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立下戰功的男孩想要神女的祝福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那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可每走一步,我身上那些傷口就跟著疼一下。疼得厲害,疼得我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可我不能暈,咬著牙,撐著,趴在那馬背上,像一攤爛泥。
那個黑瘦的將官騎在我旁邊,時不時拿眼睛瞟我一眼。那眼睛里沒甚麼表情,就是那麼看著,像看一件貨物。
我動了動嘴,用藏話開了口。
「謝——謝謝朝廷的救命之恩。」那聲音從我喉嚨里擠出來,沙沙的,啞啞的,帶著滿嘴的血腥味。
他聽見了,轉過頭來望著我。
然後他笑了。
那笑不是那種善意的笑,是那種冷冷的、帶著點嘲諷的笑。從那嘴角扯出來,從那眼睛里透出來,在那張黑瘦的臉上,像一道刀痕。
他也用藏話回我。
「節度使大人早就知道。要感謝,就感謝你自己吧。」我愣了一下。
他接著說:「這幾個月,從狼部購買的馬匹,隴西軍很滿意。這次來,本是買馬的。恰好抓了幾個金川部的游騎,才知道他們想抓你。」隴西軍。
不是西寧太守的人。
是隴西軍。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松了一下。
隴西軍,那是朝廷在西邊的精銳,歸隴右節度使管。他們跟西寧那些文官不是一路人。文官收禮,他們打仗。文官講規矩,他們講實力。
他們來買馬。
狼部的馬。
他們很滿意。
所以他們救了我。
我趴在馬背上,喘著氣,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然後我換成了漢話。
標準的漢話。字正腔圓的,帶著點江南口音的那種漢話。
「朝廷也必然不想高原上某個部族做大吧?」他的馬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變了——從那種冷冷的、漫不經心的光,變成了另一種光。是那種「這人不對勁」的光。
我繼續說,那聲音還是沙沙的,啞啞的,可那話是清楚的。
「關於金川部想吞併狼部的事,想必節度使大人早就知道了吧?這次來,除了買馬,更是要震懾金川部吧?」他勒住馬。
那馬停了,他也停了。
他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這張血糊糊的臉,望著我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
他開口。那聲音沈沈的,像從井里發出來的。
「你怎麼會漢話?」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動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我說,「我本來就是漢人。當然會說漢話。」他的眼睛眯起來。
那眼睛本來就小,眯起來更小了,只剩兩條縫。可那兩條縫里,有光在閃。
「漢人?」「漢人。」他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
然後他問:「你怎麼知道節度使大人的計劃?」我沒直接回答。
我望著他,望著他這張黑瘦的臉,這雙眯著的眼睛,這張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的臉皮。
「將軍,」我說,「可以叫我韓天。」那三個字,像三塊石頭,扔進他心裡。
他的臉,變了。
那種變,不是大張大合的變,是那種細微的、從深處湧上來的變。那眼睛睜大了一點,那眉毛動了一下,那嘴角抽了抽。就那麼一點點,可我看出來了。
他打馬走近一步,離我更近了。那眼睛盯著我,像要把我看穿。
「兄弟,」他說,那聲音壓低了,沈沈的,像怕人聽見,「你既然姓那個韓——是紹武皇帝韓月陛下的那個韓嗎?」我望著他,望著他這雙盯著我的眼睛,這張嚴肅的臉。
然後我笑了。
那笑從那血糊糊的嘴角扯出來,從那疼得發木的臉上扯出來。我笑著,望著他,望著這個被我這三個字驚住的將軍。
「也許是,」我說,「也許不是。」他的眼睛又眯起來。
我接著說:「或者現在不是,未來是。誰知道呢?」他不說話,就那麼望著我。
我繼續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陛下起於安西。而我的故鄉在江南。但都是華夏子民。」他聽完,沈默了。
