎那面無表情、居高臨下的神色，還不知要被嚇成甚麼樣。

廣剎隨青塵向她走去，正要開口，青塵卻抬手示意不要驚擾，靜靜地站在一旁觀察著少女身邊的劍意流轉。

沒想到青塵真人還有這閒情雅致。

廣剎有些意外，不再上前，幾息之後忽然察覺到了一抹攜帶著幾絲炙熱的目光。

她轉頭朝飛星看去，便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抬手扯了扯領口，視線隨之向四周掃去。

他應該不是想在這個時候做甚麼吧……

心中剛泛起這念頭，廣剎便感受到一抹微涼覆上了自己的臀瓣。

兩撇柳葉眉微微一蹙，廣剎立馬向後伸手將那不安分的手掌握住，可那手掌卻順勢發力，五指隔著纖薄的衣物陷入那豐腴之中。

臉頰上漸漸浮現出一層薄粉，廣剎瞪大了鳳眸剜了飛星一眼，緊繃著神經注意著前後方的情況，死死擒著他的手不讓他更進一步。

飛星便任憑她抓著，繼續緩緩揉動掌心中的溫軟。

「呼——」

盤坐的少女緩緩吐息，睜開眼，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擺手幾下，這才注意到身後三人，嚇得手中一松，長劍隨之落地。

她轉過身來，繃緊了肩膀，瞧著眼前不知身份的「貴客」與廣剎真人，滿臉驚駭，不知所措。

廣剎輕咬著下唇，心中同樣緊張，好在飛星雖然沒有鬆手，但也停下了揉捏。

青塵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我我……」少女只覺得喉頭髮緊，半晌才顫聲道，「晚輩田秀，見過二位仙君、廣剎真人……」

飛星走上前去，順勢將手從廣剎的臀上收回，來到少女身前，俯身將她的劍撿起來，遞還於她。

青塵道：「劍修可不能握不住劍啊。」

「是、是！」少女將劍抱在懷裡，羞愧地低下頭去。

「哈哈哈——」

青塵見狀爽朗一笑，踏步繼續向前走去。

我在客人面前丟了人，廣剎真人不會處罰自己吧！

少女怯生生地抬眸瞥向廣剎，心頭隨之一慌。

遭了，廣剎真人的臉也有些紅，肯定是因為我丟了宗門的臉感到害臊了！

在少女擔驚受怕的同時，三人繼續沿著小徑西北行去。

廣剎刻意走得快了些，幾乎與青塵並排，避免遭受飛星的調戲。

在距離理天殿不遠時，一片棗林映入了三人眼簾。

數十株棗樹倚坡而生，樹身不算挺拔但頗為蒼勁，枝椏向四方舒展，半黃半綠的棗葉間藏滿了飽滿的棗子，低處的垂在徑旁觸手可及，高處的墜在枝梢正對著日頭。

三人同時放慢了腳步，飛星微訝道：

「咦？以前似乎不曾見到這些棗樹。」

廣剎的神色緩和了些，說道：「是你走的那年種下的，說是至少要個三五年才能結果，也是運氣好，今年結了果，你就回到了。」

青塵道：「這是甚麼仙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