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章 心鎖篇 獵物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2 / 2
"好好玩吧,小子。"
"行,讓你上桌可以。"
王建把面前的籌碼往旁邊撥了撥,讓出一塊位置,但隨即補了一句。
"不過這兒最低十萬起步,你得自己換籌碼。我剛才說了,贏了算你的,但我不能一直替你出錢,規矩是規矩。"
"十萬起步……"
李向明的臉色變了一下。
十萬。
他兜里目前統共就五萬多——棋牌室贏的那幾萬,加上之前從陳心藍那裡摳出來的零花。陳心藍給他的錢他早花得七七八八了,他甚至還買了兩條金鍊子充門面,還請狐朋狗友喝了頓大酒,剩下的全砸進了棋牌室翻的本。
五萬多。
離十萬差了將近一半。
他坐在賭台前的高腳椅上,雙手放在台面邊緣,手指無意識地在綠色絨布上摳來摳去。目光死死盯著面前那堆別人的籌碼——紅的藍的綠的,每一枚都在水晶燈下反著光,像在衝他招手。
剛才王建那一把贏了多少?三十萬。就因為猜對了個大,十萬變三十萬。
要是換成他呢?
他面前浮現出一個畫面——自己推出去一沓籌碼,開盅,贏了,籌碼翻倍,再推,再贏,再翻。十萬變二十萬,二十萬變四十萬,四十萬變八十萬……
"錢不夠就別玩了。"
王建彈了彈煙灰,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回家老老實實呆著吧,看看就行了。這地方不是過家家,一把牌的輸贏頂你一年的花銷。"
"誰說我錢不夠!"
李向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了。
他"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插兜,挺著胸脯,臉上是一副砸鍋賣鐵也要撐住面子的架勢。
"有錢!我當然有錢!王哥你等著——你們都等著我!"
他用力拍了一下台面,轉身就走。
"給我幾分鐘,馬上回來!"
他的腳步很快,穿過大廳的時候撞到了一個兔女郎的胳膊,托盤上的香檳杯晃了兩下差點灑了。兔女郎皺了皺眉,他頭都沒回,黃毛一閃就消失在過道拐角。
賭桌上的幾個人看了看他走遠的方向,沒說話。
王建端起旁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面無表情。
廁所隔間。
李向明蹲在馬桶蓋上,反鎖了門,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了兩下,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臭娘們。
他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三聲響後,電話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低沈,冷淡,帶著一股疲憊。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某個酒店房間里。
"甚麼事。"
"別問那麼多,你快給我轉十萬。"
李向明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急躁遮都遮不住。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十萬?你要十萬幹甚麼?"
"臭娘們兒問那麼多乾嘛!"
李向明的聲音猛地拔高,隨即意識到這是在外面,又壓了回去。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
"肯定有大用。你少廢話,趕緊轉。"
又是幾秒鐘的沈默。
陳心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剛才更冷了一個度。
"李向明,我給你錢是讓你——"
"你轉不轉?"
李向明直接打斷了她。
他的嗓音變了,不再是之前在陳心藍面前那副嬉皮笑臉的嘴臉,而是一種陰沈的、帶著威脅的語氣。
"你不轉我回家就揍你,你信不信?上回那巴掌是不是還沒打夠?"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安靜了足足五秒。
五秒後,手機"叮"的一聲響了。
銀行到賬提醒。
100,000.00元。
"李向明,這錢你不要........."
