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我回來了,但是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一個多月後,我回來了。
那天的日頭很好,照得草原上一片金黃。我騎在馬上,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腰上那道深的,偶爾還會疼一下。燕破軍帶著一小隊隴西軍的人,一路護送我到狼部的地界,然後告辭回去了。臨走時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咱們。」我點點頭,沒多說。
可我心裡頭,是熱的。
往前走,過了那道山梁,就能看見狼部的帳篷了。我勒住馬,望著那邊,心裡頭那團東西,跳得厲害。
阿依蘭和丹珠跟在我後面,也勒住馬。
「頭人,到了。」阿依蘭說,那聲音輕輕的。
我嗯了一聲,打馬往前走。
可走了沒幾步,我停住了。
遠處,一隊騎兵正朝這邊過來。那隊騎兵跟燕破軍的隴西軍不一樣,跟西寧太守的那些衛隊更不一樣——他們騎的馬更高大,身上的甲胄更齊整,那甲胄在日頭下亮得刺眼,不是鐵的,是那種亮亮的、像鏡子一樣的——是鋼的。
他們的旗子,也不是隴西軍的旗,也不是西寧的旗,是一面我沒見過的旗——黑底,金邊,中間繡著一個大大的「韓」字。
我心裡一動。
韓。
那是陛下的姓。
是紹武皇帝韓月的韓。
阿依蘭打馬靠近我,那聲音里有點慌。
「頭人,那是甚麼人?」我沒說話,只是望著那隊騎兵。
他們跑得很快,馬蹄聲像打雷一樣,轟隆隆的,越來越近。跑到離我幾十步的地方,領頭的那個一抬手,整個隊伍齊刷刷地停下來,那動作齊得像一個人。
領頭的那個翻身下馬。
他穿著一身黑甲的甲胄,那甲胄上也有金邊,在日頭下亮得刺眼。他摘下頭盔,夾在腋下,朝我走過來。那臉方方正正的,稜角分明,眼睛不大,可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見慣了大場面、甚麼都不怵的光。
他走到我馬前,站住,抬頭望著我。
「敢問,可是狼部鎮守使韓天韓大人?」我點點頭。
「正是。」他聽完,忽然單膝跪下,右手握拳,往左胸一放——那是軍禮,是最隆重的軍禮。
「帝國憲兵第三營營正張橫,參見韓大人!」他身後那一隊騎兵,也齊刷刷地翻身下馬,齊刷刷地單膝跪下,齊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那鋼甲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陣風。
我愣住了。
帝國憲兵。
那是直屬於陛下的軍隊,是朝廷中央的精銳,是只聽陛下一個人調動的親兵。他們怎麼會來這兒?
我翻身下馬,走上前,扶起那個營正。
「張營正,快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張橫站起來,望著我,那臉上有笑,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笑,也是那種帶著敬意的笑。
「韓大人,卑職奉禮部尚書章大人的命令,特來向您道賀。」我愣了一下。
「道賀?」「是。」張橫說,「韓大人您榮獲大夏甘肅省科考狀元,即將入京城帝京大學學習。甘肅巡撫大人有令,封您為秀才。從即日起,狼部改名為格爾木縣,屬於您的私人領地,封您為格爾木縣公。」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著,遞給我。
我接過來,展開一看。
那上面是字,密密麻麻的字,蓋著鮮紅的大印——甘肅巡撫的印,禮部的印,還有——還有陛下的印。
我望著那卷黃綾,心裡那團東西,翻得厲害。
科考狀元。
帝京大學。
秀才。
格爾木縣公。
私人領地。
這些詞,一個一個地,在我腦子里轉著,轉著,像做夢一樣。
張橫站在旁邊,繼續說:「韓大人,從即日起,格爾木縣稅收減半,本縣子民可以隨意進入青海、甘肅、安西甚至內地貿易、學習。這些憲兵從明日起將作為您的私人護衛,幾日後會護送您去京城。這是陛下對優秀青年才俊的重視。」我抬起頭,望著他。
「陛下——知道我?」張橫笑了,那笑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您還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的光。
「韓大人,您的事,陛下都知道。隴西節度使玄凝冰大人親自上書,向陛下舉薦了您。您的出身,您的經歷,您做的事,陛下都看在眼裡。」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玄凝冰。
那個燕破軍說的隴西節度副使。
她親自上書舉薦我。
陛下知道了。
陛下重視我。
我低下頭,望著那卷黃綾,望著那上面鮮紅的印,望著那些字——那些把我從一個小小的部落頭人,變成一個朝廷命官的字。
阿依蘭和丹珠也下了馬,站在我旁邊,望著那卷黃綾,望著那些跪著的憲兵,那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種「頭人出息了」的光。
我把黃綾收起來,揣進懷裡。
「張營正,你們一路辛苦。走,跟我進部落,我讓人備酒備肉,好好招待你們。」張橫擺擺手。
「韓大人,不急。您先回去見家人。咱們在這兒等著就行。」我點點頭,翻身上馬。
張橫忽然又叫住我。
「韓大人——」我回過頭。
他望著我,那臉上的表情,有點怪——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表情。
「韓大人,您夫人——在部落里等著您。」我愣了一下。
夫人?