就那麼騎在馬上,望著我,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披風獵獵地響。吹得那些騎兵的旗子獵獵地響。吹得路邊的草一波一波地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那聲音沈沈的,可那沈里,有了一種新的東西——是那種「我知道了」的東西,也是那種「我會記住」的東西。
「兄弟,」他說,「我叫燕破軍。隴西軍左營都尉。」燕破軍。
這名字,我記住了。
他接著說:「隴西節度副使玄凝冰大人,即將奉皇命視察青海各部。有甚麼想爭取的,記得抓住機會。」玄凝冰。
隴西節度副使。
奉皇命視察青海。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個機會。
天大的機會。
我點點頭,那動作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沈。
「多謝燕都尉。」他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自己。」他打馬要走,我又叫住他。
「燕都尉——」他回過頭。
「我有兩個侍女,」我說,「剛才沿著那邊跑了。往東,進了那片灌木林。你們有看見嗎?」他愣了一下,然後招了招手。
一個副將打馬跑過來,在他面前勒住馬。
「去問問,有沒有看見兩個女人。一個穿青布褂子,一個穿青灰長袍。騎著馬,往東邊跑的。」那副將應了一聲,打馬往後隊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跑回來,搖了搖頭。
「都尉,游騎搜過了。那片林子太大,一時沒找到。已經加派人手了,繼續搜。」燕破軍點點頭,轉向我。
「暫時沒消息。不過已經派出遊騎搜尋了。這片地界,她們跑不遠。」我點點頭,沒說話。
可心裡那團東西,又揪起來了。
阿依蘭。
丹珠。
你們在哪兒?
---隊伍繼續往前走。
我趴在馬背上,任憑那馬馱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上的傷口疼得厲害,可那疼,比不上心裡的疼。
阿依蘭,跟我這麼多年,從沒分開過。
丹珠,剛來幾天,就遇上這事。
她們跑的時候,那兩雙眼睛,我到現在還記得。阿依蘭的眼睛,紅紅的,全是淚,可那淚里有東西——是那種「我不走」的東西。丹珠的眼睛,也全是淚,可那淚里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大人是為了我們」的東西。
她們跑進那片林子,往東邊去了。
東邊是西寧。
她們認識路嗎?
阿依蘭認識,她走過無數回。可那片林子,她不熟。萬一迷路,萬一碰上金川部的人,萬一——我不敢往下想。
燕破軍騎在旁邊,忽然開口。
「兄弟,你那兩個侍女——是普通的侍女?」我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他望著前方,那臉上沒甚麼表情。
「能跟著你跑西寧這條路的,能讓你豁出命去救的,不是普通人吧?」我沒說話。
他接著說:「那個穿青布褂子的,我手下有人見過。在狼部見過。說是你的女官,管著商隊,管著買賣,能幹得很。」我心裡一動。
「你們打聽過狼部?」他笑了,那笑冷冷的。
「買馬之前,能不打聽?誰家的馬好,誰家的人實誠,誰家的頭人能打交道——這些,都得打聽。」我點點頭。
「那個穿青灰長袍的呢?」他問,「新來的?」我心裡又是一動。
「你怎麼知道?」他望著我,那眼睛里有光。
「兄弟,金川部的事,我們也聽說了。甲洛搶了姪女的地盤,姪女跑了,往東邊跑。你身邊突然多出一個女人,穿青灰長袍的,會說藏話,長得也像那邊的人——你說,我能不知道?」我望著他,望著這張黑瘦的臉,這雙鷹一樣的眼睛。
隴西軍。
果然不是吃乾飯的。
「是她。」我說,「大金川部酋長的女兒,丹珠·索南措。」他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兄弟,你救她,是為了甚麼?」我望著他。
「甚麼為甚麼?」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直直的,像要把我看透。
「為了狼部?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的?」我沈默了。
為了甚麼?
為了制衡阿依蘭?母親是這麼想的。
為了幫丹珠報仇?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為了拉攏大金川部的舊人,以後對付甲洛?這也是我這麼想的。
可這些,能跟他說嗎?
