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死搏鬥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第十七日。
清晨落了一層薄霧。
我醒來時,霧正從帳幕邊緣漫進來,灰白的、濕冷的,像無數細小的蛛絲纏上我裸露的腳踝。阿雲嘎蹲在帳口,背對著我,正用一塊粗布擦拭一柄短刀。
刀身不長,約莫成年人小臂,刃口有幾處細小的卷邊。他把布條纏在掌心,一下一下,從刀根推到刀尖,推得很慢。
他聽見我起身,沒有回頭。
「那是我阿爸的刀。」他說。
我把羊皮裹緊,沒有說話。
「他去年冬天死在鐵門那邊。」他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推,「屍體沒找回來。禿鷲和狼分乾淨了。」他頓了頓。
「刀是後來從俘虜那裡繳回來的。那人用我阿爸的刀砍過三個白狼部的牧人,血槽里還有沒擦淨的鏽。」他把布條從掌心解下,刀柄朝前,遞給我。
「你用它。」我接過刀。
刀刃比我預想中更輕,平衡點在刀根前三指。我把刀竪在眼前,刃口在霧光里泛著暗啞的灰,像冬眠未醒的蛇。
「謝了。」他站起身,拍膝上的土。
「不用還。」——霧沒有散。
我穿過營地邊緣那排廢棄舊帳,腳掌踏過濕滑的碎石,每一步都陷進冰涼的泥里。炊帳方向沒有升起炊煙——今日無人進食。祭台前的空地上,已經聚起了比昨日更多的人影,在霧裡凝成一團團沈默的黑色塊。
他們看見我。
人群自動裂開一道縫。
比昨日更寬,更沈默,更接近葬禮。
我穿過那道縫,腳掌踩進空地中央那片被千百雙腳踩踏過的硬泥。霧太濃,濃到我看不清祭台邊緣的獸骨旌幡,看不清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只能看見空地盡頭那團更濃的、正在緩緩移動的黑影。
他來了。
阿勒坦。
他的腳步很沈,每一步都像巨石滾過凍土。霧在他膝彎處纏繞、退散、又重新聚攏,露出他布滿舊疤的小腿,露出膝甲邊緣那圈磨亮的銅釘,露出他垂在身側的那柄刀。
那刀比我的長三倍。
刃寬如掌,背厚如指,刀尖在霧裡泛著冷白色的寒。
他走到空地中央。
離我十五步。
他站定。
霧從他的肩頭滑落,露出那枚覆在額頂的白狼頭顱。狼吻正對著我的眉心,兩枚空洞的眼窩盛滿灰白的水光。
他看著我。
那目光沒有輕蔑,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極深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他開口。
「神女說過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深谷里滾來的巨石碾過沙礫。
「你曾經是她最重要的男人。」他頓了一下。
「但是現在不是了。」我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霧在沈默里緩緩流動。
「她戀舊情。」他說,「昨夜她求我——留你一條命。」他望著我。
「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樁已經反復思量過、終於做出決斷的交易。
「神女確實不能給你。但作為補償——」他側過頭,朝人群邊緣說了句甚麼。
霧太濃,我看不清那個方向。只看見一團更纖瘦的黑影從人群里被推出來,踉蹌兩步,停在空地邊緣。
是個少女。
她披著一整塊未鞣制的青灰色狼皮,從肩頭裹到膝彎。霧裡看不清臉,只看見狼皮邊緣露出的一截細白手腕,和腕骨上一圈骨珠鏈——比她腳踝那圈更細、更密,像雛鳥初生的絨羽。
阿勒坦沒有看她。
他望著我。
「這是我妹妹。阿吉奈。」他頓了頓。
「你可以娶她。」人群里湧起一陣低低的嗡鳴。那嗡鳴里有驚詫、有艷羨、有隱隱的不解——白狼部頭人的胞妹,草原上多少武士求娶不得的明珠,被這樣輕描淡寫地許給一個連羊群都沒有的南邊牧人。
阿吉奈沒有動。
她站在空地邊緣,狼皮邊緣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腳趾緊緊摳進泥里。
阿勒坦繼續說。
「除此之外,給你五十頭牛,三百隻羊。兩頂新帳,一頂冬用厚氈,一頂夏用薄紗。三匹戰馬,鞍具自選。」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留在白狼部,也可以帶著你的女人、牛羊、帳馬回南邊。草原不攔離去的客。」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只一個條件。」「永遠不再踏進神女十步之內。」霧很靜。