陳心藍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李向明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嘴角一點一點地咧開。
他把手機收回褲兜,從馬桶蓋上跳下來,推開隔間門。
洗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鏡子——鏡子里是一張瘦削的、長滿胡茬的臉,眼眶凹陷,眼珠子里布滿血絲。但那雙眼睛此刻亮得嚇人,瞳孔里像燒著兩團火。
他理了理自己的黃毛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大廳的時候,李向明的步子明顯比離開時更大更快。
他走到賭台前,一把拉開高腳椅坐了上去,然後從全身上下各個口袋里掏錢——褲兜里捋出來的是棋牌室贏的現金,內兜里摸出來的是之前藏的幾千塊零錢,甚至褲腰帶里都別了兩沓百元大鈔。
一沓一沓地拍在桌面上。
最後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點了銀行轉賬。
"換籌碼。全部。"
工作人員清點了一下——
十五萬六千元
"十五萬。全都換了。"
工作人員看了王建一眼。王建微微點頭。
推過來一箱籌碼。
十五枚紅色籌碼——每枚代表一萬,整齊地碼成一列。在賭場的燈光下,鮮紅的顏色刺得李向明的瞳孔都在收縮。
他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枚籌碼。
涼的。
塑料和金屬的復合材質,沈甸甸的,邊緣有防偽的浮雕紋路。他能感覺到籌碼的重量壓在指尖上,一枚大概十幾克,十五枚加在一起不到半斤,但放在掌心裡卻沈得像壓了一座山。
十五萬。
他這輩子從來沒一次性擁有過十五萬。這十五萬里有五萬三是他在棋牌室里贏來的,剩下的十萬是他剛才在廁所里用拳頭威脅一個女人要來的。
全部身家。
全部壓在這張桌子上了。
"發牌吧。"
他把籌碼推到面前,雙手按在台面上,十根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亢奮。腎上腺素從腎上腺一路衝到腦門,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的眼珠子在骰盅和籌碼之間來回掃,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甚麼——可能是"大",可能是"小",也可能甚麼都沒想,就是純粹的、原始的貪婪在血管里亂竄。
旁邊的王建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吸了一口威士忌。
他看了李向明一眼,甚麼都沒說。
對面的莊家已經開始搖骰了。
骰子在象牙白的盅壁內嘩啦啦地翻滾,像在翻攪某個人的命運。
賭局開始了。
前幾把李向明很謹慎,每把只押五萬。紅藍綠的籌碼推出去五枚,不多不少。
第一把——大。
開盅,二、四、五。大。
五萬變十萬。
第二把——小。
開盅,一、三、三。小。
十萬變十五萬。
第三把——大。
開盅,一、二、四。小。
十五萬變十萬。
他罵了一聲娘,但沒慌。
第四把——小。
開盅,二、三、四。大。
十萬變五萬。
他攥緊了拳頭,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第五把——大。
開盅,三、四、六。大。
五萬變十萬。
就這樣有贏有輸,籌碼在十五萬到八萬之間來回晃。李向明的手心全是汗,但總體上沒虧,甚至小贏了一點。
他開始覺得自己找到了規律。
第三十七把。
李向明盯著骰盅,瞳孔放大到極限。
他不知道哪來的直覺——也許是賭神附體,也許是純粹的瘋狂。他把面前所有的籌碼一股腦推了出去。
"大。全押。"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話。
王建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莊家開盅。
"四、五、六——大。"
李向明的腦子"嗡"地一聲炸了。
十五萬變八十萬。
"八……八十萬!!!"
他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抓著自己的黃毛,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里掉出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打嗝又類似尖叫的怪聲,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渾身哆嗦。
八十萬。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八十萬。現在這八十萬就擺在面前——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籌碼堆成一座山,在水晶燈下閃閃發光。
"哈哈哈哈哈!!!老子是賭神!!老子果然是賭神轉世!!!"
他笑得整個人都佝僂了,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但他毫不在意。他一把抓過最上面那枚紅色籌碼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硬的,冰涼的,金屬邊緣硌得牙齦疼。
王建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坐下吧。丟不丟人。"
李向明已經在賭場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沒合過眼,沒吃過一口正經飯。中間只吃了兩塊賭場免費提供的小食,喝了一肚子威士忌和紅牛。他的眼眶凹陷得更深了,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黃毛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
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疲憊。
腎上腺素和多巴胺像兩條蛇一樣纏繞在他的脊柱上,每隔幾分鐘就往大腦里注射一針興奮劑。籌碼進進出出的刺激感比任何毒品都讓人上癮。
永遠覺得下一把能贏。
永遠覺得運氣還在自己這邊。
"李老弟,休息休息吧。"
王建掐了煙,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這裡有專門的休息室,裡面有床有浴室。你都熬了一天一夜了,歇一歇再回來。"
"不累!一點都不累!"
