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立下戰功的男孩想要神女的祝福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2 / 2
「狼部的男人,」她說,「你們就讓人這麼放屁,放得連刀都拿不穩了?」倉央嘉措的臉紅了。
他舉起刀,對著那邊吼——「放你娘的屁!頭人沒死!」齒尊丹巴也舉起刀——「頭人沒死!」「頭人沒死!」「頭人沒死!」那吼聲,從人群里炸開,一聲一聲的,把那遠處的喊聲,壓了下去。
遠處,金川部那個胖頭人,臉上的笑沒了。
他眯著眼,望著那樓上的女人,望著那些忽然又吼起來的人,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這女人不好對付」的光。
他揮了揮手。
那些喊話的人,停了。
可他們沒有退。
就那麼站著,望著這邊,舉著火把,像一群等著獵物自己倒下的狼。
母親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阿翠扶著她的胳膊,感覺她在抖。
「夫人——」「沒事。」母親說,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東西在顫。
她坐在椅子上,喘著氣。那肚子有點發緊,是累的,也是嚇的。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著,像在安慰那裡面的孩子。
「夫人,您歇會兒。」阿英端了碗熱水過來,遞給她。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熱水從嘴裡流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裡。
外面,那些喊聲還在。可不再是那種「頭人死了」的喊聲,而是狼部人的吼聲——「頭人沒死!」「守住!」「神女在!」她聽著那些聲音,那臉上的表情,慢慢地松了一點。
「阿英。」「在。」「去告訴倉央嘉措和齒尊丹巴,讓他們把人都撤進來。圍著鎮守府紮營,別散出去。金川部的人,天亮前不會進攻。他們人不多,夜戰打到現在,也累了。天亮以後,再看。」阿英點點頭,跑出去。
母親坐在那兒,喝著水,摸著肚子,聽著外面的聲音。
心裡想著那個人。
那個在去西寧路上的人。
那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那個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兒啊,」她在心裡說,「你可要活著。」外面,風又吹起來。
那風裡,有血腥味,有焦糊味,也有那一聲一聲的吼聲——「頭人沒死!」「頭人沒死!」她聽著那吼聲,那嘴角動了動。
想笑,可沒笑出來。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轉。
是淚。
可那淚,沒流下來。
母親站在樓上,望著那些還在喊叫的金川部人。那一聲聲「頭人死了」像烏鴉叫,刺得她心裡一陣一陣地疼。
她轉過身,對著樓下那些狼部的男人。
「誰能把那個亂喊的賊人給我剁了——」她的聲音從樓上飄下去,飄進那些人耳朵里。
「本神女就答應他一個條件。」人群里靜了一下。
然後倉央嘉措開口了。他渾身是血,站在最前面,那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還滴著血。
「神女,」他說,那聲音沈沈的,「保衛部族,本來就是咱們男人的使命。不需要甚麼條件。」齒尊丹巴也點頭。
「對。咱們拼命,不是為了換好處。是為了家,為了女人孩子,為了狼部。」旁邊幾個頭人也跟著應和。
「倉央嘉措說得對!」「咱們不是那種討價還價的人!」「神女您看著,咱們能守住!」母親站在樓上,望著這些男人,望著他們那一張張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臉。心裡有甚麼東西在動——是那種「狼部有男人」的動。
可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忽然響起一聲怪叫。
那叫聲尖尖的,怪怪的,像狼嚎,又像甚麼野獸發狂了。所有人都回頭去看。
一個年輕人,從人群里衝出來。
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瘦瘦的,矮矮的,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皮袍,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草。他手裡握著一根短矛——就是那種打獵用的,木桿子,鐵矛頭,簡陋得很。
他跑得飛快,像一匹發了瘋的小馬駒,從那人群里衝出去,衝著那些金川部的人衝過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扎西!」有人喊了一聲。
可那年輕人——扎西——已經跑遠了。
他跑著,跑著,跑著。那些金川部的人,本來還在喊話,忽然看見一個黑影衝過來,也愣住了。
就這一愣,夠了。
扎西跑到離那個喊話的騎手二三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下,胳膊一甩,那短矛嗖的一聲飛出去。
那矛在黑夜裡划出一道弧線,噗呲一下,扎進那騎手的胸口。
那騎手叫了半聲,從馬上栽下來。
金川部的人炸了鍋。