他望著我,望著我這沈默,那嘴角扯了扯。
「不想說,就不說。」他打馬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不過兄弟,我給你提個醒——」「甚麼?」「那兩個女人,不管為甚麼跟著你,能跟著你跑這條路的,都不是一般人。好好待她們。往後,有用。」我望著他的背影,望著他騎在那馬上,一顛一顛地往前走。
有用。
他說有用。
甚麼意思?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那話里有東西——是那種「我看得多了」的東西。
---隊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時候,終於到了一處營地。
那是隴西軍的一個臨時營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周圍用木頭柵欄圍著,裡頭搭著幾十頂帳篷。有哨兵在柵欄上走來走去,手裡拿著長槍,那槍尖在夕陽里亮亮的。
我被人從馬上抬下來,抬進一頂帳篷里。
帳篷里已經有人在等著了。一個老頭,乾乾瘦瘦的,留著幾根白鬍子,穿著件灰布袍子,手裡提著個藥箱。
是軍醫。
他把我放在一張氈子上,開始給我看傷。
那傷,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處。刀傷,槍傷,還有被馬蹄踢的、被石頭磕的。身上到處都是血,那血把衣裳都粘住了,脫都脫不下來。
老頭拿著剪刀,把衣裳一點一點剪開。每剪一下,就有一道傷口露出來。那些傷口,有的淺,有的深,深的那個在腰上,是被槍刺的,還在往外滲血。
他一邊看,一邊搖頭。
「命大。」他說,「真他媽命大。」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瞪我一眼。
「笑甚麼笑?腰上這個,再深一寸,你就見閻王了。」我收起笑。
他開始給我清洗傷口,上藥,包扎。那藥抹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疼,疼得我渾身冒汗。可我咬著牙,沒叫出來。
老頭一邊包一邊嘀咕。
「十五個人。殺了十五個。你小子,挺能打啊。」我沒說話。
他包完最後一處傷口,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死不了。躺幾天,別亂動。傷口別沾水。過兩天我來換藥。」我點點頭。
他提起藥箱,要走。
「老先生——」我叫住他。
他回過頭。
「外面那兩個女人,有消息嗎?」他愣了一下。
「甚麼女人?」「我的兩個侍女。跑散的。燕都尉說派人去找了。」他搖搖頭。
「沒聽說。等會兒我幫你問問。」他走了。
我躺在那氈子上,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
心裡那團東西,揪得緊緊的。
阿依蘭。
丹珠。
你們在哪兒?
---夜裡,燕破軍來了。
他掀開帳篷門,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手裡拿著個皮囊,遞給我。
「喝點。暖身子。」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酒。烈烈的,辣辣的,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有消息嗎?」我問。
他搖搖頭。
「那片林子太大。搜了一下午,沒找著。天黑下來了,搜不了。明天一早,我再派人去。」我點點頭,沒說話。
他望著我,望著我這張蒼白的臉,這雙陷下去的眼睛。
「兄弟,」他說,「你別急。那倆女人,騎著馬,跑得遠。說不定已經到西寧了。」我望著他。
「到西寧?」「嗯。她們要是認路,往東一直跑,天黑前能到西寧。進了城,就安全了。」我心裡那團東西,松了一點。
對。
西寧。
她們要是認路——阿依蘭認路。
她走過無數回。
她能帶著丹珠到西寧。
一定能的。
燕破軍站起來。
「好好養傷。明天有消息,我告訴你。」他走了。
我躺在那兒,望著帳篷頂,望著那黑黑的影子,望著那從帳篷縫里漏進來的一點點星光。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揪著。
可那揪里,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也許沒事」的東西。
也許是。
也許。
---第二天一早,燕破軍又來了。
他一進來,我就坐起來,望著他。
那臉上的表情,讓我心裡一沈。
「怎麼了?」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找到了。」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
「在哪兒?」「往東三十里,有個村子。她們在那兒。」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起來。
「受傷了嗎?」「沒受傷。可——」「可甚麼?」他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光。
