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鎖鏈與刀刃
24小時租借媽媽 · 楚尋歡 · 1 / 2
醫院的晨光透過百葉窗,在走廊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我站在早川的病房外,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她躺在病床上,右手腕裹著厚厚的繃帶,左手正在輸液。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閉著,但睫毛在輕微顫動——她沒有睡著。
吉野課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正在削蘋果。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到地上。她抬頭看到我,用眼神示意我進來。
我推門進去,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早川睜開了眼睛。看到我時,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視線,盯著天花板。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早川。」我開口,聲音乾澀。
她沒有回應。
吉野削完最後一點蘋果皮,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放在床頭櫃上的盤子里。「她不肯吃。」吉野對我說,聲音很輕,「從昨晚醒來後,水都不肯喝一口。」
我走到床邊,看著早川。她的眼角有淚痕,乾涸的,新的。她在哭,但哭得無聲無息。
「U盤。」我終於說出口。
早川的眼睛轉向我,眼神空洞。
「你握在手裡的那個U盤。」我繼續說,「吉野課長說……裡面內容很複雜。」
早川的嘴唇開始顫抖。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出來了。
「你想讓我看嗎?」我問。
她搖頭。很輕,但很堅決。
「那為甚麼……」
「因為我後悔了。」她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後悔把它給你。我應該……應該在死之前,把它公之於眾。」
吉野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她給了我們空間,但我知道她在聽。
「裡面有甚麼?」我壓低聲音。
早川睜開眼睛,看著我。那雙曾經明亮、充滿生機的眼睛,現在只剩下疲憊和絕望。
「我父親的死。」她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不是意外。」
我的心臟狠狠一抽。
「剎車被人動了手腳。」早川繼續說,眼淚不停地流,「有人在他出差前,潛入了公司的車庫。監控拍到了,但那段監控被刪除了。我花了三年時間,才從安保公司的備份服務器里恢復了數據。」
她從枕頭下摸出手機,顫抖著手指操作了幾下,然後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黑白監控視頻。時間戳顯示是三年前的某個深夜。車庫里,一個穿著連帽衫的人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一輛車——那輛車我很熟悉,是公司高管的公務用車。人影蹲在車輪旁,動作很快,幾分鐘後就離開了。
「這個人,」早川指著那個模糊的人影,「我用了很多人臉識別軟件,都看不清臉。但我知道他是誰雇的。」
她翻到下一張圖片。是一份銀行轉賬記錄。收款方是一個空殼公司,付款方……付款方是「佐藤株式會社」的一個關聯企業。
佐藤千夏的公司。
「這不是證據。」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這只能證明佐藤的公司給這家公司轉過錢,不能證明……」
「我知道!」早川突然提高音量,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這不夠!所以我一直在找更多的證據!但我找不到……我找不到……」
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進肉里。
「然後我遇到了你。」她盯著我的眼睛,眼神里有痛苦,有怨恨,也有一種扭曲的依戀,「我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命運。我父親的死可能和你最忠誠的佐藤部長有關,而我卻愛上了你……」
她的手指收緊。
「然後我發現,你和那麼多女人有關係。我,我媽媽,佐藤美羽,甚至可能還有別人……我想恨你,但我恨不起來。我想報復,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報復……」
她的聲音低下去,變成了啜泣。
「所以那天,我給你那個U盤,說我們了斷。」她松開我的手,癱回床上,「我以為這樣就能結束。但我錯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我父親,夢到他渾身是血地問我為甚麼不為他報仇……我夢到你,夢到你和其他女人上床……我夢到我媽媽,夢到她被你壓在身下……」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安慰她?我沒有資格。道歉?太廉價了。承諾為她父親報仇?我不知道真相是甚麼,不知道佐藤千夏到底做了甚麼。
吉野轉過身,走到床邊,輕輕拍著早川的背。
「好好休息。」她說,「這件事……我們從長計議。」