李向明頭都沒回,眼睛死死盯著骰盅。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運氣都攢在今天了。
就在這時候,兩個兔女郎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
左邊那個個子矮一點,可愛的鵝蛋臉有些嬰兒肥,笑起來有一對酒窩,化著濃妝,假睫毛又長又翹。穿著標準的黑色連體緊身衣,胸前深V開到胸口,兩團被擠出的白肉隨著走步一顫一顫的,中間那條溝又深又窄。下身緊身衣的面料薄得跟絲襪似的,包裹著渾圓的臀部,走起路來一扭一扭。頭上頂著毛茸茸的兔耳朵,十釐米的黑色細高跟踩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嗒嗒"聲。
右邊那個高挑一些,長相稍微精緻一點,是那種御姐類型的美女,但也好不到哪去——跟陳心藍比差了十萬八千里。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皮膚緊致,腰細腿長,同樣穿著黑色緊身衣,但領口開得更大,幾乎能看到大半個乳房的輪廓。乳肉白花花的在燈光下晃眼,乳溝深得能夾住一根手指。
"先生,您贏的籌碼太多了,我們幫您換成大面額的吧。"
鵝蛋臉兔女郎彎下腰,把一個裝著新籌碼的托盤放在李向明面前。彎腰的動作讓她的深V領口正對著李向明的臉——兩團白嫩的乳肉從領口裡擠出來大半,黑色蕾絲文胸的邊緣清晰可見,乳肉在文胸的包裹下微微晃動,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李向明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那條溝裡瞟了一眼。
御姐兔女郎端著一杯威士忌,從另一側靠過來。她把酒杯遞到李向明手邊,身子微微前傾,故意讓自己的胸部蹭了一下他的手臂。隔著緊身衣的薄面料,他能感覺到一團溫熱的、柔軟的東西在胳膊上輕輕壓了一下又彈開。
"先生,喝杯酒吧。"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泡在蜜罐子里。
李向明接過酒杯,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的泥煤味燒過喉嚨,混著胃里翻湧的酸液一起灌下去,燒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
鵝蛋臉兔女郎已經開始給他換籌碼了,手指修長白皙,一枚一枚地把紅色籌碼從大面額堆里拿出來放到新的托盤上。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每換一枚籌碼都要彎一下腰,讓那兩團白肉在李向明眼前晃一下。
御姐兔女郎則一屁股坐到了他旁邊的高腳椅上,翹起二郎腿。緊身衣的面料在臀部繃得快要裂開,臀肉從面料兩側微微溢出。她用手肘撐著下巴,歪著頭看李向明,嘴角掛著一個含蓄的笑。
"先生贏了好多呀,好厲害。"
李向明被兩個女人夾在中間,左邊一坨白肉右邊一坨白肉,甜膩的香水味和酒精味攪在一起衝進鼻腔。他左看看右看看,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了。
他伸出胳膊,一左一右,把兩個兔女郎都摟住了。
左邊的鵝蛋臉兔女郎順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右邊的御姐兔女郎則把腦袋擱在了他的另一個肩膀上,手指在他的胸口畫圈。
李向明咧著嘴笑了。
"嘿嘿嘿……"
說實話,這兩個兔女郎不管是身材還是長相都比不上陳心藍。
但問題是——
他跟陳心藍在一起太久了。
久到膩了。
陳心藍再漂亮又怎樣?十八歲的陳心藍,他天天見。她的吃喝拉撒、洗澡睡覺、哭的笑的、站著的躺著的她的每一面都見過,再美的女人看久了也就是那麼回事,就像一道菜連著吃了一年,就算它是米其林三星也會吃到想吐。
更何況現在的陳心藍懷孕了。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臉也胖了一圈,身材走樣得厲害,以前那副玲瓏有致的身段現在全被臃腫掩蓋了。更要命的是身上那股散不去的奶臭味也不知道是孕期激素還是怎麼的,兩個乳房脹得跟氣球似的,乳頭老往外滲奶水,整個房間里都瀰漫著一股酸酸的、膩膩的奶腥味。他每次靠近她都想捂鼻子。
他最近都不怎麼回家了。
也不想跟她做愛。
每次看到陳心藍挺著大肚子坐在那裡,他就覺得掃興。以前那張冷艷的臉現在因為孕期浮腫變了形,而且永遠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哪怕她現在肚子慢慢大了起來,行動不便,看他的眼神還是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兒,好像他是地上的螞蟻一樣。
"操。"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老子現在有一百多萬,憑甚麼回去伺候那個臭娘們?
家花哪有野花香啊。
"來來來,繼續開!給老子開!"
他端起威士忌又灌了一口,摟著兩個女人,對著莊家大手一揮。
骰子在盅里嘩啦啦地響。
李向明摟著兩個兔女郎,在女郎的大腿上來回摩挲。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精燒得他整個人都飄飄然的。
"先生好厲害呀,贏了這麼多。"
御姐兔女郎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得像化掉的棉花糖。
"是呀是呀,我們在這兒乾了這麼久,沒見過幾個像您這麼有魄力的。"
李向明咧著嘴傻笑。
"那當然,老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他押注的籌碼越來越大了。
五萬變成十萬,十萬變成二十萬。他甚至不再看骰盅了,全憑感覺押。酒精和兩個女人的恭維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鍋漿糊,甚麼概率甚麼風險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贏了。
又贏了。
再贏一把!
