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約定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1 / 2
晚上十點二十,高三的晚自習結束鈴響過,教學樓的燈光一盞盞滅掉,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宿舍樓走,鬧哄哄的人聲漸漸散了。李富貴從保安亭里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抓起桌上那支老掉牙的手電筒,在掌心裡磕了兩下,雪白的光柱閃了閃,總算亮了。
該巡邏了。
這是他一天里最後一項正經活計。校領導看他年紀大了,分配給李富貴的活兒清閒得很——白天開開門,晚上兜一圈,一個月到手三四千。夠他買煙買酒,瀟灑快活。
李富貴打著手電筒,哼著十八摸的小曲兒,沿著操場慢悠悠地晃。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跑道上掃來掃去,時不時往操場邊的小樹林里探一探。那片林子他再熟悉不過了。這些年在裡頭逮著過不知多少對野鴛鴦,血氣方剛的小年輕,以為黑燈瞎火的沒人瞧見,褲子脫到腳踝就急著往一處湊。
他最樂意乾的事,就是在那些小情侶快要到頂的時候突然打開手電筒,扯著嗓子喊一聲「幹甚麼呢」。看著兩個光著白花花屁股的小崽子驚慌失措地蹦起來,褲子都來不及提,那狼狽樣他能笑上一整天。
前面小樹林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李富貴眼睛一亮,嘴角扯出個猥瑣的笑容。又來活了?他麻溜地關掉手電筒,躡手躡腳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摸過去。操場地上的塑膠跑道踩上去軟綿綿的,沒甚麼聲響。
可是越靠近,他越覺得不對勁。
這聲音不像是小情侶乾那事兒。沒有那種粗重的喘息,也沒有肉體碰撞的聲響。傳入耳朵的是一陣奇怪的咀嚼聲,還有舌頭舔東西的吧嗒聲,中間夾雜著女人低低的呢喃,聲音細得像是從喉嚨縫里擠出來的。
更瘮人的是,這附近的路燈正好壞了兩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李富貴後脊梁一陣發涼。他哆哆嗦嗦地去摸手電筒的開關,手指頭滑了好幾下才摁下去。手電筒啪地亮了,一道白光直直地照進林子深處——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蹲在地上,聽到動靜猛地把臉轉過來。慘白的光柱打在她臉上,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掛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嘴唇上還沾著些不知名的液體。
「媽呀——!」
李富貴嚇得魂飛魄散,手電筒差點脫手飛出去。他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操場邊的單槓上,鐵桿子哐當一聲響。他舉著發抖的手電筒,聲音都劈叉了:
「別、別過來!冤有頭債有主,我可沒乾過傷天害理的事……頂多就是看看,看看不犯法啊鬼奶奶你行行好……」
那「女鬼」慢慢站了起來。
「……李師傅?」
聲音清清冷冷的,帶著點兒困惑。
李富貴愣住了。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他壯著膽子又拿手電筒往那張臉上照了照,這回看清了——白襯衫格子裙的校服,高高瘦瘦的個子,精緻的五官半邊腫成饅頭似的臉頰,嘴角那破皮的傷口還沒結痂。
陳蕊。
「哎喲我操!」李富貴一顆心從嗓子眼落回肚子里,腿還軟著,他扶著單槓喘粗氣,「你這丫頭!大半夜蹲在林子里裝神弄鬼的,想嚇死老子啊!」
他拿手電筒往她腳邊一照,這才看見還有一隻髒兮兮的小土狗正蹭著陳蕊的褲腿,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狗嘴邊的地上散著一灘狗糧,旁邊放著一大袋開了封的狗糧袋子,看起來分量不輕。
陳蕊站在手電筒的光圈里,表情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只是眼神里透出一點不好意思。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手背上沾了一道暗紅。白天的耳光讓嘴唇內側磕到了牙齒,破了個小口子,一直沒處理,到現在還往外滲血。
那只小土狗汪汪叫了兩聲,又低頭去拱地上的狗糧,吃得狼吞虎嚥。
李富貴這才緩過勁兒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嘴裡嘀咕:「你這丫頭,臉上血刺呼啦的,也不知道去醫務室弄弄,大半夜嚇唬誰呢……」
陳蕊沒接話,只是蹲下去摸了摸小狗的腦袋,動作很輕。那狗像是認得她似的,一個勁兒往她手心裡蹭尾巴都快搖出殘影了。
李富貴和陳蕊並肩坐在小樹林邊的一道石階上,石階冰涼,夜風貼著地面爬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味。
小狗在他們腳邊打著轉,尾巴搖個不停,時不時用濕漉漉的鼻子去拱陳蕊的鞋帶。
坐得很近。近到李富貴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不是甚麼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殘留的乾淨味道,還有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混在夜風裡往他鼻孔里鑽。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像是有只貓在撓。這丫頭的胳膊隔著校服袖子貼在他手臂上,軟軟的,暖暖的,隔著兩層布料都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肉。
他活了五十二年,頭一回跟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挨這麼近。
手就不老實了。李富貴裝作怕她冷的樣子,一條胳膊從後面繞過去搭在了陳蕊的肩膀上。手掌落下去的時候能摸到校服底下那截纖細的鎖骨,指尖挨著她的校服領口,再往里一點點就是——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這丫頭平時在學校里冷冷清清的,對誰都不愛搭理,倒是個老實性子。這麼好的機會,他要是不趁機佔點便宜,那就不是李富貴了。
