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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八十八章

情花孽 · 老鴉奇遇記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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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帶好傢伙。」

「進了村以後,不要散開,不要單獨進屋。不管看見甚麼人都先別上去。」

一行人在狹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路漸漸往山下斜,林木越來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

林子里一片寂靜,連枯枝被踩斷的聲音都格外刺耳。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著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終盯著前方。

劉胖子道:「平哥,你覺著村裡頭還有活人不?」

周平抿著嘴,沒有給出回答。

拐過一棵光禿禿的老榆樹,前方便是白茅村。

村口的竹竿上掛了幾排晾曬的衣裳,衣裳早已乾燥,頂上攢了層灰,不知掛了多久。

一棵老桐樹把半條進村的路都蔭住了,樹底下那團灰影此刻近在眾人眼前。

一名老嫗。

她頭髮灰白,靠著樹根,兩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著頭。

一行人停下腳步,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大人……」劉鄉佐咽了口唾沫,壓著嗓子看向周平。

周平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在離老嫗三步遠的位置蹲了下來,看向她的面孔。

一雙蒼老的眼睛深陷眼窩,半睜著的眸子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斑。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沒有反應。

周平緩緩起身,將目光移向村口的幾間屋子。

頭一間屋子門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男人,手裡攥著把枯草。再遠些的屋檐下,一個半大的女娃趴在門檻上,臉側貼著地面。

兩人都睜著眼,但瞳孔里沒半點光採。

一行人步入村中。

「平哥。」

「哎喲!」

劉胖子忽然開口,將劉鄉佐嚇了一跳,眾人瞥了他一眼,張虎笑了聲,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怎麼?」

「這幾個不是死人。」劉胖子依然沈著臉。

眾人聞言,握著兵器的手微微一緊。

他們也都是見過世面,至少是見過不少屍體,不論是僵的,爛的還是臭的。

可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還有溫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熱,也不像屍體那般冷。

沒人見過這種狀態。

「繼續往里吧。」周平緩緩道,「找找還有沒有……」

沿著村中間那條窄窄的土路往里走,路兩旁的村民都一動不動,但有的甚至還保持著日常的姿勢,比如有個打扮好點的年輕婦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懷裡抱著只腐敗了的貓屍,手還停在貓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給它撓癢。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他們到了一間石頭屋子前。

「是村長的住處。」劉鄉佐說道。

周平走上前去,張虎跟在他的側後方握緊了刀,時刻準備出鞘。

屋子門半敞著,周平小心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湧了出來。

入宅探尋,周平直入裡屋,進屋拐左,見到兩人躺在床上。

一男一女,男的穿著件灰色短衫,側著身子,一副伸手去摸甚麼的樣子。

女的緊挨著他,身上罩著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開著,麥黃色的麻布小衣從裡頭露了出來,一截相對細白的脖頸下能看到兩堆豐腴的白膩。

「呀,這是村長的兒子兒媳呀!」跟著進屋的劉鄉佐走來道。

周平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觀察了一陣,旋即拉過被褥一角,隨手給女子蓋上,轉身出了屋。

劉鄉佐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村長兒子跟他媳婦的事。

周平沒有應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說在別處都沒見到人。

偌大的村子真的尋不到活人了嗎?

老孫是相對更有見識的,他蹙著眉頭向劉鄉佐問道:

「白茅村有甚麼獨有的傳統沒?」

窮山惡水、山村野鄉的地方未得開化,以經驗論生存的村民們世世代代都自行解決問題,一個不慎便容易發展出詭鄙淫邪的妖風異俗。

老孫覺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們集體乾了甚麼禍事,沾惹到了甚麼不好的東西。

此話一出,眾人齊齊看向劉鄉佐。

若說有甚麼算是能給眼下的村子一個大方向上的解釋的話,這個理由是他們最能理解的。

被目光聚焦的劉鄉佐縮起脖子,搖了搖頭。

不是不知道,是據他所知真沒有。

「不大可能。」

說話的是周平。

他出了三點理由:

第一,邪風異俗都是一代代傳下來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內,這裡的村子建立至今攏共不過五十來年,建村歷史太短沒有足夠時間沈澱、傳承出甚麼獨有的民俗。

第二,這裡的村子都極度貧困,窮山窮村連基本生計都勉強,沒有財力、餘力去搞那些繁復、詭異的私俗祭祀、邪門儀式。

第三,一直以來,這裡的村子但凡出了大點的事,都是依賴縣里官府出面處理,而不是關起門來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會慢慢養成私下搞邪俗、集體作亂惹邪祟的風氣。

眾人聽完又沈默下來。

他們不是不認可,而是倘若與此無關的話,村子里的情況還能怎麼解釋呢?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會去甚麼地方?」

劉鄉佐思索片刻道:「我記著村北有座土地廟,很多年了,應該沒拆著。」

從村長家繼續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著的黃土地,深處便有間木屋孤零零地立著。

木屋前竪著兩根歪歪斜斜的木樁,橫著一塊匾,匾上寫著「福德正仙」四個字,看那破敗樣便知道年頭不小了。

然而此刻廟門已然敞開,一樽土地石像從裡頭倒了出來。

土地像被從頭頂到腳劈成了兩半,斷口光滑無比。

張虎幾人將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斷口上捋過,摸不著甚麼崩裂的碎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張虎那把長刀。

甚麼樣的利器能做到將這塊大石頭一刀削斷後,令斷口光滑得跟鏡子似的呢?