哪個夫人?
可我沒問,只是點點頭,打馬往前走。
阿依蘭和丹珠跟在我後面。
走了一段,阿依蘭打馬靠近我,那聲音輕輕的。
「頭人,張營正說的夫人——是——」我知道她想問甚麼。
是母親。
是那個叫我「兒」又叫我「老公」的女人。
我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阿依蘭沈默了。
丹珠也沈默了。
三個人,騎著馬,一步一步地往部落里走。
---部落里,已經有人迎出來了。
倉央嘉措跑在最前面,他渾身是肉,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可那臉上全是笑。他跑到我馬前,一把抱住我的腿,那聲音都劈了。
「頭人!頭人回來了!頭人活著!」齒尊丹巴也跑過來,也抱住我,也喊。
「頭人!頭人!」定祖卓瑪也來了,他走得慢,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過來。他走到我面前,抬起頭,望著我,那老眼裡有淚花在轉。
「頭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翻身下馬,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
「我回來了。」我說,那聲音有點澀,「我活著回來了。」那些人圍著我,七嘴八舌地問著。問我去西寧怎麼樣,問我的傷好了沒有,問那些金川部的人有沒有再找麻煩。
我一一看過他們的臉,心裡頭那團東西,滿滿的。
可我眼睛,一直往人群後面看。
往鎮守府那邊看。
她在嗎?
她在那兒嗎?
倉央嘉措看出我的心思,他拉著我的手,往人群里擠。
「頭人,快回去。夫人在樓上等著您。」夫人。
又是夫人。
我跟著他走,穿過人群,穿過那熟悉的院子,走到鎮守府門口。
門口,阿英和阿翠站在那兒,一左一右,像兩個門神。她們看見我,那臉上一下子就紅了,紅得厲害。
「頭、頭人——」阿英叫了一聲,那聲音抖抖的。
我點點頭,往裡面走。
阿翠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頭人——」我回過頭。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您要有心理準備」的光。
可她甚麼都沒說,只是放開手,低下頭。
我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
然後我轉身,往樓上走。
樓梯還是那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裡那團東西就跳一下。
二樓到了。
走廊長長的,兩邊是幾間屋子。
我走到最裡頭那間,站住。
那是她的房間。
門關著。
我伸出手,想敲門,可手停在半空中,沒敲下去。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扇門,心裡頭那團東西,翻得厲害。
她在裡面。
那個叫我「兒」又叫我「老公」的女人。
那個懷著我孩子的女人。
那個我走的時候,抱著我、親我、說等我回來的女人。
一個多月了。
她還好嗎?
孩子還好嗎?