靜到我聽得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緩緩收縮、擴張、再收縮的聲音。
阿吉奈還站在原地。她的腳趾在泥里越摳越深,整條細白的小腿都在輕微顫抖。
我沒有看她。
我看著阿勒坦。
「謝謝你的慷慨。」我的聲音比預想中更穩。
「但是——」我把阿雲嘎那柄短刀從腰側拔出,橫在身前。刀身在霧裡亮了一瞬,又沈進灰白的水光。
「我是她的男人。」阿勒坦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會為她死。」「你會為她不惜一切。」我說,「我也是。」他沈默。
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可他肩頭那枚白狼頭顱的獠牙在霧裡晃了一下,像從一場漫長的夢里醒來的第一道戰慄。
「我明白了。」他抬起手。
人群邊緣湧出兩名武士,抬著一具沈重的木架。架上陳列著兵器——不是陳列,是堆砌。長矛、短斧、青銅鉞、鑲銀骨朵、帶倒刺的飛索。刃口在霧裡泛著冷光,像一窖尚未啓封的冬雪。
「你挑。」他說。
我走向木架。
沒有看那些長矛。沒有看那些短斧。沒有看那柄柄身鑲滿綠松石的青銅鉞,也沒有看那根曾在無數場決鬥中敲碎頭骨的鑲銀骨朵。
我的手越過它們。
從木架最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拾起一柄小刀。
那刀很短,比我掌心長不了多少。刃口有鏽,刀柄裹著的皮繩早已磨禿,露出底下暗黃的骨片。它太輕了,輕到握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
我把短刀插進腰側。
另一隻手探進羊皮內袋。
金屬的涼意貼上指尖。
我把那東西抽出來。
霧很濃,濃到人群邊緣那些模糊的面孔看不清我掌中這具小小的輪廓。可阿勒坦看得見。
他低下頭。
他盯著我手裡那具黑色的、塑料質感的、與他所見過的任何兵器都不相似的造物。
他皺起眉。
那困惑又回來了。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那種幼狼初見不曾見過的獵物時,瞳孔深處緩緩漾開的、介於好奇與猶疑之間的波紋。
「你用甚麼?」他問。
「這個。」我把氣槍平舉在胸前。
「還有這柄刀。」他沈默。
他的目光從我掌心那具黑色的造物緩緩移到我臉上,又從我的臉緩緩移回我的掌心。他的眉心越皺越緊,那道竪紋深得像刀劈斧鑿。
「你要用這些……玩具,」他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在舌底反復碾磨,「和我決鬥?」「是的。」我把氣槍握穩。
「就是用這些玩具。」他望著我。
很久。
霧在我們之間緩緩流動,把他龐大的身形切割成無數道濃淡不一的灰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枚白狼頭顱兩枚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我的眉心。
他沒有笑。
他沒有任何輕蔑的表情。
他只是望著我,像望著一件他無法理解的、不屬於這片草原也不屬於任何戰場的異物。
然後他點了點頭。
「來。」他把那柄長刀橫在身前。
刃寬如掌,背厚如指,刀尖直直指向我喉嚨下方三寸。
「讓我看看你的玩具。」我握緊槍柄。
十二枚鋼珠在內膽里輕輕滾動,像十二粒冰涼的雨滴。
霧還在下。
空地邊緣,我聽見母親終於沒有忍住的那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抽氣。
我沒有回頭。
十五步。
我用槍口抵住阿勒坦的眉心。
***母親衝出來的時候,霧正散到最薄。
不是從人群邊緣悄悄擠入。是撞開了那些沈默圍觀的武士,撞開了兩名持矛守衛橫擋的臂,撞開了一切試圖阻攔她的手臂與目光——她赤著腳,踩過晨露未乾的硬泥,踩過昨夜雨水積成的大小水窪,踩過這片即將染血的土地。
她撲在阿勒坦身前。
那身祭服在奔跑中徹底散了。
原本斜勒左乳的窄幅獸皮滑落了半截,整片左乳完全袒露在薄霧裡——渾圓,飽滿,乳尖因劇烈運動與清晨寒氣挺立成深褐色的一粒,隨著她急促的喘息上下彈跳。那枚朱砂痣在乳緣微微顫動,像一顆即將從熟透果實表面滑落的櫻桃。