陳蕊在他胳膊底下微微一僵。她沒躲,只是身子往另一邊偏了偏,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指尖捏著裙擺搓來搓去。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後又抿上了。只是呼吸比剛才快了一點,胸口的起伏也亂了節奏。她能感覺到肩膀上那只粗糙的大手熱烘烘地壓著她,那只手滿是老繭和裂口,隔著一層校服都硌得她不舒服。可她從小就不會拒絕人,尤其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剛幫過她的長輩開這個口。
李富貴低頭去看她的臉。慘淡的月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正好落在她左邊臉頰上。腫還沒消,幾道紅得發紫的指印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嘴唇破皮的地方又滲出一顆血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這丫頭,臉上這傷可不輕。」他這麼說著,搭在她肩上的手掌不自覺地緊了一下,大拇指隔著校服在她肩頭來回蹭了蹭,「怎麼這會子了還在流血?」
陳蕊抬手按了按腫起來的臉頰,指尖碰到破皮的唇角,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她揉了揉腮幫子,舌頭在口腔里頂了頂左邊牙床,一個空落落的牙槽。
「一顆牙被打掉了。」
她說這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情。
「牙都打掉了?」李富貴身子往後仰了仰,眼睛瞪大了,「打成這樣還不去醫務室?你這丫頭心也太大了。」他頓了頓,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說實在的,我在學校這麼多年,甚麼家長都見過,就沒見過你媽這樣的。當閨女的臉說扇就扇,鈔票往地上一扔跟打發叫花子似的,這要是我閨女,疼還來不及——」
陳蕊低著頭不吭聲,手指摸到腳邊汪汪毛茸茸的腦袋,輕輕揉了揉。小狗仰起頭舔她的手指,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李富貴看她不說話,又問:「你媽到底為啥打你?就因為你跟她要錢?」
很長一段沈默。
夜風吹過林梢,樹葉沙沙地響。遠處宿舍樓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整個校園陷入更深的寂靜。小狗打了個哈欠,趴在陳蕊腳邊,把腦袋擱在她鞋面上。
陳蕊的手指在小狗耳朵後面一下一下地撓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還是那麼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似的。
「這個月生活費花得太快,我騙她說學校要交書本費。」
李富貴聽著,手上動作沒停。那條搭在她肩上的胳膊又緊了些,手掌從她肩頭慢慢滑到後背,隔著校服能摸到少女脊背上微微凸起的骨節,還有橫在背上的那根內衣肩帶,一小條硬硬的凸起,指尖碰到的時候他心跳漏了半拍。
「那就是你不對了。」他嘴上說著,手卻還在她背上來回摩挲,粗糙的掌心貼著校服布料慢慢往下滑,摸到那截細得驚人的腰,「怎麼能騙家裡錢呢?你媽查出來,能不打你嗎?」
他頓了頓,手下沒停,嘴裡接著問:「不過要我說,書本費能要幾個錢?你媽開邁巴赫的人,至於為這麼點錢動手?你到底把錢花哪兒去了?」
陳蕊沈默了一會兒。手從汪汪腦袋上挪開,看了看腳邊那大半袋狗糧,又看了看還在啃狗糧的小狗。月光的碎影落在她身上,把她半邊臉照得慘白。
「給汪汪打疫苗,還有買狗糧。」
「就這?」
「就這。」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
「上個月在這邊撿到它的時候,它才這麼大。」她用手比了個巴掌大小的樣子,「剛斷奶的狗崽,被人丟在垃圾桶邊上。身上全是蟲子,快死了。」
汪汪聽到她的聲音,抬起頭來舔了舔她的手指。
「帶它去寵物醫院打針、驅蟲、掛營養液,花了一千多。後來又買狗糧、狗窩、食盆這些。加起來……」她抿了抿嘴唇,破皮的地方又裂了一下,疼得她眼睛眯了眯,「兩千出頭。生活費不夠了,又不敢跟媽媽說養狗的事,就想了這個藉口。」
「我媽媽不讓養狗。她說狗髒,掉毛,還咬東西。以前家裡養的博美也被她送人了。」陳蕊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所以只能把它藏在這。這裡平時沒甚麼人過來,晚上我下了自習來餵它一次,早上早讀前再來一次。它很乖,不亂跑也不亂叫——」
李富貴聽著,手卻沒閒著。粗糙的手掌從她後背一路往上,又慢慢往下,能感覺到少女後背那層薄薄的軟肉在他掌心下微微發燙。那根內衣肩帶硌在他手心,他滿腦子都是這條帶子底下系著的是甚麼。至於她說了甚麼,他其實只聽進去了一半。
「這樣啊,那確實是做了好事。」他嘴上應著,咽了口口水,嗓子乾得發癢。
陳蕊突然站了起來,彎腰把汪汪抱進懷裡。
「李師傅,太晚了。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讀。」
她懷裡抱著狗,站在月光底下看著他。半邊臉紅腫著,嘴角還掛著血。模樣狼狽,眼神卻還是冷冷清清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哎——」
陳蕊停住腳步,沒回頭。懷裡的汪汪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李富貴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她側後方。月光把他那張油膩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喉嚨里卡了口痰。
「我說丫頭,你這事兒……可有點麻煩了。」
陳蕊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甚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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