她——想我嗎?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咚。咚。咚。
裡面靜了一下。
然後,有聲音傳出來。
「進來。」那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可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跟以前不一樣。
是甚麼,我說不上來。
我推開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滿屋子亮亮的。
她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她穿著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那褂子不一樣了——是新的,料子更好,更軟,更貼身。那褂子底下,是她的身子——那身子,比走的時候更豐滿了。那腰還是細的,可那屁股,圓圓的,鼓鼓的,把褂子撐得滿滿的。那胸,也更大更鼓了,從側面看,像兩座小山,把那褂子頂得高高的。
她聽見門響,慢慢轉過身來。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圍鍍了一圈金邊。那臉,還是那張臉,白白淨淨的,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光,是那種既想看見我、又怕看見我的光。
她的眼睛,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淚花在轉。
可那淚花,沒流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可沒說出來。
我就站在門口,望著她。
望著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身子,這個懷著我孩子的女人。
我開口。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澀的,啞啞的。
「我回來了。」她點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輕輕的,慢慢的。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讓我看清了她的肚子。
那肚子,圓圓的,鼓鼓的,把那褂子撐得高高的。比走的時候大多了,大得像揣了個西瓜。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有點笨,有點慢,那腰往後仰著,好平衡那肚子的重量。
她走過來,走到我面前,站住。
離我只有一步遠。
我能聞見她身上的味兒——是那種熟悉的味兒,是她的味兒,是那個女人特有的、軟軟的、暖暖的味兒。可那味兒里,好像多了一點甚麼——是另一種味兒,說不清的味兒。
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淚花還在轉。
她伸出手,那手白白的,軟軟的,伸過來,想摸我的臉。
可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就那麼停在半空中,離我的臉只有一點點遠。
她的手,在抖。
我看見那手在抖,看見那手指尖尖的,白白淨淨的,在陽光里微微地顫著。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涼涼的,軟軟的,還在抖。
我把她的手,貼在我臉上。
那手貼上來,涼涼的,軟軟的,貼在我這張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的臉上。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流得滿臉都是。
她就那麼望著我,流著淚,那手在我臉上摸著,摸著,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活著的。
「你回來了。」她說,那聲音顫顫的。
「嗯。」我說,「我回來了。」她往前邁了一步,離我更近了。那肚子,幾乎要貼到我身上。
她伸出另一隻手,也貼在我臉上。
兩只手,捧著我這張臉,捧著,捧著,那眼淚流著,流著。
「我以為——」她說,那聲音斷了一下,「我以為你死了。」我搖搖頭。
「沒死。活著。」她點頭,點頭,點頭。
然後她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有話要說」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不敢說」的東西。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臉,這雙眼睛。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怎麼了?」我問。
她搖搖頭。
「沒、沒甚麼。」可她那眼睛,躲開了我的眼睛。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望著那圓圓的鼓鼓的肚子。
然後她又抬起頭,望著我。
那臉上,擠出一個笑。
那笑,澀澀的,苦苦的,像有甚麼東西壓在下面。
「你餓不餓?」她問,「我讓阿英給你弄點吃的。」我望著她,望著這個笑,望著這雙躲閃的眼睛。
「不餓。」我說,「我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是那種——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是感動?
是愧疚?
是怕?
我不知道。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
那身子,在陽光下,豐豐滿滿的,鼓鼓脹脹的,像一顆熟透的果子。那胸,那屁股,那腰,那肚子,每一個地方都那麼圓,那麼滿,那麼誘人。
她是我媽。
她是我老婆。
她肚子里懷著我的孩子。
我望著她,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滿得快要溢出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肚子,熱熱的,圓圓的,硬硬的,隔著衣裳,能感覺到裡面的生命。
她低下頭,望著我的手,望著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眼睛里,淚花又轉起來。
「他——」我說,那聲音輕輕的,「他好嗎?」她點點頭。
「好。天天動。」我笑了。
那笑從嘴角扯出來,從心裡透出來。
她抬起頭,望著我這個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回來了真好」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東西。
我望著她,望著這雙眼睛。
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
然後我開口。
「媽——」她聽見這兩個字,渾身抖了一下。
那眼睛里,那光變了。
變成另一種光。
是那種——那種說不清的光。
我就那麼望著她,望著這個叫我「兒」又叫我「老公」的女人,望著這個懷著我孩子的女人。
心裡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倆身上。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
那身子,那臉,那眼睛,那抖著的手。
都在這陽光里,亮亮的,清清楚楚的。
我望著她,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
滿得快要溢出來。
可那滿里,好像也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甚麼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甚麼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著,在這滿屋子的陽光里。
過了很久,很久。
她才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你——你都知道了?」我愣了一下。
「知道甚麼?」她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淚,有怕,有愧疚,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望著她,望著這雙眼睛,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甚麼?