可扎西沒停。他繼續往前衝,衝得飛快,衝到那個落馬的騎手跟前。那人還沒死透,在地上扭著,嘴裡冒著血。扎西手起刀落——他腰里還別著一把短刀——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那顆頭,骨碌碌地滾下來。
扎西彎腰,抓起那顆頭,拎著那頭髮,舉起來。
然後他往回跑。
一邊跑,一邊把那顆頭掛在自己的刀尖上,舉得高高的。
那顆頭在刀尖上晃著,血往下滴,滴了一路。
金川部的人,全都看傻了。
那個胖頭人騎在馬上,張著嘴,望著那個跑回去的瘋子,望著那個在刀尖上晃著的腦袋——那是他的傳話人,是他專門挑出來喊話的,嗓門大,中氣足,喊了一晚上沒停過。
現在,那顆腦袋在別人的刀尖上晃著。
他臉上的肉,抽了抽。
然後他揮了揮手。
「撤。」那號角聲,嗚嗚地響起來,沈沈的,悶悶的,像一頭老牛在叫。
金川部的人,開始往後退。退得不快,可一直在退。退著退著,就跑起來了。那些火把,那些刀槍,那些人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滿地的東西——火把,刀,帽子,鞋子,還有一百多具屍體。
狼部的人站在原地,望著那些退去的敵人,望著那個還在跑回來的瘋子。
扎西跑回來了。
他跑到人群前面,站住,把那刀尖上的人頭舉得高高的,對著樓上喊——「神女!我把他剁了!」那聲音尖尖的,脆脆的,像個小孩子得了甚麼寶貝在炫耀。
樓上,母親站在那兒,望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年輕人,望著他手裡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不知道該說甚麼。
倉央嘉措走過去,一巴掌拍在扎西後腦勺上。
「你小子——不要命了?」扎西被拍得一歪,可那臉上的笑,還是開得大大的。
「命有甚麼要緊!那傢伙喊頭人死了,喊了一晚上,煩死了!」齒尊丹巴也走過來,望著他,那眼睛里有光。
「好小子。有種。」扎西嘿嘿笑著,把那顆頭往地上一扔,抬頭望著樓上。
「神女!您說的——答應我一個條件!」母親站在那兒,望著他。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好。」她說,「先收拾戰場。天亮以後,你來見我。」天,慢慢地亮了。
那光從東邊的山後面透出來,一開始是灰灰的,後來變成粉粉的,再後來變成金金的,把那山那地平線染成一片暖色。
狼部的人,開始清點損失。
倉央嘉措帶著人,一處一處地走,一處一處地數。那些被燒掉的帳篷,那些被殺死的人,那些受傷的、哭著的、抱著孩子發呆的。
數字一個一個報上來。
死的,一百多個。大多是老弱——老人,女人,孩子。那些年輕人,跑得快,拿得起刀,活下來的多。可也有死的,十多個,都是衝在最前面的,擋在最前面的。
傷的,兩百多個。有的輕,有的重。重的那些,躺在帳篷里,哼著,叫著,等著孫大夫去救。
燒掉的帳篷,四十多頂。燒掉的房子,七八間。還有那些剛收上來的皮毛,那些準備換糧食的牛羊,那些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東西,燒的燒,搶的搶,散的散。
倉央嘉措站在那些屍體前面,低著頭,不說話。
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帶著焦糊味,也帶著那些女人低低的哭聲。
母親從樓上下來,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走到他們面前。
「都清點完了?」倉央嘉措點點頭。
「神女,咱們死了百來個老弱,十多個青壯。傷的,兩百多。」母親望著那些屍體,望著那些蓋著破布的臉,那些閉著的眼睛,那些再也不會動的手。
她的臉,還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有一種沈。
「金川部呢?」「留了一百多具。」齒尊丹巴說,「咱們的人數的,一百二十三具。傷的,他們帶走了,不知道多少。」母親點點頭。
「把咱們的人,好好埋了。」她說,「找個地方,埋在一起。立塊牌子,寫上名字。往後,年年給他們燒紙。」倉央嘉措點點頭。
「那些沒了男人的女人,」母親說,「問問她們,願意去誰家。附近的,親戚的,朋友的,都行。讓她們自己選。選好了,你們幫著安頓。不能讓人家孤兒寡母的,沒人管。」齒尊丹巴也點點頭。
「還有那些受傷的,」母親說,「讓孫大夫好好治。藥不夠,就去西寧買。錢從鎮守府出。」倉央嘉措抬起頭,望著她。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神女真好」的光。
「神女,」他說,「您歇著吧。這些事,咱們辦。」母親搖搖頭。
「我看著你們辦。」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晨光里,站在那些屍體和哭聲中間,望著那些人清點、搬運、掩埋。
阿英和阿翠站在她旁邊,一左一右,扶著她。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挺著,在那晨光里像一個圓圓的鼓。
她站了很久。
站到太陽升起來,站到那些屍體都埋完了,站到那些哭聲都變成了低低的抽泣。
然後,扎西來了。
扎西是從山坡那邊跑過來的。
他換了身衣裳——還是破的,可比昨晚那身乾淨點。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像一蓬草。可他跑得很快,那腳丫子在地上蹬著,一蹬一蹬的,像只小馬駒。
他跑到母親面前,站住,嘿嘿地笑。
