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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八十七章

情花孽 · 老鴉奇遇記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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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鄉佐立在門檻邊上,佝著背,兩只手絞在身前,等候著吩咐,也不敢催。

馬蹄聲漸遠,直到再聽不見時,周平分別對劉鄉佐和其餘幾個衙役道:

「你帶我去見鄭大爹。你們留在這。」

「誒。」劉鄉佐點頭應聲,連忙邁下台階,領著周平往村東頭去。

紅山村這會兒正是做夜飯的時辰,柴火的煙氣與米粥、醃菜的味道融起來,從一間間半破不爛的屋子門縫里往外滲,一道瀰漫在村頭巷尾。

一個大爺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喝粥,見周平走過,抬起頭來望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喝。

從他身後竄出個半大的男娃,赤著倆腳丫四處亂跑,追到周平跟前猛地收住,仰起腦袋瞪圓了眼珠子,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刀上。

「吖!回來,富貴!」忙聲喊道的大爺應該是孩子的祖父姥爺輩,他端著碗便立了起來,可又不敢靠近周平。

男孩充耳不聞地好奇打量著周平,周平也看著他,雙眼柔和了一瞬後閃過一縷精光。

男孩立馬感到一陣膽寒,打了個冷顫便一溜煙地跑了。

劉鄉佐回頭看了眼周平,心中浮現些許惋惜與憐憫,暗暗嘆了口氣。

村東頭是一面矮坡,鄭大家的石頭屋子就貼在坡腳底下,屋頂上壓著好幾塊大石頭,瓦片歪歪斜斜的,有幾處還塌了角。

兩人來到屋前,窗紙上映著燈火,燈下兩個人影疊在一處,看得出來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影子仰著頭,頭髮披散著,男人正彎著腰,腦袋埋在女人胸前,整個人一拱一拱的。

陣陣沙啞的喘息聲隔著窗紙漏了出來。

「咳咳——!」

劉鄉佐沒好意思地站定了,側過身去用力咳了幾聲。

窗前的兩道人影立馬定住了。

劉鄉佐喊道:

「鄭老哥,縣里的周大人來了——」

話音剛落便是一陣窸窣聲,緊接著便是串急促的腳步聲,從窗口一路傳到房門口,便隨著開門聲又來到了大門前。

周平徑直來到大門前,門板上釘著塊舊獸皮擋風,獸皮的毛已經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發黃的皮板。

嘎吱——

門開了道縫,一隻濁黃的眼睛從門縫里往外瞄來。

周平淡淡道:「打擾了。」

大門打開,一個粗矮的壯實老漢出現在周平的視野中。

鄭大爹看上去快六十了,頭髮灰白一片,臉上皺紋密密麻麻,嘴角往下耷拉著。

他身著灰布棉坎肩,一雙手骨節粗大,合抱著向周平行禮。

「周大人。」

他把兩人請進屋裡,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進來一點灰蒙蒙的暮色。

靠牆的灶台邊堆著一摞獸皮,兔子、獾子,還有張攤開的灰狼皮,氣味又腥又霉,混著老木頭和灶灰的味道,遠遠地便令人皺眉。

他搬來個小凳坐在灶頭前,看了看兩人,又往裡屋瞟了一眼。

周平站在屋子中間,目光從灶台掃到獸皮堆,最後落在鄭大爹身上。

「我聽說你前陣子去過老鷹嘴?」

鄭大爹看了看劉鄉佐,劉鄉佐沒講話,只用眼神示意他老實回答。

周平道:「那邊可能出了點事,聽說你去過,我就來問問你,瞭解一下情況,你要覺著甚麼不對就直接說,甚麼都行。」

鄭大爹聞言神情稍稍緩和了些,兩只手緩緩揉著膝蓋,沈默半晌後抬起頭來,沈聲道:

「周大人,你問的是我看見甚麼,還是我覺得甚麼?」

「都問。」

鄭大爹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搭在腿上,他閉了一會兒眼,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那天我走到離老鷹嘴還有一里多地,還沒看見那條溪,身上就先覺著不對了。不冷不熱,也說不上來,像是有甚麼東西貼在後背,但又不貼實,隔著一層紙似的。好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盯著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回頭了好幾次,可甚麼都沒有。」