一行人走進廟里,沒見到甚麼村民。

供桌上擱著一隻粗陶香爐。

周平把手背貼上去,聲音陡然一沈:

「溫的!」

這代表一兩個時辰之內,有人在這裡燒過香。

話音未落,張虎便已按著刀柄,李石頭一言不發地掃視著周圍,老孫像狩獵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趙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與劉胖子背貼著背,沈聲喝道:

「何方妖人,裝神弄鬼,還不現身!」

「噫——!!」劉鄉佐被他們圍在中間,抱著頭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小廟里始終沒傳出一點動靜,只有冷風吹入大門與窗戶,呼呼作響,徬彿是在譏笑著膽怯的眾人。

周平抿著嘴,滿心迷惑與不安。

村民全變成了睜著眼的活死人,斷糧快兩個月了,兩撥人進來都沒能回去,現在也見不著影兒,那是誰在這裡燒的香?

眾人出了廟宇四處遙望,未見到任何人影。

一行人沈默著回到了村子里,來到村長宅前的岔路口,換了方嚮往西北行去。

這邊的屋子都挨得比較近,他們發現其中幾家的後牆爬滿了焦黃的紋路,從牆根往上蔓延,在齊腰的高度突然中斷,沿途的牆根、井沿、門框石縫里偶爾能看見幾根極細的黑線,像是血滲進石頭裡乾後的模樣。

張虎試過用刀尖去刮,沒刮掉。

從老鷹溝開始便伴隨他們的腥甜味漸漸濃了一些。

劉鄉佐拄著粗樹枝幹嘔了一聲,兩腿又開始抖了。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繼續往前走,李石頭忽然站住了。

「大人。」他的聲音比平時還低些。

周平回頭看去,見他正抬頭望著天。

天空暗沈沈一片,比他們在紅山村起床時還混沌,本該高照的日頭藏在濃厚的雲層後邊,炫光朦朧,像是卯時剛過的樣子。

他們從紅山村出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在老鷹嘴上往下望的時候太陽還略微有點晃眼,這一路走來,再加上剛才探查的時間也該有大半個時辰了,現在理應都快辰時了吧?怎麼會還沒亮透呢?

「今天這雲可真厚啊,等會兒好說歹說有場大雨!」劉鄉佐中氣不足地說道。

沒人理他。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東北方向未經探尋了。

眾人再度回到村長宅前。

劉胖子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正被太陽拉得很長。

可太陽明明在頭頂上掛著,為何光是從東邊斜著過來的?

往東北行去,眼前的路還是一樣窄,兩旁的屋子還是一樣破。

走著走著,領頭的周平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發現遠遠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樹的輪廓此刻看不清了。

周圍明明沒霧,可那裡就是看不清,兩方之間像隔著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他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只覺得這個村子看起來跟死一樣寂靜,但實際上卻不是靜止的,而且是一直在變化的。

劉鄉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裡含含糊糊地嘀咕著甚麼。

「說啥呢?」張虎的聲音也低了許多,粗獷的臉上不斷有緊張的情緒難以掩飾地翻湧上來。

「白茅村沒這麼大。」劉鄉佐指著路邊的幾間石屋,手指頭微微發顫,「我早年也來催過好幾年的糧,從村口走到村尾攏共一炷香多一點的工夫。每戶人家我都認得,這間是誰家的,那間是誰家的,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可這幾間……」

他指著前面幾座連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蓋的破舊茅屋道:「我不認得,從來沒有見過。」

張虎的神色更緊張了,但還是強撐出副正經模樣道:「是不是記岔了?」

「不可能。」劉鄉佐的聲音更顫了,使勁搖著頭,「我來過太多回了,這村子兩條巷子,一條中間路,攏共三十來戶人家。現在這些屋子都不止十戶了,我沒見過的!」

周平停下了腳步。

前方村路陡峭曲折,而且一眼望不到頭。

甚麼村子能有這麼大的?

可是怎麼辦?前進還是原路返回?

是不是早該原路返回了?

是不是自己一開始就不該進來?

「都跟緊了,別散。」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周平壓著嗓子,心中還沒做出決定,但已經邁開了腳步。

越往深處走,兩邊的屋子越密,漸漸地早已超過了三十戶。

他走在最前面,路過一個井邊的時候往井里掃了一眼,井底的水面紋絲不動,水色發暗,暗得看不見底。

在不知道第幾次回頭的時候,他點了一下人。

少了一個。

「老孫呢……老孫呢!?」

劉胖子扭過頭往後看了一眼,趙和尚也回頭了。

老孫剛才還跟在劉胖子和趙和尚中間的,此刻卻突然消失了。

「有一陣子沒聽見他講話了,我以為他走在最後頭呢!」

周平立馬帶隊往回走了幾十步,沿路兩邊盡是東倒西歪的竹篩。

「老孫!老孫——!」

又走了幾十步,他在兩間屋子中一條窄巷口停住了。

巷子窄得只能側身擠一個人,微潮的地上有一排往里走的新鮮腳印。

「你們在這等著。」

周平說完便一個人順著巷子進去,不一會兒便在盡頭見到了一間半敞的屋子。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道背影便映入眼簾。

屋子里空蕩蕩的,老孫此刻正面對牆壁坐在地上,兩條腿伸直,頭微微低著。

周平心中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查看——

老孫半睜著眼,眼裡還有光,似乎還清醒著。

周平松了口氣的同時並沒有完全放下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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