籌碼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根本數不清自己面前堆了多少,只知道紅的藍的綠的籌碼已經壘成了一座小山,工作人員不得不又給他換了兩次大面額的籌碼才勉強擺得下。
"一百五十多萬了。"
王建在旁邊不咸不淡地報了個數。
一百五十萬。
李向明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放大。
一百五十萬。
他上一秒還是個靠著陳給錢充面子的軟飯男,而現在他面前擺著足足一百五十萬。這筆錢夠他他買一輛頂配的寶馬了!他還不滿足,他還想要更多!
"先生,再來一把?"
御姐兔女郎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帶著蠱惑的意味。
"您今天手氣這麼好,不趁熱打鐵多贏點?"
"是呀,乘勝追擊嘛。"
鵝蛋臉兔女郎的手指從他的胸口滑到了小腹。
李向明氣息變得粗重,絲毫沒察覺一整個牌桌上的人都在盯著他,像一隻落在蛛網內的可憐飛蛾。
"全押!"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話。
一百五十萬的籌碼被他一股腦推到了台面中央。籌碼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整個賭台安靜了一秒。
莊家看了王建一眼,王建微微點頭。
"大。"
李向明咬著牙說。
骰盅搖了起來。嘩啦嘩啦嘩啦——象牙骰子在盅壁上碰撞翻滾,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心臟上。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亢奮到了極點的生理反應。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眼白里的血絲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兩個兔女郎一左一右貼在他身上,他甚至感覺不到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白色的骰盅上。
開。
莊家的手按在盅蓋上,緩緩提起。
"一、二、三——小。"
李向明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嘴巴還保持著剛才咧開笑的弧度,但嘴角的肌肉已經開始痙攣性地抽搐。眼珠子死死盯著骰盅里的三顆骰子——一、二、三。小。
不是大。
小。
是他眼花了嗎,對一定是眼花了,他使勁擦了擦眼睛,眼皮被擦的通紅,再睜眼,絕望的小........
一百五十萬。
沒了。
他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有人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悶棍。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遙遠的嗡鳴,賭場的喧囂、骰子的碰撞、兔女郎的笑聲全變成了隔著一層水的模糊噪音。
莊家面無表情地伸出耙子,把他面前那座籌碼山一點一點地耙走了。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籌碼嘩啦啦地滑過綠色絨布台面,像一條彩色的河流從他眼前流走,流到了台面另一頭,被其他壓中的賭客瓜分乾淨。
他面前的台面空了。
乾乾淨淨,一枚籌碼都沒有了。
"不……不對……"
李向明的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想抓住甚麼,但手指只碰到了光滑的綠色絨布。
"不可能……我剛才還有一百五十萬……一百五十萬啊……"
他猛地轉頭看向莊家。
"你是不是出千了?!你他媽出千了是不是?!"
莊家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又轉頭看向王建。
"王哥!王哥你說句話啊!他出千了!他肯定出千了!"
王建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有些嫌惡。
"賭場有賭場的規矩,願賭服輸。"
"你剛才贏的時候怎麼不說人家出千?"
李向明張了張嘴,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上一秒這雙手還捧著一百五十萬的籌碼,現在甚麼都沒有了。甚麼都沒有了。
"啊——!!!"
他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嚎叫,雙手抱頭,十根手指插進油膩的黃毛里,然後開始瘋狂地捶打自己的腦袋。
"砰砰砰砰砰——"
拳頭砸在太陽穴上、砸在後腦勺上、砸在額頭上,每一下都悶悶地響。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里掉出來,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吼。
"我為甚麼要押大!為甚麼!明明應該押小的!我他媽是豬腦子!豬腦子!!!"
旁邊的賭客紛紛側目,有人皺眉,有人竊笑。
兩個兔女郎對視了一眼。
她們臉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先生,那我們先去忙了。"
剛剛還對他無微不至的鵝蛋臉女郎的聲音跟剛才判若兩人,乾巴巴的,沒有一絲溫度。
"您慢慢玩。"
李向明抬起頭,看著兩個兔女郎離去的背影。
"李老弟,冷靜冷靜。"
王建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贏有輸很正常。今天手氣不好,先回去休息吧。改天再來。"
"不!我不走!"
李向明一把甩開王建的手。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白里的血絲快要爆開了。
"我還有錢!我還有錢!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贏回來!"
李向明離開牌桌,踉踉蹌蹌的走向廁所。
廁所隔間。
李向明蹲在馬桶蓋上掏出手機。
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按了好幾次才按到通訊錄。翻了兩下。
他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三聲響後,電話接通了。
"餵。"
陳心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低沈,疲憊,帶著一股子有氣無力的感覺。背景音很安靜。
"你這兩天去哪了?"
