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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八十九章

情花孽 · 老鴉奇遇記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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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

岷國,易州,某座群城。

南街的街頭有棵歪脖子槐樹,蔽日的樹蔭下總擺著個糕果攤。

攤主是一對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後巷偏房裡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後不久便將做好的糕點與自家種的果子堆在板車上推過來。

夫妻倆有對兒女,年長的是女兒阿芸,年方二八,風華正茂。

仲夏時節,她常來替爹娘擺攤,大大方方地立在攤後,一身簡單的青布短衫,捲起袖子,露出兩條光潔的胳膊,墨黑長髮在腦後輓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繩簡單系住。

攤子邊上總蹲著個男娃,那便是弟弟阿豐,八九歲年紀,瘦得像根豆芽菜,大頭細頸,每日都在學著話本里陣前單挑的將軍,念念有詞地挑著草莖逗螞蟻。

阿芸有時會從攤板上揀一隻熟透了的脆瓜,擱在石縫旁邊。

這是不賣的,阿豐總抬頭問她「姐,這留給哪個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後來弟弟明白了答案,話語里帶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頰上往往染上一層胭脂色。

這脆瓜是留給這兒的巡街典吏的,那漢子二十五六歲,辦事勤快,為人穩妥,常在郡守跟前遞話跑腿、稟報雜事,很得郡守信任。

他每天走街串巷,盤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瑣事,從早到晚在幾條舊街上打轉,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後一趟後,必定會來到這棵歪脖子樹前,在攤前一站,阿芸便遞半只脆瓜給他。

起初阿芸會用「快收攤了賣不掉,放到明日便壞了」的藉口,後來兩人默契了,他接到後便掰一半還給她,她不吃便給阿豐。

一來二去,兩邊越來越熟,午後他偶爾便會來這偷懶,跟阿豐說幾句閒話:

「這些螞蟻哪來的,往哪邊爬?」

「……」

「啊?螞蟻還會打架?」

「……」

「小子,今天有沒有跟阿姊頂嘴?」

「……」

有一日,阿豐看著他腰間的佩刀,忽然說道:

「我長大也當差人,跟你一塊!」

「跟我一塊?我每天在城裡東奔西走的,加起來少說也得有個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

「吃得消,我不怕累!」

漢子弓起指節在他的額上輕輕叩一下,看著他腳底的破麻鞋,告訴他先吃飽飯,長高了再說。

幾日後,漢子一邊啃著脆瓜,一邊問道:

「小子怎麼就想當差人了?」

阿豐沈默了一會兒,小聲道:「我要保護阿姊。」

漢子察覺到了不對勁,聲音一沈道:「誰欺負她了?」

「有幾個壞人,總是來纏著阿姊,因為阿姊長得好看……」

是這附近的地痞無賴吧……哼,好呀,明日我就來……

漢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豐的腦袋。

「唔,乾嘛呀……!」

阿豐掙扎著脫離了出來。

「喏,接著——」

阿豐抬頭一瞧,漢子從懷中取出了甚麼,扔給了他。

他趕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雙做工扎實的精良草鞋!

「給我的?」

「嗯,再能走也得有雙過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給你買雙新的。」

阿豐換了新鞋,歡快地在街上蹦躂起來。

「有勞大人破費了。」阿芸輕聲道。

「都不知道吃了你們多少瓜了,這點小錢算甚麼。」

漢子大手一揮,猶豫片刻,聲音稍小道,「別叫我大人,聽不慣,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

漢子撇頭看去,夕陽在她的頰上染上一層紅光,看著分外動人。

與此同時,城裡某個權貴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縱馬奔馳,幾匹馬在街上橫衝直撞,遇見了在路中央追著蜻蜓的阿豐。

馬蹄落下來,蜻蜓飛走了,一對對翅膀在夕陽下也淌著血紅的光。

老夫妻用板車推著阿豐去了醫館,醫師出來一瞧,孩子的臉白如紙,一身血污,他一摸阿豐的胸口,接著對老夫妻說了幾句。

老婦人聽完腿一軟,慢慢坐到地上,老爺子盯著阿豐看了一會兒,讓老伴帶兒子回去,自己來到了權貴的府邸,在門口跪下了。

阿豐的傷勢很重,尋常醫師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幾位大夫學識淵博,還有精品藥散,也許有辦法。