腰側那根系帶早不知何時崩開了。整片小腹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晨光里——平坦,柔軟,臍窩深深的,腹肌在劇烈呼吸下一道道繃緊又松開。腰窩那兩枚小小的渦正對著阿勒坦垂落的手掌,徬彿還在等待那枚拇指重新按上來。
臀。
她的臀部在奔跑時顛出了驚心動魄的波浪。
那片短得過分的後幅皮料早已歪到腰側,整個渾圓碩大的臀峰完全裸露在空氣里——兩輪雪白的滿月,因奔跑與恐懼而繃出最飽滿的弧線。臀肉在每一步落地時劇烈震顫,像盛滿瓊漿的羊皮囊即將被最後一滴撐破。那震顫從臀峰一路傳導到大腿後側,在那片豐腴的、泛著細密紅痕的皮肉上蕩開一層層乳白色的漣漪。
大腿根部的骨珠鏈早已歪了,細密的骨粒深深勒進腿肉最嫩的深處,勒出一道淺淺的、泛著濕潤粉色的凹痕。她跑得太急,那圈鍊子幾乎要嵌進皮肉里,可她渾然不覺。
她撲倒在阿勒坦膝邊。
雙手撐在他沾滿晨露的脛甲上,揚起臉。
那張臉上全是淚。
不是昨夜那種無聲的、大顆滾落的淚珠。是決堤的、失控的、從眼眶深處不斷湧出又不斷被新淚覆蓋的滔滔水流。睫毛膏徹底化開了,在她顴骨上暈成兩片青灰的濕痕。嘴唇在劇烈顫抖,下唇那道剛愈合的血口重新裂開,沁出一粒猩紅的血珠。
「不要……」她的聲音碎成千萬片,「不要殺他……」她望著阿勒坦。
不是望我。
是望他。
「他是我的兒子……」她終於說出來了。
這句話像從肺葉最深處被生生剜出,帶著血、帶著肉、帶著她來到這個世界十七夜裡所有不敢言說的恐懼。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那對裸露的乳在顫抖中反復碰撞、彈開、再碰撞,乳尖磨蹭出細密的濕痕。
「他只是個孩子……他才十六歲……」她攥住阿勒坦垂落的手掌,把那枚寬大的、布滿舊疤的手掌按在自己顫抖的胸脯上,按在那枚朱砂痣旁。她的手太冷了,冷到貼著他掌心的皮膚瞬間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求你……」阿勒坦低下頭。
他望著她。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被冒犯的羞惱。只有那團越來越濃的、他不知如何命名的困惑,和困惑深處某種正在緩慢碎裂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她。
可他的手在她掌下沒有抽離。
然後她抬起頭。
她終於看見了我。
看見了我手中那柄平舉的、黑色塑料質感的、十五步外正正指向阿勒坦眉心的造物。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收縮太劇烈了,劇烈到她整張臉的血色都在同一秒褪盡。顴骨上那兩片青灰的淚痕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刺目,像剛剛凝結的傷口。
她放開阿勒坦的手。
她轉向我。
膝蓋在泥地裡碾過,骨珠鏈深深嵌進腿肉,她渾然不覺。
她望著我手裡的氣槍。
「不……」那聲音不再是哀求,是近乎窒息的氣音。
「你不能……」她的眼睛從槍口緩緩移向我。
那眼神我從未見過。
不是六歲高燒時她三天三夜未合眼的凝視。不是十二歲她把被欺負的我摟進懷裡時的沈默。不是十六歲她坐在「藍月」後巷水泥台階上哭了整整一小時、抬起臉來的那一眼。
那裡面有恐懼。
不是為阿勒坦。
是為我。
「放下……」她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在舌尖碎裂。
「求你……放下……」她跪在泥地裡,赤裸著胸脯與腰腹與雪白渾圓的臀,膝頭深深陷進冰涼的濕泥,那圈骨珠鏈在她大腿根部勒出更深的紅痕。她的雙手朝我伸著,指尖在晨霧裡微微痙攣,像溺水之人伸向最後一根浮木。
「阿勒坦是好人……」她的眼淚還在流,可她已經顧不上擦。
「他救了我……那些士兵要把我拖去慰勞全軍……是他把我從他們手裡要過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霧吞沒。
「他沒有強迫過我……那夜他背我進帳,把我放在地鋪上,自己睡在帳口……」她望著我。
「他睡在帳口,背對著我,整夜沒有回頭……」霧在她眼眶邊緣凝成細碎的水光。