她有甚麼事,是我該知道的?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
然後她又抬起頭,望著我。
那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可終究,甚麼都沒說出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吹得她的衣裳一鼓一鼓的。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風裡,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轉。
是淚。
也是別的。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等著她說話。
可她沒有說。
她就那麼站著,挺著那圓圓的肚子,站在那陽光里,望著我。那眼睛里,有淚,有怕,有愧疚——還有別的,別的我說不清的東西。
「媽——」我又叫了一聲。
她聽見這聲「媽」,渾身又抖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望著那圓圓的鼓鼓的肚子,望著我那只還放在她肚子上的手。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你——你先下去吧。下面的人,都等著你。」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躲閃的臉。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
「那你呢?」「我——」她頓了頓,「我一會兒下去。」我沒動。
就那麼站在她面前,望著她。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淚花還在轉,可她硬生生地把那淚花逼回去了。她擠出一個笑,那笑澀澀的,苦苦的,像有甚麼東西壓在下面。
「去吧。」她說,「你是頭人。你是縣公了。下面的人,都等著你。」我望著她,望著這個笑,望著這雙躲閃的眼睛。
然後我點點頭,放開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轉過身,往樓下走。
走到門口,我回過頭。
她還站在那兒,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有話要說」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不敢說」的東西。
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樓下,傳來了喊聲。
「頭人!頭人!」是倉央嘉措的聲音,粗粗的,亮亮的,像打雷一樣。
我頓了頓,然後轉身,往樓下走。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
---樓下,已經亂成一團了。
張橫帶著他那隊憲兵,騎著馬,進了部落。那馬是高頭大馬,比狼部的馬高出一大截,那馬身上披著甲,那甲在日頭下亮得刺眼。那些憲兵,一個個坐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那臉板著,那眼睛望著前方,那身上的鋼甲一片一片的,齊齊整整的,像鏡子一樣反著光。
狼部的人,圍在四周,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馬,望著這些從沒見過的陣仗,那臉上全是呆的。
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有人往後退,退了好幾步。
有人抱著孩子,把孩子摟得緊緊的。
倉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矮矮壯壯的身子,在這群憲兵面前,顯得更矮了。他抬頭望著那些人,望著那些高頭大馬,望著那些亮得刺眼的鋼甲,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種又敬又怕的光。
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也抬頭望著,那臉繃得緊緊的,那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定祖卓瑪站在人群里,拄著拐杖,那老眼眯著,望著這些人,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阿依蘭和丹珠站在我身後,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張橫騎在馬上,看見我出來,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他走到我面前,單膝跪下,右手往左胸一放。
「韓大人!」他身後那些憲兵,也齊刷刷地翻身下馬,齊刷刷地單膝跪下,齊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那鋼甲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陣風。
狼部的人,看見這陣仗,全都愣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往後退了好幾步。
有人小聲嘀咕——「這、這是甚麼人?」倉央嘉措站在旁邊,那臉上全是驚的。他望著我,望著跪在我面前的張橫,望著那些齊刷刷跪下的憲兵,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頭人到底是甚麼人」的光。
我走上前,扶起張橫。
「張營正,快起來。」張橫站起來,轉過身,對著那些圍著的狼部人,大聲說——「狼部的各位聽著——」他的聲音,沈沈的,亮亮的,像鐘聲一樣,傳得老遠老遠。
「我是帝國憲兵第三營營正張橫,奉禮部尚書章大人的命令,特來向你們狼部鎮守使韓天韓大人道賀——」人群里,有人交頭接耳。
「帝國憲兵?那是甚麼?」「不知道——」「是朝廷的人吧?」張橫繼續說——「韓天韓大人,榮獲大夏甘肅省科考狀元,即將入京城帝京大學學習——」這話一出來,人群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狀元?」「頭人是狀元?」「科考狀元是甚麼?」有人不懂,有人懂一點,懂的人就跟不懂的人解釋——「就是讀書人里最厲害的那個!整個甘肅的頭一名!」「頭一名!」「頭人是頭一名!」那些解釋的聲音,在人群里傳著,傳著,像風一樣。