「那個穿青布褂子的,就是你的女官,她——」「她怎麼了?」「她抱著那個穿青灰長袍的,坐在村口,坐了一夜。兩個人,誰都不說話。我們的人找到她們的時候,她們就那麼坐著,望著來的方向。看見我們的人,那女官開口就問——頭人呢?頭人活著嗎?」我心裡一酸。
「然後呢?」「然後我們說,活著。在營地養傷。她就哭了。」他頓了頓。
「就哭了。沒出聲。就那麼抱著另一個人,眼淚往下流,流了一臉。那個人也哭了,兩個人就那麼抱著哭,誰都不說話。」我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那手上纏著白布,是昨天老頭包的。
「她們現在在哪兒?」「在來的路上。我派人護送著,天黑前能到。」我抬起頭,望著他。
「多謝。」他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自己。」他站起來,要走。
「燕都尉——」他回過頭。
「那個村子,叫甚麼名字?」他想了想。
「沒名字。就一個小村子,十幾戶人家。在一條河邊。」我點點頭。
他走了。
我躺下來,望著帳篷頂。
心裡那團東西,松了。
徹底松了。
她們活著。
沒受傷。
在來的路上。
阿依蘭抱著丹珠,在村口坐了一夜,望著來的方向。
等著我。
等著我活著。
我閉上眼睛。
那眼淚,從眼角滲出來,流進耳朵里,癢癢的。
我沒擦。
就讓它們流著。
活著真好。
她們活著,真好。
---天黑的時候,她們到了。
我聽見帳篷外面有馬蹄聲,有人喊,有人應。然後有腳步聲跑過來,跑得急急的,跑到帳篷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帳篷門被掀開了。
阿依蘭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身青布褂子,可那褂子全是泥,全是土,有好幾道口子,是被樹枝划的。頭髮散了,披著,有幾縷粘在臉上,被汗黏住了。那臉白白的,不是平時那種白,是那種又累又怕又急的白。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
望著我這個躺在氈子上、渾身纏滿白布的人。
那眼睛里的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湧得滿臉都是。
她跑過來,跪在我旁邊,伸出手,想摸我,又不敢摸,那手就在我臉旁邊抖著,抖著,像風裡的樹葉。
「頭人——」她叫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顫顫的,尖尖的,「頭人——」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涼涼的,抖抖的。
「沒事。」我說,「活著。」她點頭,點頭,點頭,那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門口,又一個人走進來。
丹珠站在那兒。
她也換了樣子——那青灰的長袍也全是泥,全是土,那辮子散了,頭髮亂糟糟的披著,那臉上也全是淚痕,一道一道的。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望著我這個渾身纏滿白布的人。
然後她也跪下來。
跪在阿依蘭旁邊,跪在我面前。
她沒說話,就那麼跪著,望著我,那眼淚流著,流著,流得滿臉都是。
我伸出手,也抓住她的手。
那手也涼涼的,抖抖的。
「沒事。」我說,「都活著。」她點頭,點頭,點頭。
兩個女人,跪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流著淚。
我就那麼躺著,望著她們,望著這兩個從鬼門關跑回來的人,望著這兩張哭得稀裡嘩啦的臉。
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
滿得快要溢出來。
是那種「有人在等我」的滿。
是那種「我得好好活著」的滿。
帳篷外,風吹過,吹得那帳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遠處,有人在喊,有馬在叫,有火把在閃。
我躺在那兒,握著兩個女人的手,望著那黑黑的帳篷頂。
心裡那團東西,終於定了。
那一夜,月亮被雲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狼部外圍的幾個小部落,散落在河谷西邊的山坡上。那些帳篷一頂一頂的,黑乎乎的,像蹲在夜色里打盹的野獸。人們都睡了,睡得很沈。巡邏的哨兵站在高處,拄著長槍,腦袋一點一點的,也快睡著了。
沒人看見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是從西邊的山溝裡摸過來的,一個一個的,貼著地皮,像蛇一樣無聲無息。他們嘴裡銜著刀,那刀在黑暗裡不反光,被抹了泥,糊了土,跟夜色融成一團。他們貓著腰,跑得飛快,腳踩在草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領頭的是幾個金川部的人,他們熟這片地形,知道哪兒有哨兵,哪兒有狗,哪兒是帳篷的入口。