「會不會是甚麼禽獸?」周平道。

鄭大爹聞言不斷搖頭,跟只撥浪鼓似的。

鄭大是村裡的獵戶,鄭大爹更是老獵戶了,不可能分不清這個。

周平心裡也清楚,抱著僥倖一問而已,見他否定得這般果斷,心頭更沈重了。

「周大人……」鄭大爹低著頭,緩緩道,「我走了一輩子山路,大雪天也走過,半夜裡也走過,山裡住過夜,豺、狼、豹子,甚至熊瞎子甚麼都遇過……可那回是真怕了,那山裡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劉鄉佐靠在門邊上,手揣在袖子里,把頭別過去望著窗外,看著暗下來的天和黑沈沈的山影,不自覺地抖了抖。

周平站起來,走到鄭大爹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行了,歇著吧。」

說完他便轉身出了門,劉鄉佐趕緊跟了上來。

短短這麼一會兒,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

紅山村裡的燈火東一盞西一盞地亮著。

劉鄉佐心裡還是發毛,忍不住問道:「周大人,您說鄭大爹是遇著甚麼了?」

周平沒有回答,一路回到了鄉署,在門口站定了,仰頭看了看天。

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的,山在村子後頭,看不出輪廓,只覺著一大片黑沈沈的東西壓在天邊上,比天還黑。

「劉鄉佐。」周平沒有回頭,「村裡還有沒有年紀大些的,常在山上走動的?這地方山裡的老事,你再去給我找幾個老人來,我問問。」

劉鄉佐應了一聲,佝著背快步去了。

幾個衙役聽到他回來的動靜,出了鄉署的屋子圍了過來。

何家兄弟扯著閒篇,劉胖子呵呵笑著,趙和尚不時嘟囔一句,這些聲音平日里聽著讓人心安,現在卻讓他有些心沈。

他明天要把這些人帶進山裡去。

不多時,劉鄉佐領了兩個老頭回來,一個就是傍晚在村口下棋的那個,姓黃,七十來歲,牙掉了好幾顆,說話都漏風。

另一個更老些,拄著根棗木拐棍,眼皮耷拉著,看人的時候得把臉仰起來,姓葛。

周平讓何家兄弟從屋裡搬出條長板凳給他倆坐下,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詢問這山裡從前有沒有過甚麼怪事。

黃老頭想了想,漏風地含糊道:「怪事我是不知道,不過我曉得山裡的地名有些來歷。那個老鷹溝啊,以前不叫老鷹溝,叫龍鷹溝!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說,溝裡住過一條龍,後來龍走了,名字就改成老鷹溝了。我小時候問過我爺爺,龍長甚麼樣,他說誰也沒見過龍,但那溝裡的水比別處涼,伏天里喝一口能冰牙。可後來不知從哪一年起,水就不那麼涼了,到如今也沒人提龍了。」

葛老頭拿棗木拐棍在地上篤篤地戳了兩下,用出人意料的中氣聲說道:

「我倒是知道冷水溝那邊一樁子事。冷水溝往裡頭走有個老崖,崖上有座破廟,供的是地仙。我年輕的時候廟還在,後來有一年山裡響了聲悶雷,轉天有人路過一看,廟塌了,地仙的像碎了一地。」

周平問道:「然後呢?」

「然後?也沒人在意啊。山裡破廟多了,塌了就塌了唄。後來聽人說那崖上風好,就是沒長過甚麼大樹,只有些矮草。」

「地仙管甚麼?」

老葛把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山裡的事唄。地仙不就是壓地脈的。」

周平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兩個老人又說了些別的,大多是些沒甚麼要緊的舊話,周平聽完道了謝。