倉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臉上,那驚,慢慢變成了喜。他轉過身,對著後面的人喊——「聽見沒有!頭人是狀元!整個甘肅的頭一名!」齒尊丹巴也跟著喊——「頭人出息了!頭人當狀元了!」人群里,那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
張橫抬起手,往下壓了壓。人群慢慢靜下來,都望著他。
他繼續說——「甘肅巡撫大人有令,封韓天大人為秀才。從即日起,狼部改名為格爾木縣,屬於韓天大人的私人領地,封韓天大人為格爾木縣公——」人群里,又是一陣嗡嗡聲。
「縣公?那是甚麼?」「不知道——」「反正是官!是大官!」張橫的聲音,把那嗡嗡聲壓下去——「從即日起,格爾木縣稅收減半——」這話一出來,人群里靜了一下。
然後有人喊起來——「稅收減半!那就是少交一半的稅!」更多人跟著喊——「少交一半!」「少交一半!」那些喊聲,一聲一聲的,越來越高,越來越亮。
張橫繼續說——「本縣子民,可以隨意進入青海、甘肅、安西,甚至內地貿易、學習——」這話一出來,人群里徹底炸了。
「能去內地!」「能去做買賣!」「能去那些大地方!」有人跳起來。
有人抱著旁邊的人,又笑又跳。
有人跪下來,對著我磕頭。
「頭人!頭人!」「頭人是咱們的恩人!」「頭人萬歲!」那些喊聲,一聲一聲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我站在那兒,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跳著、笑著、跪著、喊著的狼部人。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滿得快要溢出來。
倉央嘉措跑過來,一把抱住我。
「頭人!您聽見沒有!稅收減半!能去內地!咱們狼部,不,咱們格爾木縣,要發達了!」齒尊丹巴也跑過來,也抱住我。
「頭人!您太厲害了!」定祖卓瑪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過來。他走到我面前,抬起頭,望著我,那老眼裡,全是淚花。
「頭人,」他說,那聲音顫顫的,「老奴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事。頭人,您是咱們的福星啊。」我扶著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張橫站在旁邊,望著這一切,那臉上有笑,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笑,也是那種「這地方的人真有意思」的笑。
他揮了揮手。
那些憲兵,齊刷刷地站起來,齊刷刷地翻身上馬,齊刷刷地在四周散開,把那院子圍成一個圈。他們就那麼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那臉板著,那眼睛望著前方,像一尊尊雕像。
狼部的人,望著這些憲兵,望著這些高頭大馬,望著這些亮得刺眼的鋼甲,那眼裡,全是敬畏。
有人小聲說——「這才是真正的朝廷的人吧?」有人點頭——「比那些駐藏大臣的衛隊威風多了。」有人說——「甚麼青海護邊使,跟這一比,差遠了。」倉央嘉措走到張橫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大人,您——您是從京城來的?」張橫點點頭。
「京城。直屬於陛下。」倉央嘉措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陛下——就是皇上?」張橫又點點頭。
倉央嘉措那臉,騰地一下紅了。他轉過身,對著人群喊——「聽見沒有!這是皇上的人!皇上派來的人!」人群里,又是一陣騷動。
有人跪下,對著張橫磕頭。
有人跪下,對著那些憲兵磕頭。
有人跪下,對著我磕頭。
我就站在那兒,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跪著、磕著、喊著的人。
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
可那滿里,也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我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那窗戶開著。
她站在那兒。
站在那窗戶後面,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下面,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跪著、磕著、喊著的人。
也望著我。
隔著那麼遠,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衝她揮了揮手。
她沒動。
就那麼站著,站著,站在那窗戶後面。
---人群里,有人喊起來——「扎西!扎西!你跳甚麼!」我順著那聲音看過去。
人群後面,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兒跳著。他跳得高高的,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那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草,在陽光下飄著。
是扎西。
他跳著,跳著,那臉上全是笑,那笑開得大大的,像個小孩子得了糖。
旁邊有人拉他——「扎西,你知道發生甚麼事了嗎?」扎西搖搖頭,那臉上的笑一點沒變。
「不知道!」「不知道你跳甚麼?」扎西嘿嘿笑著,撓撓頭。
「大家都開心,我就開心!」旁邊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小子——傻人有傻福。」「他傻,可他高興啊。」「你看他那樣,跟個小馬駒似的。」扎西不管那些人說甚麼,繼續跳著,蹦著,那臉上那笑,開得大大的。
我望著他,望著這個瘦瘦小小的、頭髮亂糟糟的、甚麼都不知道的扎西。
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也望著扎西。
「頭人,」她說,那聲音輕輕的,「那就是扎西。」我轉過頭,望著她。
「你認識他?」阿依蘭點點頭。
「剛才我阿爸和我說,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來偷襲,就是扎西衝出去,殺了那個喊話的人,把金川部的人嚇退了。」我心裡一動。
「他殺的?」「嗯。」阿依蘭說,「他一個人,衝出去,用短矛扎死一個,又用刀砍下那人的頭,舉著跑回來。金川部的人看見,就撤了。」我望著扎西,望著那個還在跳著、蹦著、笑著的扎西。
那麼瘦,那麼小,那麼傻。
可就是他,在那天晚上,衝出去,殺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嚇退了。
