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上京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2 / 2
他愣了一下。
「實……實話實說?」
「對,」我說,「實話實說。」
他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明白」的光。
我沒解釋。
只是往前走。
那霧,慢慢散了。那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紅紅的,大大的,掛在那地平線上。那光照在草原上,照在戈壁上,照在那條大路上,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我抬起頭,望著那太陽。
那光刺眼,可我望著,沒眨眼。
「張大人,」我說。
「在。」
「這草原,」我說,「真大啊。」
他愣了一下,也抬起頭,望瞭望那四周。
「是很大。」他說。
我笑了一下。
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得輕輕的,淡淡的。
然後我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
往京城的方向走。
身後,那格爾木,那鎮守府,那廣場,那血,那頭,那屍體,那跪著的人,那站著的人,那喊「韓頭人」的聲音,那風,那草,那一切的一切,都留在那霧裡,留在那晨光里,留在那越來越遠的身後。
我走著。
沒有回頭。
車隊離開格爾木,往北走。
那條路,是朝廷修的官道,寬寬的,平平的,可那寬平是就著地勢的,該彎的地方彎,該陡的地方陡。車輪碾在上面,吱吱呀呀的響,像有甚麼東西在叫。那聲音從早響到晚,響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到後來,都分不清是車輪在響,還是自己的腦袋在響。
走了三天,那格爾木,那鎮守府,那廣場上的血,都遠遠地落在後頭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灰撲撲的,黃澄澄的,除了石頭就是沙子,除了沙子就是那些矮矮的、乾乾的駱駝刺。那駱駝刺一叢一叢的,長在路邊,長在戈壁上,灰綠灰綠的,像一團一團的鏽。
太陽毒得很。
明晃晃的掛在天上,像一盆火扣在頭頂上。那光打在戈壁上,打在石頭上,打在那灰撲撲的路面上,反射上來,刺得人眼睛疼。那熱氣從地上蒸起來,一浪一浪的,把遠處的山都蒸得歪歪扭扭的,像在水里泡著。
那些憲兵走著走著,就把那軍服的扣子解開了,把帽子摘了,拿在手裡扇著。那汗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那灰撲撲的路上,一滴一滴的,還沒落地就乾了。
張橫走在我身邊,那臉曬得通紅,像煮熟的蝦。他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甩在地上,那汗落下去,在土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坑,旋即就沒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啞啞的,像嗓子里塞了團砂子,「這鬼天氣,熱得不像話。」
我沒說話。只是走著。
那太陽曬在背上,火辣辣的,像有人拿一塊燒紅的鐵貼在皮膚上。那衣裳濕了乾,乾了濕,反反復復的,到最後硬得像一層殼,貼在身上,繃得難受。
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輛馬車跟在後面,灰撲撲的,那布篷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頭一輛車的布篷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的,把裡頭的人和光都隔開了。那馬車走得慢,那馬低著頭,一步一步的,那蹄子踩在土路上,揚起一陣一陣的灰。
母親就在那輛車里。
這三天,她沒下過車。吃飯的時候,阿依蘭把飯送進去;歇息的時候,阿依蘭把便盆端出來。她像把自己關在那車廂里,關在那一片黑暗裡,不肯出來見人,不肯出來見這光,不肯出來見我。
我轉回頭,繼續走。
又走了兩天。
那戈壁走完了,眼前是草原。那草原綠綠的,寬寬的,一眼望不到邊。那草長得高高的,風吹過來,那草就彎下去,一波一波的,像海裡的浪。那路就在草原中間,筆直筆直的,一直通到天邊。
空氣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青青的,澀澀的,混著泥土的腥氣,鑽進鼻子里,讓人想起很多事。我想起小時候,在這草原上跑,光著腳,踩著那軟軟的草,那草扎著腳底板,癢癢的。那時候母親還在笑,笑得很響,很亮,像那太陽一樣。
可現在,她在那車里,我在這路上。隔著那一層布篷,像隔著一座山。
第五天傍晚,我們在一條河邊紮營。
那河不寬,可水很急,嘩嘩的響,那聲音在黃昏里傳出去,傳得很遠很遠。那水清清的,涼涼的,從那遠處的雪山流下來,一路流到這裡,還要往更遠的地方流。
那些憲兵在河邊打水,生火,做飯。那火光照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像有甚麼東西在水里游。那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那黃昏的天上散開,變成一片薄薄的霧。
我坐在河邊,脫了靴子,把腳泡在水里。那水涼涼的,冰冰冷冷的,泡在那滾燙的腳上,舒服得讓人想嘆氣。那水從腳趾縫里流過去,涼涼的,滑滑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舔。
張橫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他也脫了靴子,把腳泡在水里,那腳一伸進去,他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舒服。」他說。