"別問那麼多!你再給我轉點錢!"
李向明直接打斷了她。
"李向明,你這兩天到底在幹甚麼?"
"操你媽的,老子問你要錢你聽不懂人話是吧?!"
李向明的聲音猛地拔高,整張臉漲得通紅。
"少廢話!轉錢!"
陳心藍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沒錢了。"
"甚麼?"
"沒錢了,李向明。這段時間給你換車、買房、還有零零總總給你的那些錢,都花光了。我手頭沒有多餘的了。"
李向明的腦子"嗡"了一聲。
"那……那你問你媽要啊!你媽不是有錢嗎?!"
"那十萬是她前幾天剛給我的。如果再問她要,她會起疑心的,你先回家好不好?"
陳心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的懇求。
"李向明,你不會在賭博吧,那東西都是假的,你賭不贏的......"
"誰說老子贏不了的?老子就輸了這一回!就這一回!下回就能贏回來了!你知道嗎?操你媽的,廢物!"
"廢物!"
李向明直接罵了出來。
"你個廢物!連個錢都搞不到!你有甚麼用?!"
他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一張扭曲的、猙獰的臉。
李向明撐著洗手池,低著頭,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涼水。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鏡子。
他有些疑惑,鏡子里的人,是誰?
那人眼眶凹陷得像骷髏,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黃毛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胡茬亂七八糟地從下巴和兩頰冒出來。整個人像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屍體。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脖子上。
兩串金項鍊。
一串粗的,一串細的,都是他之前用陳心藍給的錢買的。粗的那串大概四十多克,細的那串二十來克,加在一起六十多克。
現在金價多少來著?
他掏出手機查了一下。
每克五百八。
六十多克……三萬多塊。
三萬多。
賭場最低十萬起步。
不夠啊。
怎麼辦,怎麼辦,他不甘心啊!
"對,對,王哥,求求王哥他說過會帶我的,他說過會帶我的!"
李向明從廁所出來,踉踉蹌蹌地往賭台那邊走。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白眼球里全是血絲,像兩顆快要爆裂的爛葡萄。兩條腿在發軟,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的,但他顧不上了。
賭台邊,王建正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抽煙。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彌散在頭頂昏黃的燈光下。
"王哥!"
李向明撲過去,雙手抓住王建的衣領。
王建眉頭一皺,煙差點掉了。
"你他媽乾嘛?鬆手。"
"王哥!幫幫我!再借我點錢!求你了!"
李向明整個人都在抖,嘴唇哆嗦得話都說不利索。
"我一定能贏回來的!就差一把!最後一把!"
"你先鬆手。"
王建的聲音沈了下來。
"李老弟,今天到此為止吧。你已經輸乾淨了,再玩下去沒意思。"
"不!!"
李向明發出一聲破了音的嚎叫。
"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那些錢就全沒了!全沒了你明不明白?!"
他拽著王建的衣領死不鬆手,整個人幾乎要跪下來。王建被他拽得身子前傾,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嫌惡。
周圍的賭客紛紛扭頭看過來。
剛才李向明贏到一百五十萬的時候,這些人不是沒看見。那時候的眼神是甚麼?是嫉妒?是羨慕?是巴不得從他手裡分一杯羹?
而現在——
鄰桌一個戴金鍊子的胖子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對面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拿著籌碼在指間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條斷了腿的野狗。甚至連洗牌的荷官都分了一瞬間的眼神給他,眼底是一層薄薄的居高臨下。
從百萬富翁到喪家之犬,不過一把骰子的事。
"你給我鬆手!"
王建猛地一甩胳膊,把李向明的手打開了。李向明被這一搡踉蹌退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扶著桌角穩住了身子。
"你今天已經沒籌碼了,沒錢就別在這耗著。"
王建整了整被拽皺的衣領,語氣硬邦邦的。
"走吧,回去睡一覺,醒了就好了。"
"不走!我不走!王哥你幫幫我!你跟賭場的人熟啊!你幫我說說情!"
李向明又撲過來,這次直接抱住了王建的胳膊。他整個人像條賴皮蛇一樣掛在王建身上,姿態難看到了極點。
王建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就在這時候——
"怎麼回事?"
一個不急不緩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李向明回頭看。
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帶著兩個穿黑西裝的手下走了過來。看起來其貌不揚,但氣質像一頭蟄伏的熊——溫和的表面下是隨時能咬斷人脖子的狠勁。
賭場里的人都叫他趙總。
趙總走到近前,看了一眼王建,又看了一眼抱著王建胳膊的李向明。
兩人的眼神交匯了一下。
那一瞬間極快極短,短到李向明根本沒注意到。
"王建,甚麼情況?"