「他每天清晨去獵場,獵到第一隻獵物,總是把最嫩的里脊留給炊帳,讓老阿媽燉湯給我……」「他問過我疼不疼……那天祭台上的石稜割破我的腳,他看見了,蹲下來用袖子給我擦血……他的袖子是狼皮,很粗,擦得我腳背發紅……可他不知道,他以為越用力擦得越乾淨……」她的聲音哽咽了。
「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在沒有問過我之前……」她沒有說完。
霧在這一刻驟然濃了。
阿勒坦動了。
他不知道母親在說甚麼——那些綿長的、破碎的、不屬於這片草原的音節。可他看見她跪在泥地裡顫抖的背影,看見她朝我伸出的雙手,看見她裸露的脊背上每一節因哽咽而突起的椎骨。
他站起來。
他繞過她,朝我走來。
「你的玩具。」他的聲音很平靜。
「讓我看看。」十五步。
十步。
八步。
他的腳步很沈,每一步都像巨石滾過凍土。
他的眼睛望著我手裡的槍,瞳孔深處那團困惑的霧正在緩緩散去。他沒有恐懼,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終於面對未知事物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五步。
我扣動扳機。
砰——那聲音在霧裡炸開,不像槍,更像一截脆骨被生生折斷。壓縮空氣從氣室噴湧而出的尖嘯,鋼珠脫離磁軌的輕顫,以及——沒入皮肉的悶響。
阿勒坦的頭顱向後猛地一仰。
那枚白狼頭顱的額頂綻開一朵猩紅的花。血從狼吻與人類眉骨交界處湧出來,不是噴濺,是緩慢的、黏稠的、徬彿猶豫不決的滲出。那朵花在銀白的狼毛上迅速擴大,像雪原上驟然盛放的罌粟。
他愣住了。
他沒有倒下。他甚至沒有踉蹌。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觸碰自己眉心下方那枚正在汩汩流血的孔洞。
他把指尖送到眼前。
血是紅的。
在他布滿舊疤的掌心,那滴血像一粒尚未凝固的朱砂。
「妖法……」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你用妖法……」他沒有恐懼。
那語氣里有困惑,有驚訝,甚至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釋然。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就是她的世界里戰鬥的方式。
——原來我並非敗給一個瘦弱的少年。
——我是敗給她的神。
他朝我邁出一步。
我扣動第二次扳機。
砰——這一槍打在他的右眼。
鋼珠穿透眼瞼,沒入虹膜,把那枚琥珀色的瞳仁擊成一片渾濁的紅白。他猛地偏過頭,像被重拳擊中側臉,整個龐大的身軀朝左劇烈傾斜。血從眼眶邊緣湧出,順著鼻梁、顴骨、下頜,滴進他胸口那枚白狼獠牙吊墜的縫隙里。
他沒有停。
他朝我邁出第二步。
砰——左眼。
這一次他看見了。他看見那粒細小的、銀色的、快得根本無法捕捉的光朝他左眼飛來。他試圖偏頭,可那光太快了,快到他只來得及闔上半扇眼瞼——鋼珠擦過睫毛,沒入眼球,把那枚同樣琥珀色的瞳仁也擊成一片模糊的猩紅。
他發出一聲低沈的、從胸腔深處擠出的悶哼。
不是哀嚎。
是痛極之後終於被允許發出的第一聲呼吸。
他站在原地。
兩隻眼睛都在流血。血不是流,是湧,是從他眼眶深處不斷擠出的、黏稠溫熱的暗紅色泉水。他睜不開眼了——他的眼瞼還在徒勞地翕動,睫毛被血黏成一簇簇倒伏的黑草。
他甚麼都看不見了。
可他還在朝我的方向。
他邁出第三步。
砰——第四槍打在他的頸側。
不是喉結,是左側頸動脈與鎖骨交匯處那枚柔軟的凹陷。鋼珠撕裂皮膚,切斷血管,在肌肉深處炸開一個小小的空腔。血不再是湧,是噴——一道細長的、猩紅的弧線從他頸側斜斜射出,在霧裡划出半道殘虹。
他的腳步終於亂了。
不是倒下。是他失去了方向。他試圖朝前,身體卻往右偏;他試圖穩住重心,左膝卻軟了一瞬。那柄寬如掌、厚如指的長刀還握在他手裡,可刀尖已經垂向地面,在泥里拖出一道歪扭的深溝。
他四處砍伐。
不是朝我。
是朝霧。
朝他再也看不見的、只剩下聲音與氣息的世界。刀鋒破開空氣,發出沈悶的嗚咽。一刀,兩刀,三刀——每一刀都落空,每一刀都砍在他以為我在的方向,可每一刀都與我擦過至少三尺。
他太急了。
血從他眼眶與頸側同時奔湧,他撐不了太久。
我繞到他身後。
他的背脊很寬,肩胛骨在獸皮下隆起兩座沈默的山丘。那枚白狼頭顱的獠牙從他後頸垂下來,隨著他沈重的喘息輕輕晃動。他還在朝霧裡揮刀,刀刃卷了,血槽里嵌滿他自己的血。
他忽然不動了。
他垂下刀。