我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望著那河水,望著那遠處暗下來的天。那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只剩西邊那一道紅,紅紅的,像一條傷口橫在天上。那紅色慢慢暗下去,變成紫的,變成灰的,變成黑的。
天上的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亮亮的,像誰在那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那銀河從這邊橫到那邊,白白的,蒙蒙的,像一條路,不知道通往哪裡。
「韓大人,」張橫忽然開口了,那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您說,京城那邊,知道格爾木的事了沒有?」我望著那河水。
「不知道。」我說。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然後呢」的光。
「然後呢?」他果然問了。
「然後,」我說,那聲音平平的,「就看朝廷想怎麼用了。」他沒聽懂。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甚麼意思」的光。我沒解釋。有些事,不用說得太明白。說一半,留一半,讓人自己去想,比說透了更好。
他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那眉頭皺著,那嘴唇抿著,像在嚼甚麼硬東西。過了一會兒,他那眉頭慢慢松開了,那嘴唇也松開了,從嘴裡吐出一口氣。
「明白了。」他說。也不知道是真明白了,還是假裝明白了。
我沒追問。
後頭有動靜。是阿依蘭,她從馬車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碗,走到我面前,站住。
「韓……韓大人,」她說,那聲音小小的,顫顫的,像一隻被捏在手裡的麻雀,「夫人請您過去。」我抬起頭,望著她。
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光。她站在那兒,那手端著碗,那碗里冒著熱氣,是吃的。
「甚麼東西?」我問。
「羊肉湯,」她說,「夫人讓送來的。她說……她說大人這幾天辛苦了,讓您補補身子。」我望著那碗湯。那湯上飄著一層油,在那碗里晃著,映著那火光,映著那星光。那湯熱熱的,冒著白氣,那白氣在空氣里散開,帶著一股肉香。
我沒接。
阿依蘭就那麼端著,站著,那手開始抖了。那碗在手裡抖著,那湯在碗里晃著,差點灑出來。
我站起來。
把腳從水里抽出來,那腳濕濕的,涼涼的,踩在那草地上,那草扎著腳底板,癢癢的。我穿上靴子,那靴子硬硬的,把那涼意都裹在裡面。
「走吧。」我說。
阿依蘭點點頭,轉過身,在前面走。我跟在後面,走過那些憲兵,走過那些火堆,走過那些正在吃飯的人。他們看見我,都停下來,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他去了」的光。
我走過去。
走到那輛馬車前面。
那布篷還是放下來的,遮得嚴嚴實實的。那馬車旁邊,點著一盞馬燈,那燈掛在車轅上,黃黃的,弱弱的,照著那布篷,照著那車門。
阿依蘭站在車門口,把布篷掀開。
「夫人,韓大人來了。」她說。
裡面沒有聲音。
阿依蘭讓到一邊,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彎下腰,鑽進那車里。
那車里空間不大,塞著一床被子,幾個包袱,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那馬燈的光從外面照進來,昏黃昏黃的,把車里照得模模糊糊的。空氣里有一股女人的味道,香香的,膩膩的,混著那皮革的味道,混著那乾糧的味道,混成一種說不清的氣味。
母親坐在最裡面。
她靠著那車板,身上裹著一件薄薄的毯子。那毯子是青色的,毛茸茸的,裹著她那身子,裹著她那大肚子。她的頭髮散著,披在肩上,黑黑的,亮亮的,在那昏黃的光里,像一匹緞子。
她面前攤著一本書。
那書不大,藍皮子的,邊角都卷了,看上去翻過很多遍。那書頁黃黃的,舊舊的,有的地方還折著角,像是被人反復翻看。她低著頭,正看著那書,那手指在書頁上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像在摸甚麼寶貝。
我彎著腰站在那兒,沒地方坐。
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臉上,那巴掌印已經消了,白白的,乾乾淨淨的。那眼睛也不腫了,亮亮的,在那昏黃的光里,像兩顆星星。她望著我,那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甚麼,又沒說。
「坐吧。」她說,那聲音啞啞的,不像從前那樣尖了,倒有幾分沈。
我坐下來。就坐在那車板上,靠著那車壁,和她面對面。那車板硬硬的,硌得屁股疼。那車壁也不穩,一晃一晃的,像坐在船上。
她把那碗湯遞過來。
「喝點。」她說。
我接過來,端在手裡。那湯還溫著,不燙了。我低頭喝了一口,那湯咸咸的,鮮鮮的,有一股羊肉的羶味。那羶味在嘴裡散開,從喉嚨滑下去,暖到胃里。
她望著我喝湯。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想說甚麼」的光。她看了我一會兒,又低下頭,去看那本書。那手指在書頁上翻著,翻到某一頁,停下來,用手指點著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字的看。
我喝著湯,望著她。
她那樣子,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她在我面前,總是端著,裝著,像一個母親該有的樣子。可此刻她坐在那兒,裹著毯子,散著頭髮,翻著書,倒像是一個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不是甚麼頭人的女人,不是甚麼脫衣舞女郎,就是一個女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一個在看書的女人。
我喝完了湯,把碗放在一邊。
她還在看那書。