趙總皺著眉頭,語氣像是在關心。
王建用力甩開李向明的手,退了一步。
"趙總,沒事。"
他看了一眼李向明,皺著眉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這是我一小老弟,本來手氣挺好的,贏了不少。結果一把上頭全押了,輸乾淨了。現在輸急眼了,不服氣,我說他別玩了——"
他朝著李向明努了努嘴。
"——不聽。"
趙總"哦"了一聲,看向李向明。
"這位是你帶來的?"
"嗯,小老弟,不爭氣。都說他贏不了了,他還非要——"
"我能贏!!!"
李向明猛地打斷了王建的話,他的眼球瞪得快要突出來,一把推開王建,直接朝趙總邁了兩步。
"趙總是吧?我能贏的!我的賭運你是沒見到啊!剛才一百多萬多就是我一把一把贏回來的!"
他的聲音尖銳得刺耳,口水從嘴角噴出來。
"就是那一把!就差一把!運氣不可能一直這麼差的!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翻盤!"
趙總沒說話。
歪著頭看了李向明兩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急不慢的。
"小兄弟。"
他拍了拍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想翻盤的心情我理解。我這賭場開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贏了想贏更多,輸了想翻回來,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
"但是賭場有賭場的規矩。沒錢,就沒法上桌。"
李向明的臉扭曲了。
他剛要張嘴說甚麼,趙總又開口了。
"不過呢。"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不經意的隨意。
"我這邊除了賭局之外,還有個信貸業務。專門為有需要的客人服務。你可以用資產做抵押,貸款換籌碼。一百萬起貸。"
他看著李向明,眼神微眯。
"有興趣嗎?"
貸款?抵押?
他的腦子還在混沌中,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伸手從脖子上一把扯下了那兩根金項鍊。
粗的那根四十多克,細的那根二十來克,鏈扣被他硬扯斷了也不管,直接往趙總面前一遞。
"這!金子!純金的!值錢的!"
趙總沒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旁邊一個穿黑西裝的手下走過來,接過項鍊,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又湊到燈光下看了看。然後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電子秤,放上去稱了一下。
"趙總,兩條加一起六十三克。按今日金價算,值三萬六左右。"
趙總看了李向明一眼,搖了搖頭。
"小兄弟,這才三萬多。不夠一百萬的零頭。"
李向明的臉漲得通紅。
"我……我還有……"
他又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鑰匙。
摩托車鑰匙。本田CBR1000RR。半個月前剛用陳心藍給的錢買的,三十二萬落地。
"摩托車!本田的!頂配!三十二萬!"
他把鑰匙拍在桌上,金屬碰玻璃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趙總拿起鑰匙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三十二萬加上金子,給你算40萬也不夠啊。"
他看著李向明,眼神不疾不徐,嘴角掛著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還是不夠一百萬啊。小兄弟,還有沒有別的?"
那個聲音輕飄飄的,落在李向明耳朵里卻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地割。
還有沒有別的?
還有沒有?
李向明的嘴張著,眼珠子在眼眶里瘋狂地轉動。
他還有啥........
他的手在身上胡亂地摸,像是想從空氣里摸出點值錢的東西來。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房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
"我有套房子。在我名下的。"
那也是陳心藍給他買的,現在二人所住的房子,三居室,市中心偏一點的位置。
趙總挑了挑眉。
"房子?"
"對!房子!在我名下!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李向明幾乎是在咆哮了。
"市價怎麼也得值個兩三百萬!夠了吧??!"
趙總看了他三秒。
然後他轉頭,對身後另一個黑西裝手下低聲說了句甚麼。那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十分鐘後,那人帶了兩個人回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起來像是律師;還有一個穿風衣的女人,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看起來像是評估師。
三個人在賭台旁邊的休息區坐下來,李向明被按在椅子上,簽了一堆他看都沒看的文件。
房產證。身份證。貸款合同。抵押協議。
他甚麼都簽了。
簽完之後,那個女評估師告訴他,根據市場行情,這套房子估值三百八十萬。按照七成抵押率,給他貸款——
"三百萬。"
三百萬的現金擺在了李向明面前。
紅色鈔票堆成了一座山。
整個賭場大廳瞬間安靜了。
三百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這邊。洗牌的荷官停止了翻牌,旁邊的賭客停止了議論,就連遠處吧台調酒的侍者都停了手。
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的嗡鳴聲。
李向明站在賭台前,雙手撐著台面,整個人的瞳孔已經放大到了極限。他的嘴咧著,嘴角因為長時間的亢奮痙攣性地抽搐,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瘋子。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扭曲、帶著一種已經徹底失去理智的癲狂——
"全押!三百萬!全部換成籌碼!全——部——押——上——去!"