刀尖插進泥土,支撐住他即將傾倒的身軀。
他沒有回頭——他回不了頭,他的眼睛已經無法望向任何方向。他只是垂下那顆戴著白狼頭顱的、仍在汩汩流血的額頭。
「你……」他的聲音很低,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血里撈出來。
「對她好一些。」我舉起阿雲嘎那柄短刀。
刃口朝下,刀尖對準他後頸第三與第四節椎骨之間的凹陷。
「阿勒坦。」他聽見了。
他沒有動。
「你是個好人。」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綻開,像冬夜最後一片雪花落進將熄的篝火。他的嘴角扯動,牽動頸側那道仍在噴血的傷口,血湧得更急了。可他還是在笑。
「我知道。」他說。
我用力刺下去。
刀刃切開皮膚,切斷肌肉,在椎骨縫隙里發出一聲細微的、清脆的——咔。
他的頭顱向前垂落。
血從斷口湧出,不是噴,是傾瀉。像一隻被不慎打翻的陶罐,盛滿的深紅色瓊漿終於找到了傾注的出口。他的身體還在原地跪了幾秒——膝頭觸地,雙手垂落,那柄長刀從他掌間滑脫,倒在泥里,濺起一小片細碎的水花。
然後他向前撲倒。
白狼頭顱從他額頂脫落,滾進血泊,兩枚空洞的眼窩朝天仰著。
我拾起那顆頭顱。
發辮很沈。他的頭髮很黑,編成一根粗長的獨辮,辮尾系著一枚褪色的銀環。我把銀環解下來,塞進羊皮內袋。
然後我提著那顆頭顱,轉身。
母親跪在十五步外的泥地裡。
她望著我。
不,她望著我手裡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
她的嘴唇張著。可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喉嚨里只有一種極輕的、像風穿過破損羊皮風箱的嘶嘶氣音。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到虹膜邊緣那圈灰藍幾乎要被瞳孔吞沒。睫毛上還掛著淚,淚珠將落未落,在晨光里凝成兩粒透明的冰晶。
她赤裸的胸脯劇烈起伏著。
左乳邊緣那枚朱砂痣在慘白的皮膚上紅得像另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腰側那道系帶早已不知去向,整片小腹與腰窩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漸散的晨霧裡。她的臀部還壓在腳跟上,那兩輪雪白的滿月被擠壓出更飽滿的弧線,臀肉從大腿兩側溢出來,在泥地裡碾出細密的紅痕。
她望著那顆頭顱。
望著阿勒坦闔不上的眼瞼、血污覆蓋的面容、嘴角那抹還沒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又動了一下。
還是沒聲音。
第三下。
一聲極輕的、像幼獸瀕死前最後半次呼吸的嗚咽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
那不是哭泣。
那是靈魂從軀殼里被生生剝離時,韌帶與筋膜斷裂的余響。
她的眼睛闔上了。
不是慢慢闔上。是驟然斷電般的、整扇眼瞼同時墜落。她的身體朝一側傾斜,赤裸的肩頭撞進泥地,那對飽滿的乳房在撞擊下劇烈彈跳,像兩只終於掙脫樊籠的白鴿。
她沒有再睜開眼睛。
她躺在血泊邊緣,躺在阿勒坦那柄長刀拖出的歪扭溝痕旁,躺在晨霧將散未散的第十七日清晨。
她赤裸的身體在青白的天光下白得像雪。
那圈骨珠鏈還深深勒在她大腿根部,勒出一道泛著濕潤粉色的凹痕。
阿雲嘎從人群邊緣跑過來。
他的臉是白的,白到那顆缺了半邊的門牙像第三隻眼,正正嵌在他張開的嘴唇中央。他望著我手裡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望著倒在血泊里的阿勒坦的無頭軀體,望著我母親赤裸昏迷的身體。
他甚麼也沒說。
他只是彎下腰,扛起阿勒坦的頭顱。
「你說過,」他的聲音很輕,「如果看見阿勒坦忽然跪下去——」「現在呢?」我把短刀插回腰側。
「現在去白狼帳後面等我。」他點頭。
他扛著那顆頭顱跑進霧裡,跑向營地深處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
我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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