倉央嘉措走過來,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扎西。
「頭人,那就是扎西。灰狼部的,爹媽都死了,一個人過。那小子,傻是傻,可有膽子。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咱們的人心,怕是早就散了。」我點點頭。
「他多大了?」倉央嘉措想了想。
「十六?十七?不知道。他自己也說不清。」我沒再問,就那麼望著扎西。
扎西還在跳著,蹦著。他跳著跳著,忽然停下來,往這邊看過來。
他看見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那臉上,那笑,開得更大了。
他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那動作,笨笨的,傻傻的,可那笑,是真的。
我抬起手,也朝他揮了揮。
他看見我揮手,那笑,更大了。他又開始跳起來,蹦起來,像個得了糖的小孩子。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也笑了。
「真是個傻小子。」她說,那聲音里,有一種軟軟的東西。
我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扎西。
望著這個傻傻的、甚麼都不知道的扎西。
望著這個跳著、蹦著、笑著的扎西。
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
可那滿里,也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我抬頭,又往樓上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兒。
站在那窗戶後面,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下面。
也望著我。
也望著——扎西。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她看的,不是我。
是扎西。
她望著扎西,望著那個還在跳著、蹦著、笑著的扎西,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光。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甚麼?
她為甚麼那麼望著他?
我轉過頭,又望著扎西。
扎西還在跳著,蹦著,笑著。
甚麼都不知道。
甚麼都——不知道。
---張橫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低低的,「京城那邊,等著您呢。您準備準備,過幾天,咱們就動身。」我點點頭。
「好。」他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您可要好好乾」的光。
「韓大人,陛下重視您。您這一去,前途無量。」我望著他,望著這張方方正正的臉,這雙見慣了大場面的眼睛。
「多謝張營正。」他擺擺手。
「別謝我。謝您自己。」他轉過身,走到那些憲兵中間,開始安排甚麼。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望著那些憲兵,望著那些還在跳著、蹦著、笑著的狼部人。
也望著扎西。
也望著樓上那個窗戶。
窗戶後面,她還站著。
站著,站著,一動不動。
---天快黑的時候,人群才慢慢散了。
那些狼部人,走的時候,那臉上還帶著笑。他們一邊走,一邊議論著——「稅收減半,能去內地,以後日子好過了。」「都是托頭人的福。」「頭人真是咱們的福星。」「甚麼頭人,現在是縣公了!」「對對對,縣公大人!」那些聲音,一聲一聲的,飄在風裡,飄遠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著那些人走遠,望著那些帳篷里的火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張橫帶著那些憲兵,在院子外面扎了營。他們的帳篷,是那種灰灰的、結實的帳篷,比狼部的帳篷好看多了。他們在帳篷外面點了火把,那火把亮亮的,照得那一片都亮堂堂的。
我轉過身,往鎮守府里走。
走到樓梯口,站住。
樓上,有燈光透出來。
是她的房間。
她在上面。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一步一步往上走。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
走到二樓,走到她門口,我站住。
門關著。
我抬起手,想敲門。
可那手,停在半空中,沒敲下去。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扇門,心裡那團東西,翻得厲害。
裡面,有聲音傳出來。
是她的聲音,輕輕的,低低的,像在跟誰說話。
「扎西——」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扎西?
她在叫扎西?
我側耳聽。
那聲音,又傳出來。
「扎西,你睡了嗎?」沒人回答。
我愣了一下。
她在跟誰說話?
我輕輕推開門,往里看。
她躺在床上,側著身,那圓圓的肚子,在燈光下鼓鼓的。她閉著眼睛,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睡著的、做夢的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
「扎西——」她在說夢話。
在夢里,叫著扎西的名字。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望著這個睡著的女人,望著這個在夢里叫別人名字的女人。
心裡那團東西,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疼得厲害。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她那張在燈光下白白的臉,望著她那圓圓的肚子,望著她那在夢里微微顫動的嘴唇。
她還在說。
「扎西——別走——」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在哄一個孩子。
我轉過身,輕輕帶上門,一步一步往樓下走。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
走到樓下,我站在院子里,抬頭望著那扇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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