「神女!我來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年輕的臉,這雙亮亮的眼睛,這一臉的笑。
「你叫扎西?」「嗯!扎西!灰狼部的!」「灰狼部?」倉央嘉措在旁邊解釋:「神女,灰狼部是咱們狼部最小的一個分支,就幾十戶人家,住在北邊那片山腳下。扎西他——他爹媽都死了。前年死的。他一個人過。」母親望著扎西。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軟了一下。
「你多大了?」扎西撓撓頭。
「十八?十九?不知道。阿媽在的時候說過,忘了。」母親沒再問。
「你昨晚殺的那個人,」她說,「我看見了。你做得很好。」扎西嘿嘿笑著,那臉紅了紅。
「神女,您說的——答應我一個條件!」母親點點頭。
「說吧。你想要甚麼?」扎西往前邁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他抬起頭,望著母親,望著她這張白白的臉,這雙亮亮的眼睛,這個挺著肚子的身子。
他開口。
那聲音脆脆的,亮亮的,像個小孩子要糖吃。
「我想要神女的祝福!」那幾個字,像幾塊小石頭,扔進人群里。
倉央嘉措的臉,變了。
齒尊丹巴的臉,也變了。
旁邊那幾個頭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怪怪的。
母親愣了一下。
「祝福?」她問,「你是說——讓我給你念經?還是讓我摸一下你的頭?」扎西搖搖頭。
「不是不是!是那個——那個祝福!」他撓著頭,不知道怎麼解釋,轉過臉望著那些頭人。
「倉央嘉措大叔,你們跟神女說啊!就是那個祝福!」倉央嘉措的臉,更怪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
齒尊丹巴也低著頭,不說話。
母親望著他們,望著這幾個忽然變得怪怪的男人,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望著阿英。
「阿英,祝福一下很正常。為甚麼幾位大人的臉色不對?」阿英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從那臉上漫開來,漫到耳朵根,漫到脖子上。她低著頭,那眼睛不敢看母親,那手絞著衣角,絞得緊緊的。
「說。」母親說,那聲音平平的。
阿英抬起頭,飛快地望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輕輕的,像蚊子叫。
「夫人——那個——神女的祝福——在咱們這兒——意思不一樣——」母親望著她。
「甚麼意思?」阿英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咬著嘴唇,那話從牙縫里擠出來,一點一點的。
「就是——就是——神女要是祝福一個人——就得——就得——跟那個人——交合——」那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母親聽見了。
她站在那兒,望著阿英,望著那幾個低著頭不敢看她的頭人,望著扎西那張還在傻笑的臉。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交合。
祝福。
跟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挺著,圓圓鼓鼓的,裡頭懷著孩子。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扎西。
扎西還站在那兒,嘿嘿地笑著,那眼睛里全是期待。
「神女,行不行?」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年輕的、傻傻的、甚麼都不知道的臉。
她忽然想笑。
可她沒笑。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穩穩的。
「扎西。」「嗯?」「你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嗎?」扎西點點頭。
「知道啊。他們都說了,是頭人的孩子。」「那你還要我的祝福?」扎西撓撓頭,那臉上的笑,一點沒變。
「要啊。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阿媽說過,被神女祝福過的人,一輩子都會好好的。」母親望著他,望著這雙乾乾淨淨的眼睛,這張甚麼都不知道的臉。
她忽然明白了。
這孩子,甚麼都不懂。
他就是聽了他阿媽的話,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就想要。
他不知道那祝福是甚麼意思。
不知道那些頭人為甚麼臉色怪怪的。
不知道阿英為甚麼臉紅成那樣。
他就想要那個最好的東西。
母親嘆了口氣。
「扎西,」她說,「你還小。」扎西愣了一下。
「不小了!我十八了!」「十八也小。」母親說,「等你再大一點,娶了媳婦,生了孩子,那時候再要祝福,也不遲。」扎西撓著頭,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可是——」「沒有可是。」母親說,「你昨晚殺的那個人,我記著。你對狼部有功,我也記著。等你以後真的成了男人,再來找我。那時候,我給你最好的祝福。」扎西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她這雙眼睛,這張臉。
扎西那句話一出口,倉央嘉措的臉就黑了。
