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這個主治必須得上進
從少女到少婦的二十年 · 流金歲月 · 2 / 2
「阮姨看你長大差不多呢!」他媽忍不住拍了下曲瑞真。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推著朱曉龍的肩膀把他送出會議室。這小子人來瘋,一邊走還一邊嚷嚷著:「別趕我走啊,蛐蛐跟我熟啊,他是不是要和你說學校的事兒?我也知道,說不定比他知道的都多呢!」
好不容易把他請出去,我扭過臉來,給屋裡人一個抱歉的表情。
「這小伙兒誰啊?怎麼沒個人陪?」科主任一直在旁邊看,直到這會兒才含笑問道。
「和他爸媽吃過幾次飯,這小子自來熟,跑來找我要病假條。」我趕緊找個理由搪塞。
「他爸算甚麼啊,朱曉龍成天拽得二五八萬似的,還不是因為有個能行姥爺在部委當秘書。」曲瑞真插嘴道。
我心說你在這兒坐著還不是因為有個能行伯父,烏鴉笑豬黑。這些孩子一個個不知天高地厚,真欠扁。
科主任剛才和莊姨應該是聊過了,只是又和我們簡單地說了幾句話,就對莊姨說道:「小阮做事我放心的,你們有事就好好聊吧。」
說完,他走出去,還不忘幫我們把門關上。
莊姨跟我寒暄了幾句,這才拍拍曲瑞真的肩膀,讓他進入正題。
「阮姨,我馬上要考試了,正是復習關鍵時刻,能不能幫我開點兒藥……」曲瑞真剛才囂張得像個小霸王,這會兒倒靦腆了。
我立刻知道他在說甚麼,接口道:「沒問題,我可以給你開藥。不過,你確實需要小心,確保你真的在學習。不然,你很容易花七個小時重新整理手機里的照片庫,想停都停不下來。」
既然媽媽陪著來了,顯然已經得到她的首肯。在家長面前,我都會滿足孩子的要求。
曲瑞真很高興,說道:「明白、明白,謝謝阮姨。」
「你既然知道這種藥,想來是仔細做過功課,也和媽媽商量過。」我看了看莊姨,她跟著曲瑞真一起點點頭。
曲瑞真說的藥物通常用於治療嗜睡症和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譬如莫達非尼、利他林和阿德拉。現在又發展出新用途,在學生中稱為益智藥,可以在學習期間提高注意力、記憶力和精神耐力。這種處方藥不能讓人更聰明,但可以幫助學生學習更長時間,不會分心,也不知疲倦,學生甚至不想停下來吃飯。明明腦力和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但自己還會認為可以繼續學下去。
「只不過一一你要想清楚,是否負擔得起副作用。」我開始說重點,希望能打消這孩子的念頭。
「副作用?據我所知副作用很少啊!我身體健康,經常鍛鍊,沒有任何基礎病,對我產生的副作用幾率也很低。」曲瑞真笑臉還沒來及收起來,連連說道。
「沒錯,就是因為對你副作用很小,所以我才說你可能負擔不起。」我篤定地說道:「如果你吃了之後立刻有副作用,會輕而易舉選擇停藥。如果是一個漸變的過程,產生徵兆時,你也會知道停藥。但是,你很年輕,新陳代謝和免疫系統都在巔峰,這藥對你效果顯著,副作用小到忽略不計,那麼你很容易產生藥物依賴。」
「我不懂,如果副作用小,怎麼又負擔不起呢?如果效果顯著,為甚麼我不能吃?藥物依賴又怎麼樣?」曲瑞真聽得很認真,但是沒抓住重點。
我只能用另外一個辦法繼續點:「氫二氧零下多少度都是冰,但只用升哪怕一個百分點,就成水了!」
曲瑞真總算聽明白了,想半天才蹦出三個字:「常壓下……」
「可不是麼,你比我懂得透徹。降低溫度水還能變成冰,但你,時間是回不去了。」我必須讓他明白服藥的嚴重性。而且,這年紀靠吃藥學習,不是好現象。
「都有甚麼副作用?有人說最多就是食慾不振啊!」曲瑞真的態度有些動搖,但還是不甘心。
「這藥是處方藥就足夠告訴你,哪條副作用都不是開玩笑的。要是你媽媽同意,我可以介紹戒毒所的警察或者醫生給你認識。百分之十三的幾率吧,服用這個藥上癮的人會去那兒報到。當然,這個數字是大是小,你決定。」我不想再多費唇舌。
曲瑞真來之前在網上收集了那麼多關於聰明藥的信息,我相信他已經知道副作用可能產生的影響,從我嘴巴里說出來不會有所不同。而且,還有一件事必須提醒他。
我問道:「你們班誰在吃這個藥?他們通過甚麼渠道拿到的這個藥?」
曲瑞真的這個主意肯定不是自己憑空想出來的,除了受到周圍同學影響,我想不出還有其他方式。曲瑞真面色越來難看,張了幾次口但沒說出來。