然後她看向我,眼神示意我出去。
我們走出病房,來到走廊盡頭的吸煙區——雖然禁煙,但這裡有扇窗可以打開。吉野靠著窗框,從包里拿出煙,點燃了一支。她沒有問我抽不抽。
「你怎麼想?」她吐出一口煙,問。
「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早川的父親,森田一郎,是個好人。」吉野看著窗外的醫院花園,「很正直,甚至可以說古板。三年前他負責審計公司的一筆海外投資,發現了問題——資金被挪用了,數額很大。他準備上報董事會。」
她彈了彈煙灰。
「然後他就出了車禍。」
「你懷疑佐藤部長?」我問。
「不是我懷疑。」吉野轉過頭,看著我,「是很多人都懷疑。但那筆投資是佐藤部長親自推動的,如果出了問題,她的責任最大。她有動機。」
「證據呢?」
「沒有直接證據。」吉野搖頭,「就像早川說的,那段監控很模糊,銀行轉賬記錄也只能說明有關聯,不能證明甚麼。而且三年過去了,很多線索都斷了。」
她吸了口煙。
「但早川相信。相信到願意用死來證明。」
我的手機震動起來。還是佐藤千夏。
「回來。」短信只有兩個字。「辦公室。現在。」
我收起手機。
「她叫你?」吉野問。
我點頭。
「山田君。」吉野掐滅煙,靠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現在算是盟友嗎?」
「課長想說甚麼?」
「我想說,」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如果你掌握了甚麼對佐藤部長不利的證據,不管是關於早川父親的死,還是別的甚麼……也許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做甚麼?」
「自保。」吉野說得很直白,「你脖子上那個東西,我看到了。你以為遮住了高領襯衫,但彎腰的時候還是露出來了。佐藤千夏把你當狗一樣對待。你甘心嗎?」
我沒有回答。
「我不甘心。」吉野繼續說,「我不想像早川那樣被逼到絕路,也不想永遠活在別人的控制下。但一個人對抗她,太難了。我們需要聯手。」
她伸出手。
「考慮一下。」
我看著她的手,沒有握。
「我需要時間。」我說。
「時間不多了。」吉野收回手,「她最近在調查我。我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但我知道她在查。等她查清楚檔案室的事,查清楚我和田中的關係,我就完了。」
她頓了頓。
「你也是。等她發現你和美羽又上了床——我知道你們昨晚做了甚麼,佐藤家的傭人里有我的人——等她發現你違背了她的命令,你會比我還慘。」
我的後背冒出冷汗。
「所以,」吉野最後說,「在我們還有籌碼的時候,做決定吧。是繼續做她的狗,還是……反抗。」
她轉身離開了吸煙區。
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花園裡,有個病人在護士的攙扶下慢慢走路。陽光很好,但照不進這棟大樓。
回到公司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
辦公室里的氣氛很微妙。我走過時,有幾個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有人在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到了「醫院」「早川」「自殺」這些詞。
消息傳得真快。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剛坐下,內線電話就響了。
「過來。」佐藤千夏的聲音,「帶上昨天的預算草案。」
我拿起文件,走向部長室。
敲門,進入,反鎖。一套動作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佐藤千夏坐在辦公桌後,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我進來,沒有抬頭。
「把門鎖好。」她說。
「已經鎖了。」
「窗簾也拉上。」
我走過去,拉上了百葉窗。辦公室陷入半昏暗的狀態。
「過來。」她說。
我走到辦公桌前。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種危險的暗流。
「早川怎麼樣了?」她問。
「穩定了。」
「為甚麼割腕?」
「醫生說……抑鬱症急性發作。」
佐藤千夏笑了,那笑聲很冷。
「山田君,你學會說謊了。」她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早川不是抑鬱症。她是想用死來報復。報復你,報復我,報復所有人。」
她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她手裡那個U盤,裡面有甚麼?」
「我不知道。」我說,「她沒給我看。」
「是嗎?」佐藤千夏的眼睛盯著我,像要看到我靈魂深處,「吉野沒告訴你?」
「吉野課長只是說她看了,內容很複雜。」
「複雜。」佐藤千夏重復這個詞,手指從我的下巴滑到脖子,摸到了項圈的邊緣,「有多複雜?複雜到……涉及三年前的一起車禍?」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察覺到了。
「果然。」她的笑容加深了,「早川還是不死心。她父親的死是意外,警方有結論,公司有報告。但她就是不信。」
她的手指在項圈上慢慢划動。
「你知道我為甚麼討厭執念深的人嗎?」她低聲說,「因為他們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信念,毀掉一切。包括自己。」
她的手突然收緊,項圈勒進我的喉嚨。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