「胡鬧!」他往前跨了一步,那粗壯的身子擋在扎西面前,像一堵牆,「神女現在懷著頭人的孩子,怎麼能給你祝福?」扎西歪著腦袋,一臉不解。
「那又怎麼了?」倉央嘉措被他這反問噎了一下。
「怎麼了?你——」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面對這張乾乾淨淨的、甚麼都不知道的臉,那些話竟不知從何說起。
齒尊丹巴也走上前來,拉著扎西的胳膊。
「走吧走吧,別在這兒鬧了。你昨晚殺敵有功,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兩只羊過去。」定祖卓瑪——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也開口了。他說話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可那話里有分量。
「扎西,你還小。不懂事。這種事,不能亂要。神女是咱們狼部的神女,不是——不是那種女人。」扎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不懂。」他說,那聲音低下來,「我阿媽說,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想要最好的。為甚麼不行?」幾個頭人面面相覷。
倉央嘉措張了張嘴,又閉上。
齒尊丹巴撓了撓頭。
定祖卓瑪嘆了口氣。
旁邊那些還沒散去的狼部人,遠遠地站著,望著這邊,交頭接耳。那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母親站在那兒,望著這一切。
望著倉央嘉措的為難,望著齒尊丹巴的尷尬,望著定祖卓瑪的嘆息,望著扎西那張委屈的、甚麼都不知道的臉。
也望著那些遠遠站著、交頭接耳的人。
她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神女答應的事,能反悔嗎?
神女要是跟這小子上了樓,那成甚麼了?
神女肚子里還懷著孩子呢,那孩子可是頭人的——這些話,他們不會當著她的面說。可那些眼神,那些交頭接耳的樣子,已經把話都說盡了。
母親開口了。
「別吵了。」那聲音不大,可那幾個頭人都住了嘴,都望著她。
她望著扎西,望著這張年輕的、倔強的、甚麼都不懂的臉。
「扎西,」她說,「你跟我來。」扎西的眼睛亮了。
「上樓?」「上樓。」倉央嘉措急了。
「神女——」母親抬起手,止住他的話。
「我答應的事,」她說,「自然不能輕易違背。」她頓了頓,望著那幾個頭人。
「你們該幹甚麼幹甚麼去。清點損失,掩埋屍體,安撫部族。這些事,比站在這兒看我重要得多。」倉央嘉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終究沒說出來。
他深深地望了母親一眼,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神女您保重」的光。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齒尊丹巴也跟著走了。
定祖卓瑪走之前,回頭望了扎西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有嘆息,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幾個頭人散了。
遠遠站著的那些人,也慢慢散了。
可那交頭接耳的聲音,還在風裡飄著。
母親轉過身,往鎮守府走去。
扎西開開心心地跟在後面,像一隻小尾巴。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邊,臉都紅透了,低著頭,不敢看。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
母親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經顯懷了,沈沈的,每走一步,腰都跟著酸一下。
扎西跟在後面,走一步,那木頭響一聲。他走得輕快,像一隻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著母親的背影,望著她那挺著的肚子,望著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
「神女,」他忽然開口,「您肚子疼不疼?」母親沒回頭。
「不疼。」「那就好。」他說,「我阿媽懷我弟弟的時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滾。後來弟弟生下來,死了。阿媽也差點死了。」母親的手,在欄桿上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上走。
二樓到了。
走廊長長的,兩邊是幾間屋子。母親走到最裡頭那間,推開門,走進去。
那是她的房間。
扎西站在門口,往里探頭探腦地看。
「進來。」他進來了。
站在屋子中間,東看看,西看看,那眼睛里全是新奇。
「神女的屋子真好看。」他說,「比我那帳篷好看多了。」母親沒說話。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是從西邊那片戰場飄過來的。遠處,還能看見那些被燒掉的帳篷,那些還在冒煙的殘骸,那些走來走去埋屍體的人。
她站在那兒,背對著扎西。
心裡那團東西,開始翻。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從扎西說「我要神女的祝福」開始?