第二天夜裡,門開了,出來的不是大夫,而是拎著木棍的家僕。

老爺子被打了一頓,鼻青臉腫地回到家裡。

當天夜裡,阿豐便嚥氣了。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這事已經是又過了兩天了。

他當時手上有案子,在衙門裡睡了兩夜,沒人告訴他。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裡尋個公道,郡守告訴他「一點小事別鬧大了」。

對那家在宮里有人的權貴而言,他一個小小的巡街典吏與賣糕果的阿芸一家沒甚麼兩樣,都是跨不過他們府邸那扇大門門檻的。

阿豐葬在城郊。

不是甚麼正式的葬禮,老爺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頭就再也挖不下去了。

好在阿豐也不大,小小的一隻,挺合身。

阿芸站在邊上一聲不吭,手裡緊緊攥著一雙嶄新的草鞋。

簡陋的葬禮上,只有老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邊飄蕩。

阿豐死後的第二日,阿芸便繼續去看攤子了。

當天上午,一名自稱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來,客客氣氣地說著請她進府做小姐的貼身丫鬟。

不等阿芸說話,老爺子便變了臉,說我們不是賣女兒的人家。

管事笑了笑,轉身走了。

黃昏時分,漢子一如既往地來到南街街頭。

攤子還在,但板車上的糕果爛了一地,他環顧四周,見不著人,向附近的鋪子打聽,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伙家丁私僕帶走了。

那伙人是城裡另一家權貴,在廟堂里有人。

漢子托了兄弟們去打聽,消息很快出來了。

好消息,帶走阿芸一家的並不是幫著斬草除根。

壞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爺路過的時候看中了阿芸。

州郡豪強,魚肉鄉里,所行無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漢子自知自己雖得賞識,可如今終究只是一屆流外吏員,無沒無品,況且眼前之事牽扯本地世家,對方勢大根深,連郡守平時都要給他們三分顏面,正面出擊如同以卵擊石,定然不可。

不過地頭蛇也不至於目中無人到光明正大地強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豐的那大戶如今已是閉門謝客躲風頭了,只要阿芸不願意,頂多受些委屈,一時間也不會被怎麼樣。

此事不可急於一時,需得騰挪週轉。

漢子心中默默盤算著,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開始為此事忙前忙後。

他先去尋了同僚中兩個靠得住的通了氣,街面差役那裡他相熟的人多,他與他們也打了聲招呼,讓他們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況,隨時往回遞個信。之後又借著近身稟事的機會在郡守那邊旁敲側擊,提一嘴近來世家行事張揚,已有坊間非議,有損官聲。

傍晚,一場綿綿細雨降臨人間。

隨著日頭西落,雨勢漸大,如簾般順著一排排屋檐倒掛下來。

夜幕落下,漢子在家中看著窗外的雨幕,一顆心如同門前被雨滴不斷拍打的石板一樣咚咚作響。

老夫婦受了點傷,他已為兩人請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

憑自己在府衙積攢的人情和面子從中周旋,順利的話,便能以核查戶籍、尋訪流落民女為由,走正規衙門的流程上門點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們一家送到外郡落腳,離開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結束了……

想著想著,他看到一顆顆明光,成串地從前方盡頭的拐角處竄出。

月黑風高時,瓢潑大雨夜。

那是一盞盞燈籠,由十來個家僕提著。

阿芸是從後門逃出來的,翻牆出來時摔傷了膝蓋,此刻正赤著腳,一瘸一拐地從朝這裡跑來。

她的腳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個淡紅的印子。

散亂的黑髮貼在兩頰,她喘著氣不斷向這兒逃來。

雨太大了,她已經餓了一天一夜——怕那紈絝弟子在飯菜里下藥,此刻甚麼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後的力氣拼命喊道:

「周大哥——!」

雨聲伴隨著雷鳴轟隆隆地砸在屋瓦上。

屋裡的漢子立馬跑了出來,伸手抓向大門的門閂,指腹緊貼著鐵栓。

「抓住她!」

一個低沈的聲音穿過大雨。

大雨很快打濕漢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卻不如這聲音令他脊背戰慄。

粗壯、粗糙的手指收攏在鐵栓上,他的指節開始發青、發白。

追來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職宣節校尉,正六品。

此刻倘若衝出去硬碰硬,當面撕破臉面的代價絕不是他一個吏員能扛得住的。

不過衙門裡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過酒,或許可以走後門,把人藏在衙後庫房裡,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說世家近來行事張揚已惹非議的事情時郡守大人就沒反駁,只說再看看,這次把阿芸當做人證的話,大人應該不會不管吧?

「周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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