劉鄉佐送兩個老人走後,回來看見周平還在鄉署前站著。

「周大人,那你也早些歇著。」劉鄉佐說道,「要不歇我這?我去搭理搭理……」

周平沒應,他聽見了馬蹄聲。

張虎四人回來了。

……

稍早之前。

從村口出去,沿著來時的石子路往山腳方向走,沒過多久便會拐上了一條岔道。

岔道比來時的路窄得多,勉強容兩匹馬並行,路面也不再是石子鋪的,而是被人和牲口踩實了的、坑坑窪窪的土路。

吳二走在最前頭,騎著劉鄉佐從村裡借來的一匹老騸馬,老馬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來慢慢吞吞,吳二也不催,兩條腿松松垮垮地夾著馬肚子,一手攥繮繩,一手拎著汗巾子,心想上回自己說溪水紅了沒人信,這回縣里來了人,還讓自己帶路去看,回來看誰還說自己胡扯!

張虎、李石頭、老孫三個騎馬跟在他後面,老孫正跟倆人悄悄摸摸打趣吳二,說他跟他騎的老騸馬像得跟親兄弟似的。

張虎笑了幾聲,向前道:

「吳二,你上回來老鷹溝就溪水紅,別的沒怪處?」

吳二別過頭來,把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思索道:

「那回是上個月初九,我娘誕辰,我尋思砍擔好柴賣了給她扯塊布……」

李石頭打斷了他,淡淡道:「這話我們之前聽過了。」

「呃……噢,那好像我就……」

「那回來以後聽沒聽見別的?」張虎問道。

吳二歪著頭想了想:「後來我跟村裡人說了,沒人當回事。直到鄭大他爹從老鷹嘴回來,說那邊山不對勁啊甚麼的,我才又想起來……哦對,冷水溝往裡頭走有個老崖,崖上有座破廟,供地仙的,也不知甚麼時候塌了。老輩人說那地仙是壓地脈的,廟一塌,地脈就不穩了。不過這都是些老話了,誰也不知道真假。」

三人對視一眼,都覺得他不咋靠譜。

張虎沒再問了,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兩邊的樹木,老孫在他旁邊用腳蹬子蹭著路邊的灌叢,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石頭背著白蠟桿子跟在最後。

路往山裡越走越深,兩旁的樹木從疏疏落落的雜木漸漸變成了密匝匝的老松,松針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再往前走了一段,吳二忽然勒住了馬。

「怎麼了?」張虎催馬上前。

吳二扭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

老孫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地說了句:

「好像……有股子甜味?」

「腥的。」李石頭說道。

張虎吸了兩下,眉頭擰起來:「不是血腥味,豬血羊血人血我都聞過,不是這個腥法。」

吳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臉,強勾著嘴角笑道:「可能是山裡甚麼東西爛了?」

張虎沒理他,他也是獵戶,山裡甚麼東西爛了他聞得出來,果子爛了是酸臭,樹皮爛了是霉,肉爛了是腐,這個味道哪樣都不沾,聞著讓人直擰胃。

他回頭看向李石頭,擺了擺手,示意繼續走。

吳二沒敢走在最前頭了,張虎和老孫讓他到後面去,和李石頭一起把他包在中間。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驟然收窄。左邊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滲著水,長了一層暗綠的苔,看著便滑膩膩的。

右邊是道深溝,看不清多深,只瞧見灰蒙蒙的霧氣從溝底一縷一縷地貼著崖壁慢慢爬上來。

溪水就在溝底。

「就是這了。」吳二指著前面崖壁上凸出來的一塊巨石,「那是老鷹嘴。」

那塊巨石從崖壁上斜斜地伸出來,形狀活像一隻探出腦袋的老鷹,嘴尖朝下對著山溝。

過了老鷹嘴,路再往深處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

張虎翻身下馬,讓吳二和老孫留在原地看馬,自己帶了李石頭攀到老鷹嘴旁邊一處高出來的山頭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

白茅村就在山腳底下,窩在一片不大的谷地裡,從山頭往下看,整個村子一覽無余。

石牆瓦頂的屋子都在,田裡的莊稼熟透了,黍子稈橫七竪八地倒了一片也沒人收。

村口有一棵老桐樹,樹冠遮出小半畝地大的蔭,樹底下隱約有團灰撲撲的影子,靠樹根一動不動。

張虎盯著那團影子看了很久,確定那是個人的輪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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