那書頁在她手指間翻動,沙沙的響,像風吹過草葉。她看得入神,那眉頭微微皺著,那嘴唇微微抿著,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進去了」的光。
我望著那本書。
那藍皮子上,有幾個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我眯起眼睛,湊近了一點,看清了。
《紹武皇帝秘聞》。
我的手頓了一下。
這本書,我知道。不,應該說,整個大夏朝的人都知道。可沒有人敢說知道。因為這本書是禁書。朝廷禁的,禁了三十多年了。禁它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聖上——紹武皇帝。
紹武皇帝坐在那把龍椅上,已經四十三年了。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在了。四十三年的皇帝,在我熟悉而那個歷史紀元里,開國皇帝中,他也是坐得最久的。可關於他的事,沒人敢說,沒人敢問,沒人敢寫。因為寫了的人,都死了。印了這本書的人,也死了。看這本書的人,也死了不少。
可她還留著。
還在這路上,在這車里,在憲兵隊的前後護衛下,堂而皇之地翻著。
我望著那書,又望著她。
她還在看。那手指在書頁上划著,一行一行的,像是在讀甚麼有趣的故事。那臉上,那光,越來越深,越來越沈,像整個人都掉進那書里去了。
我沒說話。
就坐在那兒,靠著那車壁,望著她看一本禁書。那馬燈在外面晃著,那光從布篷的縫隙里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散著的頭髮上,照在她那裹著毯子的大肚子上。
她翻了一頁。
又翻了一頁。
然後她停下來了。
停在那某一頁上,那手指點著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字的讀。讀著讀著,那眉頭皺起來了,那嘴唇也抿緊了,那臉上那光,變了。從那種「我進去了」的光,變成一種別的——是那種「我看見了」的光,也是那種「我不信」的光。
她讀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那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在自言自語。
「紹武皇帝……」她說,念著那名字,念得很慢,一字一字的,「他登基那年,才二十七歲。」我沒說話。
她繼續念。
「他本是前朝的安西大都護,西涼王,他母親叫婦姽,是原安西鎮北司統領,紹武皇帝從西涼起兵,打入王都朝歌,把他母親改嫁給了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傀儡皇帝,大虞朝末代皇帝虞昭。」
她說著,那聲音平平的,像在講一個故事,一個聽了很多遍的故事。
「後來他認為自己不需要傀儡了,於是殺了虞昭,奪了天下。然後……」她停了一下。
那手指在書頁上點了點。
「然後他把自己的母親,從虞昭的宮里接出來,又娶了她,聽說那個時候,她懷孕了。」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聽到了嗎」的光。
「他娶了自己的親娘,和你一樣。」她說,那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我望著她。
沒說話。
她又低下頭,去看那書。那手指在書頁上划著,划到另一段,又停下來。
「書上說,那時候朝中有些前朝大臣都反對。說他這是亂倫,是禽獸之行,是天地不容。可他不在乎。他把那些反對的大臣殺了,一個接一個的殺,殺了幾百人。殺到後來,沒人敢說話了。」她頓了頓。
「然後他就娶了她。大婚那天,他穿了龍袍,她穿了鳳袍,兩個人站在太和殿上,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夫妻對拜。」她說著,那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一點點抖,有一點點顫,像那河水在流,碰到一塊石頭,繞過去,又流。
「書上說,她那天哭了。站在那太和殿上,穿著那鳳袍,戴著那鳳冠,哭得滿臉都是淚。可他不哭,他笑著,拉著她的手,站在那百官面前,站在那天下人面前,笑得很響,很亮,像一個得了糖的孩子。」她合上書。
那書在她手裡,藍皮子的,舊舊的,卷了邊。她把那書放在膝蓋上,那手放在書上,一下一下的摸著。
她抬起頭,又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想說甚麼」的光。她望著我,望了很久,久到那馬燈的火苗顫了一下,久到外頭那些憲兵的笑聲傳過來,遠遠的,模模糊糊的。
然後她開口了。
「韓天,」她說,叫我的名字,不是「兒子」,是「韓天」,「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我望著她。
「後來?」我問。
她點點頭。
「後來,在她的祈求下,韓月放過了她和虞昭的兒子,讓那個小孩改姓韓,叫韓霖。」她說,那聲音沈沈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再後來,她給他生了一個孩子。」我愣了一下。
「一個兒子,」她說,「紹武皇帝的兒子,也是他的弟弟。」她說著,那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甚麼。
「那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是個死胎,他們所有的兒子都是死胎,只有一個女兒,健康的活下來了。。。」那車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那河水在流,嘩嘩的,遠遠的。靜得能聽見那馬在外面打了個響鼻,噗的一聲,像在嘆氣。靜得能聽見她那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輕,很勻。