他們在離營地幾十步的地方停下來,趴在地上,等了等。
風從西邊吹過來,把營地裡狗的味道、羊的味道、人的味道,都送進他們鼻子里。
領頭那個人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身後那些人,齊刷刷地趴得更低了。
又一陣風吹過。
那人手一揮。
那些黑影動了。
他們像潮水一樣湧進營地,湧進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帳篷。
刀光一閃。
第一個帳篷里,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沒了聲息。
第二個帳篷里,有人驚醒了,叫了半聲,那刀就砍在他脖子上,把那叫聲砍斷了。
第三個帳篷里,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滾出來,在地上爬著,喊著,那喊聲尖尖的,刺破夜空。可沒爬出幾步,就被追上的人一刀砍倒。那孩子摔在地上,哭起來,哭聲也很快斷了。
火把亮起來。
是金川部的人點的火。他們要把這營地燒了,把人殺了,把狼部的膽子嚇破。
火光里,那些殺人的人的臉,狠著,獰著,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狼部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那些逃出來的人,沒頭蒼蠅一樣亂跑,被追上,被砍倒,被踩在腳下。血把那草地染得黑黑的,在火光里泛著光。
慘叫聲,哭喊聲,刀砍進肉里的悶響,火苗舔著帳篷的噼啪聲,混成一片,在這黑夜裡炸開。
母親是被那慘叫聲驚醒的。
她睡在鎮守府二樓的房間里,那房間是新修的,木頭搭的架子,泥巴糊的牆,窗戶上糊著紙。她側躺著,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沈沈的。
忽然,她睜開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睜得大大的。
有聲音。
很遠,可很尖。是人的叫聲——那種臨死前的叫聲。
她坐起來。
那動作有點慢,因為肚子已經開始顯懷了,腰沈沈的,動起來不靈便。她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焦糊味。
遠處,西邊的山腳下,有火光在閃。那火光紅紅的,一躥一躥的,像一群怪獸在跳舞。火光里,有喊聲,有哭聲,有刀兵相撞的聲音。
母親的臉,白了。
可那白里,沒有慌。
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帳門。
「阿英!阿翠!」兩個侍女睡在外間,聽見喊聲,骨碌一下爬起來,揉著眼睛跑過來。
「夫人?」「去敲鐘。」母親說,那聲音沈沈的,穩穩的,「快。」阿英愣了一下。
「鐘?」「鎮守府門口那口鐘。敲響它。使勁敲。」阿英轉身就跑。
阿翠站在那兒,望著母親,那臉上全是怕。
「夫人,您——您先穿衣裳——」母親低頭一看,自己還穿著睡覺的褂子,單薄薄的,風一吹就透。她點點頭,讓阿翠幫她把衣裳穿好——那件青布的褂子,外頭罩了件厚袍子,腰間的帶子系得松松的,不勒著肚子。
她穿好衣裳,扶著阿翠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鐘聲響了。
鐺——鐺——鐺——那鐘聲沈沈的,悶悶的,在這黑夜裡傳得老遠老遠。一聲一聲的,像敲在人心上。
鎮守府里,那些住著的兵丁、雜役、文書,都驚醒了。他們從屋子里跑出來,衣裳都來不及穿整齊,手裡拿著刀槍,在那院子里亂糟糟地站著,不知道往哪兒去。
母親站在樓梯上,往下看。
「別慌。」她說,那聲音不大,可那院子里的人都聽見了。
他們抬起頭,望著她,望著這個站在樓梯上的女人,這個挺著肚子的女人。
「西邊有動靜。」母親說,「是敵襲。男人都拿上傢伙,去營地集合。老弱婦孺往鎮守府靠,這兒牆高,能守住。」那些人愣了一愣,然後動了。
亂是亂,可有方向了。
母親站在那兒,望著那些人跑出去,望著那些火把亮起來,望著這鎮守府從一個睡著的院子變成一個醒著的碉樓。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孩子。
營地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金川部的人殺穿了外圍的幾個小部落,正往中心營地衝。他們人不少,黑壓壓的一片,舉著火把,揮著刀,喊著殺,像一股洪流往這邊湧。
狼部的人,起初是亂的。
他們從睡夢里驚醒,從帳篷里衝出來,有的拿著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抱著孩子往外跑。那些跑的人,被追上,砍倒。那些拿刀的人,三五成群地擋上去,可擋不住,人太少,太散,被衝得七零八落。
可鐘聲一響,情況變了。
那鐘聲從鎮守府傳出來,鐺鐺鐺地響著,像有人在喊——起來!起來!敵人來了!