我立刻改變主意,說道:「你不用告訴我。阮姨是自己人,也有切身體會,才會多一嘴。你可是要把前因後果想清楚呢,吃聰明藥是誰給你的主意?會不會出事?有沒有危險?要是出了問題,需不需要家裡人給你善後?再之後會不會產生一大堆的連鎖反應……這種事兒一點兒不少見,而且防不勝防。」
我說到最後一句時看向莊姨,她肯定記得當年我差點兒踩的坑。莊姨一臉嚴肅,想了很久,最終勉強說道:「他也是想成績再出色些,孩子上進,我才說麻煩你呢。」
我對他們母子點點頭,說道:「明白,太明白了。曲瑞真是個聰明孩子,知道讓你來找我先問一問。就憑這一點,我都要好好誇曲瑞真。這年月到處都是坑,我見過太多自己私下買藥亂吃的孩子了。私自交易非處方藥,可不會因為只是買方就能置身事外。說實話,那些個沒人兜底也罷了,咱們家這可是要上進的孩子……」
我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就看他們家對曲瑞真的規劃。考上大學就算完成任務,還是今後二三十年的人生路都已鋪好。我不會有任何意見和建議,而且還得補充一句:「無論如何,你們回去商量一下吧。原則上只要父母同意,我肯定會開藥給孩子。」
母子倆心情沈重,和來時的期待完全不同。送他們離開後,我知道這個事兒和我就沒關係了,他們不會來我這裡開藥。如果莊姨和曲瑞真夠警覺,就會查查和曲瑞真混在一起的朋友同學都是甚麼來歷背景。吃藥這個念頭,是怎麼植入曲瑞真的腦袋瓜里?真沒想到,人際之間的勾心鬥角都跑到中學了。
這個社會,哪裡都不安全啊!
醫院也是越來越累人,內部關係的複雜想起來就讓人頭痛。昨天兩個科室因為醫療設備的採購打架,今天年輕醫生告狀資深醫生讓渡論文第一作者的資格。行政崗比技術崗的競爭還慘烈,關係戶太多、額外關照的機會又太少。沒過多久,醫院很多科室開始人員調換。起初以為是平常的人員流動,但是事態愈演愈烈,程度節節攀升。
臨床、醫技、行政後勤無一幸免,器械科直接被拆解散伙,內科接二連三聽說某個主任、副主任移民、提前退休,連被警察拉去訊問的都有。年紀大些的住院和主治是人事變動的主力,那些只看病治病的醫護們被調崗、被離職,再或者派遣到其他院區工作,換得像抹布一樣頻繁。留下來的也都很痛苦,在離職和繼續乾之間反復煎熬。
新聘的醫生甚至沒了編制,只走合同路線。每年都要經過考核,才能決定是否繼續留下來。最誇張的是技科室,裡面聘用了一堆專科生。別說員工的福利了,甚至連工資都沒有,科室領導最多給些零花錢。那些孩子都是為了給自己積累大醫院工作經驗和履歷,所以幾乎算是白做事。即使如此,崗位競爭依然激烈。
我暗暗心驚,宋源的話果然不是在唬人,我的預判也沒錯。
從此,我連普通寒暄都能省則省,路上碰到同事基本低頭躲過去。工作中矜矜業業,還主動承擔更多的門診和會診。平時做到七八十個門診,達到平均水平就心滿意足。醫生有名聲要考慮,我的水平保證了質量,就顧不得數量了。這會兒是非常時期,只能拼命。一天一百個門診的記錄,也是我這個時候咬牙努力達到的。不是我們醫院的最高記錄,對我來說五分鐘一個病人已經是極限。
我不停為自己算計,除了門診、病房、出診、會診、值班、查體等等等,我大部分時候都能完成工作。不光是上級領導分配的額外任務,也包括帶領下級醫護做診斷。這些年當主治,病人零差評不說,還有專門給我的幾面錦旗掛在牆上。手下的病人全部留在本院診斷治療,一個轉院的都沒有。而且,每年我所在的帕金森研究團隊都有青年基金,也有論文發表在專業期刊上,不多,但夠用。
我帶隊的青研組,影響力一直在穩步成長中。一開始成立時,來我這裡做咨詢的家長,沒幾個布衣角色。每次遇到有些影響力的,我都會問問科主任是否需要見一見。我只和家長討論孩子的成長問題,但科主任和家長的交流就不一定了。說句不客氣的話,這個研究小組也許沒為醫院帶來收入,但幾乎為科主任又搭了個人際網。
話又說回來,科主任從來沒在我面前有任何表示,不得而知是否看得上這些人。畢竟,十幾歲的孩子即使有個厲害且能幹的家長,他們不過四五十歲。這個歲數想要手裡有點兒真正的實權,幾率小的可憐。跟我們科主任的能量比起來,他還不一定真稀罕。可無論如何,青研組存活了下來,本身就說明科主任對這項工作的認可。
這份工作應該能保住吧,能麼?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