還是從那些頭人交頭接耳開始?
還是從她開口說「你跟我來」那一刻開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甚麼東西,在她身體深處,醒了。
那東西睡了很久。
從她穿越到這個鬼地方開始,就睡了。
從她帶著兒子逃命開始,就睡了。
從她在這破草原上、在這群野蠻人中間、一步一步熬成活下來開始,就睡了。
可現在,它醒了。
是那種——那種她以為早就死了的東西。
---她想起另一個世界。
想起那個燈紅酒綠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
想起自己穿著亮片裙子,站在舞台上,扭著腰,甩著頭髮,把那些男人的眼睛都勾直了。
想起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坐在最前排的卡座上,手裡端著酒,眼睛盯著她,像盯著一塊肥肉。
想起散場以後,他們往後台塞錢,塞名片,塞房卡。
想起那些酒店,那些床,那些在她身上喘著氣的男人。
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了。
她那時候叫甚麼來著?
Coco?
Luna?
還是甚麼更騷的藝名?
忘了。
只記得那些錢,那些包,那些鑽戒,那些第二天早上醒來、身邊空蕩蕩的床。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來沒忘。
那東西,一直在。
在那個放蕩的、騷的、為了錢甚麼都能幹的脫衣舞女郎的身體里,一直活著。
穿越了,也沒死。
---扎西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神女,您在想甚麼?」母親轉過身。
扎西站在那兒,站在那屋子中間,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破皮袍照得亮亮的。他歪著腦袋,望著她,那眼睛里乾乾淨淨的,像一汪泉水。
十八九歲。
瘦瘦的,矮矮的。
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草。
臉上還帶著點灰,是昨晚打仗蹭上的。
那嘴唇乾乾的,裂著口子。
那手黑黑的,指甲里全是泥。
就這麼個小子。
就這麼個甚麼都不懂、傻乎乎、只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的小子。
她要給他祝福。
她答應了的。
母親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點,低著頭,能看見他那亂糟糟的頭頂,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味兒——汗味兒,血腥味兒,煙火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年輕男孩特有的氣息。
「扎西,」她說,「你知道祝福是甚麼意思嗎?」扎西抬起頭,望著她。那眼睛近近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知道啊。」「知道?」「嗯。」他點頭,「我阿媽說過,被神女祝福的人,能跟神女睡一覺。睡完,就能一輩子好好的,不受苦,不生病,打仗也死不了。」母親愣住了。
「你阿媽——告訴你的?」「嗯。」扎西又點頭,「我阿媽說,她年輕的時候,見過上一任神女。那神女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您還好看。她也祝福過人,祝福完,那人就好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認真的臉。
「你阿媽說的上一任神女——」她頓了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扎西撓撓頭。
「不知道。我阿媽說的時候,我還小。」母親沈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祝福,不是她發明的。
是這地方本來就有的。
上一任神女,上上任神女,也許更早——那些被稱為「神女」的女人,就是乾這個的。
跟人睡覺。
給人祝福。
讓那些傻小子們以為,睡一覺就能一輩子好好的。
她算甚麼神女?
她只是——只是恰好穿越過來,恰好被這些人當成了神女。
可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神女來了,神女好看,神女能祝福人。
就像扎西這樣。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挺著,圓圓鼓鼓的。隔著衣裳,能感覺到裡面的孩子在動。
那是他的孩子。
是那個叫她「媽」又叫她「老婆」的男人的孩子。
她肚子里懷著孫子,卻要跟另一個男人——不對。
不是孫子。
是兒子。
她肚子里懷的,是兒子的兒子。
不對——還是不對。
她肚子里懷的,是她兒子的兒子,也是她丈夫的兒子。
因為她兒子就是她丈夫。
這關係,繞得她頭疼。
可不管怎麼繞,有一點是清楚的——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從她穿越過來到現在,唯一的男人。
她答應過他。
等孩子生下來,好好給他。
等他回來,好好伺候他。
可現在——現在她站在這個屋子里,面前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子,要給他祝福。
她該怎麼辦?