賭場里落針可聞。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趙總笑了。
他拍了拍手,掌聲在死寂的大廳里格外突兀。
"有魄力。"
他看著李向明,像是看甚麼珍惜動物是的。
"年輕人,有魄力。"
王建站在趙總身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
兩人的目光在李向明的背後短暫地碰撞了一下。
甚麼都沒說,甚麼都在眼神里了。
李向明甚麼都沒看到。
他滿眼都是面前那座籌碼山。
三百萬。
他覺得自己離贏回來就差這一步了!
賭場監控室
三面牆上掛滿了監控屏幕,十六個畫面同時播放著賭場各個角落的實時影像。正中間最大的那塊屏幕對準李向明所在的那張賭桌。
畫面里,李向明正瘋了一樣把籌碼往台面上推。
他的嘴一張一合,從監控畫面里聽不到聲音,但看口型就知道在喊"押小!"。他的黃毛亂成一團雞窩,眼眶凹陷得像骷髏,整個人佝僂著趴在賭台上,像一隻被踩扁的蟑螂。
王建坐在監控室的真皮沙發里,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趙總坐在他對面,二人一起欣賞著這出小丑表演。
莊家開盅。
李向明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又輸了。
他面前的籌碼山肉眼可見地矮了一截。
趙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沒離開屏幕。
"大小姐最近可還好?"
王建的目光也盯著屏幕,看著李向明又把一堆籌碼推出去。
"嗯。你是知道的,她的身體……"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趙總"嗤"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弧度。
"那她還非要玩這些遊戲。"
他朝屏幕努了努嘴。
"這傢伙有甚麼特別的?一條喪心病狂的賭狗罷了。滿大街都是。"
王建沒接話,喝了口酒。
"不懂啊。不過得抓緊時間了。"
"你們到時候動手,切記別傷著心臟。他要是出了事,再找別的心源可就麻煩了。"
趙總放下酒杯,靠進沙發里,翹起二郎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我知道。我一直都讓人看著呢。"
"而且到時候做手術的醫療團隊,是我花大價錢從德國請來的頂級的心外科專家。"
王建點了點頭。
"呵呵,不愧是趙總。陳總和大小姐不會忘記你所做的這一切的。"
趙總端起酒杯,朝王建舉了舉。
王建也端起杯子。
兩只水晶杯在昏暗的監控室里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哈哈,好說好說。"
趙總喝了一大口,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酒漬。
"歐洲那條線能開闢,還得多虧了陳總。這點小事對我來說不算甚麼。"
王建沒接話,只是看著屏幕。
畫面里,李向明又輸了一把。他雙手抱頭,整個人蜷在椅子上,像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蛇。
趙總突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話說,幾年沒見,你賭技又精進不少啊,幾次配合都那麼完美,我那莊家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他朝王建擠了擠眼睛。
"要不要考慮來我這邊幫忙?我給你開雙倍。"
王建白了他一眼。
"可別。當年我可吃過你不少虧。還想坑我?"
"嘿——你這話說的。"
趙總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笑得一臉無賴。
"我那不是不知道你是大小姐的人嘛。知道了之後,我對你可是掏心掏肺的。你那賭債,我可是一分沒要,全給抹了。"
"那是大小姐的面子,跟你有個毛關係。"
王建無語。
趙總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老王你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啊,行行行,大小姐的面子,大小姐的面子。"
王建也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
兩個人的笑聲在監控室里回蕩。
屏幕上,李向明正把最後一批籌碼推出去。
他的手在抖,嘴巴大張著,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像人了——更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眼睛里只剩下最後一絲瘋狂的光。
趙總笑完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看著李向明那張扭曲的臉,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乾淨,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好了好了可以開始乾活了。"
賭台上的籌碼越來越少。
李向明已經記不清自己押了多少把了。十把?二十把?三十把?
每一把他都覺得自己能贏回來。每一把他都覺得下一把運氣就該來了。可那些骰子像跟他有仇似的,不管他押大押小,開出來的結果永遠跟他反著來。
"小!小!開小啊!!"
莊家面無表情地揭開骰盅。
四、五、六。大。
又輸了。
"操!!!"