那些還在亂跑的人,聽見鐘聲,忽然有了方向。他們往鐘聲響的地方跑,往鎮守府跑。那些拿著刀的人,聽見鐘聲,忽然有了主心骨。他們不再三五成群地亂擋,而是往一起聚,聚成幾團,往後退,退到鎮守府前面的空地上。
倉央嘉措是第一個帶著人站穩腳跟的。
他是狼部的一個小頭人,四十多歲,矮矮壯壯的,臉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輕時候跟別的部落搶草場留下的。他住在鎮守府東邊,離得近,聽見鐘聲就爬起來,抄起刀,衝出門。
他跑出去的時候,正好撞見一伙金川部的人從西邊衝過來。
那些人舉著火把,揮著刀,喊著殺,跑得飛快。
倉央嘉措站住了。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壯,手裡也都拿著刀。
「別跑。」他說,那聲音沈沈的,「跑了,家就沒了。」那七八個人站住了,站在他身後,望著那衝過來的敵人。
倉央嘉措舉起刀。
「跟我上!」他衝上去。
刀光一閃,砍在第一個敵人肩膀上。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倉央嘉措的刀不停,又砍,又砍,又砍。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衝上來,跟敵人殺成一團。
刀砍進肉里的悶響,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一片。
倉央嘉措身上挨了一刀,血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流。可他沒停,那刀還在揮,還在砍。
又有幾個狼部的人從旁邊跑過來,看見這邊在打,也衝上來,加入戰團。
金川部那伙人,本來以為狼部的人都是軟柿子,一衝就散,沒想到碰上這麼一伙不要命的。他們愣了愣,攻勢緩了一下。
就這一下,夠了。
齒尊丹巴從另一邊帶人殺過來了。
他是另一個小頭人,年輕些,三十出頭,瘦瘦的,可那眼睛亮亮的,像狼。他帶著二十多人,從側面插進來,一下把那伙金川部的人截成兩段。
金川部的人這下真慌了。
前後夾擊,左右受敵,他們撐不住了,開始往後退。
倉央嘉措渾身是血,站在那兒,望著那些退去的敵人,喘著粗氣。他身上的傷口疼得厲害,可他顧不上,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跑過來的人喊——「往鎮守府靠!都往鎮守府靠!」那些人聽見了,往他這邊跑,往鎮守府那邊跑。
一撥一撥的,聚過來,聚過來,聚成一道人牆,擋在鎮守府前面。
母親是在這時候走到樓上的。
那樓是鎮守府最高的地方,二樓有個平台,平時曬東西用的。她扶著阿翠,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那平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黑壓壓的人。
狼部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往這邊聚。男人拿著刀槍,站在前面,擋著。女人抱著孩子,躲在後面,縮著。老人拄著棍子,站在旁邊,望著。
遠處,火光還在燒。那些帳篷,那些房子,那些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東西,在火里燒著,噼啪噼啪地響。金川部的人還在那邊,黑壓壓的一片,舉著火把,揮著刀,喊著殺。
風把那些喊聲送過來——殺!殺!殺!