---扎西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說話,又開口了。
「神女,您是不是反悔了?」那聲音里,有點委屈。
母親抬起頭,望著他。
「沒有。」扎西的臉上,那委屈散了,又笑起來。
「那就好!那咱們快睡吧!睡完我就走!」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輕鬆,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年輕的臉,這雙乾乾淨淨的眼睛。
心裡那團東西,翻得更厲害了。
一半是那種——那種很久很久以前的騷勁兒。
那個脫衣舞女郎,在身體深處叫喚著——睡就睡唄,又不是沒睡過。十八九歲的小鮮肉,多好啊。穿越前那些富二代公子哥,比這小的你都睡過,現在裝甚麼貞潔烈婦?
另一半是那種——那種作為妻子的愧疚。
他走的時候,抱著她,親她,說等孩子生下來好好要她。
她答應了。
她答應了的。
現在他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卻在屋子里,要跟另一個男人睡。
這叫甚麼事?
這兩半,在她心裡打著,絞著,像兩股繩子絞在一起,絞得她喘不過氣來。
扎西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離她更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臉上那些細細的絨毛,在陽光里亮亮的。
「神女?」他叫她,那聲音輕輕的,「您怎麼不說話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忽然,她笑了。
那笑從那嘴角扯出來,從那眼睛里透出來,在那陽光里,有點澀,有點苦,也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扎西,」她說,「你知道我多大嗎?」扎西搖搖頭。
「不知道。」「我三十多了。」扎西眨眨眼。
「那又怎麼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雙甚麼都不知道的眼睛。
「我肚子里有孩子。」「我知道啊。」「那是頭人的孩子。」「我知道啊。」「頭人是我兒子。」扎西愣了一下。
「兒子?」「嗯。」「那——那頭人叫您媽?」「嗯。」扎西撓撓頭,那臉上有點困惑。
「那——那您跟頭人睡,生了孩子——那孩子是叫您媽,還是叫您老婆?」母親被他問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可不知道怎麼解釋。
這孩子,腦子怎麼長的?
這種問題,他也問得出來?
扎西見她答不上來,自己想了想,又說:「算了,不想了。反正您就是神女。神女跟誰睡,是神女的事。我就是想要祝福。」他說著,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那腰帶是根破皮條子,系在腰上,系得緊緊的。他解了兩下,沒解開,有點急,用力一扯,那皮條子斷了。
皮袍敞開來,露出裡頭光光的胸口,黑黑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就那麼敞著懷,站在母親面前。
「神女,我準備好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敞開的皮袍,這瘦瘦的胸口,這張認真的臉。
心裡那兩股繩子,還在絞著。
可那一半騷勁兒,好像——好像大了一點。
那脫衣舞女郎在身體深處笑著——看看,多乖的小子,多聽話,多想要你。你還在猶豫甚麼?又不是沒睡過。
那一半愧疚,還在那兒。
可那愧疚,有點模糊了。
他——他會在乎嗎?
他在外面,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
也許回不來了。
也許已經死了。
那些金川部的人,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她不信。
可萬一呢?
萬一他真的死了呢?
她肚子里懷著孩子,一個人在這狼部,往後怎麼辦?
那些頭人,那些男人,那些像扎西這樣想要祝福的小子——她能擋多久?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里,孩子又動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
腦子里,兩個畫面在閃。
一個是他的臉。那從小看到大的臉,那叫她「媽」又叫她「老婆」的臉,那臨走時候親她的臉。
一個是扎西的臉。這張年輕的、傻傻的、甚麼都不知道的臉。
兩個臉,在她腦子里轉著,轉著,轉成一團。
然後,她睜開眼睛。
扎西還站在那兒,敞著懷,等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瘦瘦的胸口上,照在他那張認真的臉上。
母親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在那陽光里,像玉一樣。
她把手放在扎西胸口上。
那胸口,熱熱的,燙燙的,那心在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扎西低頭,望著她那只手,望著那只白白的、軟軟的、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
他抬起頭,望著她。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點點的——怕?
母親望著他,望著這雙眼睛。
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扎西——」「嗯?」「你真的想要祝福?」扎西使勁點頭。
「想!」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點著頭的臉。
心裡那兩股繩子,終於有一根斷了。
不是那一半愧疚斷了。
是那一半——那一半她以為早就死了的東西——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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