李向明一拳砸在台面上,玻璃桌面發出沈悶的"咚"一聲。他的指節磕出了血,但他感覺不到疼。整個人已經麻木了。
他面前的籌碼從那座三百萬的山,變成了一個小土包,又變成零零散散的幾枚。
莊家的耙子伸過來,把最後一堆籌碼緩緩耙走。
綠色絨布台面乾乾淨淨。
一枚籌碼都沒有了。
就像三個小時前一樣,輸的乾乾淨淨。
唯一的不同就是現在的他已經欠下了足足三百萬的欠款。
李向明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肉體。他的脊背弓著,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十根手指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耷拉著。
他的嘴微微張著,喉嚨里發出一種含混不清的聲音。
"嗬……嗬……"
像漏了氣的風箱一樣。
沒了。
全沒了。
車沒了,金項鍊沒了,陳心藍給他買的房子也沒了..........
"李先生。"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向明沒回頭。他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到賭台兩側,一左一右站定。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翻開,遞到李向明面前。
"這是您的貸款合同。本金三百萬,按照約定利率和手續費,目前您需要償還的總金額是——"
那人頓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合同最下方的一行數字。
"三百二十萬。"
三百二十萬。
這個數字砸進李向明的耳朵里,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太陽穴。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三百二十萬?"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人話。
"你……你們放高利貸!這他媽才幾個小時?就多了二十萬?"
"李先生,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
黑西裝男人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
"您簽字的時候是確認過條款的。"
李向明確實簽了。他當時連看都沒看,拿起筆就簽了。
"王哥!王哥!!"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轉身就往身後看。
賭場大廳里人來人往,賭客們該玩的玩,該笑的笑。
王建不見了。
剛才還坐在他旁邊拍著他肩膀說"老弟冷靜"的王建,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哥!!你他媽在哪?!王建!!!"
李向明扯著嗓子喊,聲音在賭場大廳里回蕩。
沒有人回應他。
"你們王哥呢?!他去哪了?!讓他出來!"
他轉向黑西裝男人,雙手揪住對方的衣領。
黑西裝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揪在自己衣領上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李向明。
"李先生,請您冷靜。"
"冷靜你媽!!"
李向明的口水噴到了對方臉上。
"你們出千!你們合伙騙我!我要報警!我要告你們!"
黑西裝男人沒動。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李向明,像兩尊雕塑。
李向明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趙總。
趙總從二樓的樓梯上慢慢走下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雪茄。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剛吃完一頓不太滿意的晚飯。
"小兄弟。"
趙總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賭場的規矩是這樣的。贏了拿錢走人,輸了認賭服輸。你剛才贏的時候我可沒攔你,對吧?"
"你們你們出千!"
趙總看了他一眼,笑了。
"賭場有賭場的規矩,有監控,有公證。你說出千,拿出證據來。"
他朝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攝像頭努了努嘴。
"全場十六個高清攝像頭,全程錄像。每一注都是你親手押的。誰逼你了?"
李向明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趙總說得對。
沒有人逼他。
是他自己押的。一把又一把。從贏到輸,從十幾萬到幾百萬,全是他的手推的籌碼。
"那......我還......還能贏......再借我點錢吧。"
"那你還有甚麼可以抵押的?"
對啊他還有甚麼可以抵押的呢?
"三百二十萬。"
趙總把雪茄叼在嘴裡,旁邊有人替他點上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如果還不上錢——"
他沒說後果。
他不需要說。
那兩個黑西裝男人往李向明身邊又靠了半步。
李向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的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空氣進到肺里卻好像甚麼都沒留下,怎麼吸都不夠。
"三……三天……三百二十萬……"
他的嘴唇在抖,臉色白得像紙。
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從進賭場到現在,他已經連續清醒了將近三十個小時。酒精、亢奮、絕望、崩潰,這些極端的情緒像接力賽一樣一波接一波地衝擊他的神經,現在他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趙總的臉、黑西裝男人的臉、賭場大廳的燈光——所有的畫面都在他眼前旋轉、拉伸、扭曲。
他的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但聲音已經小得像蚊子叫了。
雙腿像被抽去了支撐的棍子,整個人軟塌塌地往下墜。
李向明直直地倒了下去。
後腦勺磕在賭場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咚——"
他的眼睛還半睜著,瞳孔渙散,眼白里的血絲像裂開的瓷器紋路。嘴巴微張,嘴角掛著一絲還沒乾透的唾液。
黃毛散亂地鋪在地上,油膩膩的,像一團被人踩過的枯草。
"你們……等著……我能贏……我一定能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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