她低下頭,望著那本書。那手指在封面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書上說,那孩子生下來就沒有呼吸。全身青紫的,像一塊瘀傷。接生的穩婆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太醫來了,看了看,搖了搖頭,也不敢說話。她就那麼躺在床上,望著那個死孩子,望著,望著,一句話都沒說。」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紹武皇帝站在門口,沒進去。就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那孩子。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去過她的寢宮。」她停了一下。
「再後來,她和紹武皇帝的后妃們,鬥爭了二十多年,直到去世。怎麼死的,書上沒寫。只說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一個人,躺在那張寬寬的龍床上,穿著一身白衣服,頭髮散著,臉上沒有表情,像睡著了。等宮人發現的時候,身子都涼了。」她抬起頭,又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明白了嗎」的光。
「韓天,」她說,「這就是亂倫的代價。」那聲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平平淡淡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湧,像那河水,表面上流得平平靜靜的,可底下,有石頭,有泥沙,有漩渦,有那些看不見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那馬燈在車外面晃著,那光從布篷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散著的頭髮上,照在她那裹著毯子的大肚子上。那光一晃一晃的,她的臉也一晃一晃的,像在水里,像在夢里,像在那些看不清的、模模糊糊的地方。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說「你甚麼意思」?說「你在暗示甚麼」?說「你在拿那本書里的故事,說我們」?還是說「你在提醒我,你肚子里懷的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兒子」?
我甚麼都沒說。
只是坐在那兒,靠著那車壁,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望了很久。
久到那馬燈的火苗又顫了一下,久到外頭那些憲兵的聲音都沒了,久到那河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從嘴角慢慢扯開,扯得輕輕的,淡淡的,像那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散開,散了就沒了。
「我只是隨便說說,」她說,那聲音又變回那種軟軟的、弱弱的調子,「你……你別多想。」她把那本書收起來,塞進那包袱底下,塞得嚴嚴實實的,像要把甚麼東西藏起來。然後她拉了拉那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靠著那車板,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她說,「你……你去吧。」我站起來。
彎著腰,從那車里鑽出來。
外頭,那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在臉上,像一隻手在摸。那星星還在天上掛著,亮亮的,一顆一顆的,像誰在那黑布上釘了釘子。那河水還在流,嘩嘩的,遠遠的,像有人在遠處唱歌。
我站在那車外面,站了一會兒。
阿依蘭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我。她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甚麼都沒聽見」的光。
我沒理她。
轉過身,往河邊走。
走到河邊,張橫還坐在那兒。他看見我來了,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回來了」的光。
「韓大人,」他說,「夫人找您甚麼事?」我坐下來,把腳又伸進那水里。那水還是涼的,冰冰冷冷的,泡在那腳上,把那車里的熱氣和那車里的味道都衝走了。
「沒甚麼,」我說,「就是送碗湯。」他點點頭,沒追問。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在河邊,把腳泡在水里,望著那河水,望著那星星,望著那遠處黑漆漆的草原。那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那草沙沙的響,吹得那水面起了細細的波紋。
我望著那河水。
那水在月光下閃著光,亮亮的,碎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那水里映著星星,映著月亮,映著岸邊的草,映著坐在岸上的人。
我望著那水里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這就是亂倫的代價。」她那句話,在我腦子里轉著,一圈一圈的,像那車輪,吱吱呀呀的,怎麼都停不下來。
我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的時候,那水里還是那張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伸出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那水波蕩開去,把那倒影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在那水里,散了很久才慢慢聚回來。
我望著那重新聚攏的倒影。
還是看不清楚。
也許,從來都沒看清楚過。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