母親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往前看。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把她的袍子吹起來。她挺著肚子,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像。
下面的人,有人看見她了。
「神女!」有人喊了一聲。
更多人抬起頭,往上看。
「神女!是神女!」「神女在樓上!」「神女看著我們!」那些喊聲,從人群里響起來,一聲一聲的,像潮水。
母親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望著他們,望著這些在夜裡聚過來的狼部人,望著這些渾身是血、滿臉是汗、眼裡全是怕的人。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在火光里亮亮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孩子。
狼部的孩子。
她開口。那聲音不大,可那風把那聲音送下去,送進那些人耳朵里。
「我在這兒。」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進人群里。
那些人,眼裡那怕,那慌,那亂,忽然定了一點。
「神女在!」「神女護著我們!」「怕甚麼!神女在!」那些喊聲,從那人群里響起來,一聲比一聲高。那些拿著刀的男人,站得更直了。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哭得沒那麼厲害了。那些老人,抬起頭,望著樓上那個挺著肚子的身影,那眼裡有光。
倉央嘉措站在最前面,渾身是血,回頭望了一眼樓上。
然後他轉回去,舉起刀,對著遠處的金川部人吼了一聲——「來啊!」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也舉起刀,跟著吼——「來啊!」他們身後,那些狼部的男人,也舉起刀,也吼起來——「來啊!」那吼聲,從人群里炸開,炸得那夜空都震了一震。
遠處,金川部的人停了一下。
他們望著這邊,望著這忽然變了的氣勢,望著那樓上站著的女人,望著這些忽然不跑了的人。
有人嘀咕了一句甚麼。
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可他們的頭人,那個胖胖的、留著兩撇鬍子的傢伙,騎著馬,站在隊伍後面,正往這邊看。
他眯著眼,望著那樓上的女人。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從嘴角扯出來,在那火光里陰陰的,冷冷的。
他揮了揮手。
幾個騎手,打馬跑到隊伍前面,對著這邊,開始喊。
那喊聲,一聲一聲的,從那黑夜裡傳過來——「狼部的人聽著——」「你們的頭人死了——」那聲音像刀子,扎進人群里。
那些狼部的人,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們的頭人,韓天——死了——」「被我們的人殺了——」「死在去西寧的路上——」「屍體都餵了狼——」那喊聲,一句一句的,像箭一樣,射過來。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聲。
「不可能!」是倉央嘉措。他渾身是血,站在最前面,對著那邊吼——「放你娘的屁!頭人不會死!」可那聲音,有點抖。
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那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更多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頭人——死了?」「不會吧?」「可他們那麼喊——」「萬一是真的呢——」那些話,在人群里傳著,像風一樣,吹得人心裡的火,一顫一顫的。
樓上,阿翠的臉白了。
她扶著母親,那手在抖。
「夫人——夫人——他們說的——」母親沒動。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些喊話的人,望著那些被喊話動搖的人,望著這剛剛聚起來、又快要散掉的人心。
她的臉,還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沒有慌。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甚麼東西又動了一下。
是孩子。
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
她開口。
那聲音不大,可那風把那聲音送下去,送進那些人耳朵里。
「頭人沒死。」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進人群里。
人們抬起頭,望著她。
她站在那兒,挺著肚子,在火光里,像一尊神。
「頭人沒死。」她又說了一遍,那聲音更穩了,「他活著。他會回來。」遠處,那些金川部的人還在喊——「你們的頭人死了——」「狼部沒主人了——」「投降吧——」母親望著那邊,望著那些在黑夜裡跳動的火把,望著那些騎在馬上的人影。
她抬起手,指著那邊。
「他們怕了。」那三個字,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們怕了,」她說,「所以才造謠。才撒謊。才想讓我們自己垮掉。」她頓了頓。
「他們要是真殺了頭人,早就把頭人的腦袋挑在槍上,舉著給你們看了。他們有嗎?」人群里,有人搖頭。
「沒有。」「他們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嘴,在那兒放屁。」有人笑了。
那笑從人群里響起來,剛開始是一兩聲,後來是一片。
母親站在樓上,望著那些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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