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上京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那一夜,格爾木靜得像一座墳。
我坐在鎮守府的堂屋裡,面前擺著一盞油燈。那火苗一顫一顫的,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有甚麼東西在喘氣。桌上擱著一壺涼茶,我喝了一口,那茶早就涼透了,澀澀的,苦苦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
外頭沒有風。甚麼都沒有。
那廣場上的血,聽說已經讓人用水衝了。可那味道還在,腥腥的,從門縫里鑽進來,從窗子里飄進來,粘在鼻子里,怎麼都甩不掉。我坐在那兒,聞著那味道,想著今天的事。想著那刀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像砍在木頭上。想著那頭滾出去的樣子,骨碌碌的,像一顆球。想著那血噴出來的樣子,高高的,紅紅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還有那雙眼睛。
扎西的那雙眼睛。
腫得只剩一條縫,可那裡面,有火。那火到最後才滅,滅了以後變成空,甚麼都空了的那種空。
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張橫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衣裳,乾乾淨淨的,灰撲撲的軍服,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那臉上,白天那種怕還在,可那怕底下,又多了一層別的東西——是那種「我想通了」的光。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敢進來,就那麼站著,看著我。
「韓大人。」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怕驚著甚麼。
我抬起頭,望著他。
「張大人,」我說,「進來坐。」
他邁過門檻,走進來。那步子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冰面上。他走到桌邊,在我對面坐下,那身子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我給他倒了一碗涼茶。那茶倒出來的時候,在碗里轉著圈,黃黃的,渾渾的,像一碗泥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抬起頭望著我。
「韓大人,」他說,「明日,我們是否啓程回京?」
我望著他。他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的光。
我沒說話,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那涼茶在嘴裡含著,澀澀的,等它慢慢滑下去,才開口。
「明日,」我說,「我們就出發,去京城。」
他聽著,那臉上,那光,亮了一下。
「讓朝廷等太久,」我說,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是微臣的罪過。」
他點點頭。那點頭,點得很快,像雞啄米似的。點完了,又覺得不該點得這麼快,那臉上又浮出一點尷尬,把速度慢下來,一下一下的,鄭重其事地點了三下。
「韓大人說得是,」他說,「朝廷那邊,確實不宜久等。」
我沒接話。
屋子里又靜下來。那油燈的火苗還在顫,一顫一顫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黑的,大大的,像兩個蹲著的鬼。
他又開口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甚麼秘密,「今日之事,張某……張某回去想了一夜。」
我望著他。
「想明白了?」我問。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能看見那脖子上的筋繃著。
「想明白了,」他說,「大人是個能做大事的人。」
我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睛,只是在嘴角掛了一掛,就落下去了。
「張大人過獎了。」
他搖搖頭。那搖頭,搖得很認真,很用力,像要把甚麼東西從腦袋里甩出去。
「不是過獎,」他說,「張某在京城待了這些年,見過的大人不少。六部的堂官,九門的提督,各地的督撫,見了一茬又一茬。可像韓大人這樣的——」他頓了頓,像是在找詞,找了半天,找到了,「像韓大人這樣的,張某沒見過。」
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那茶已經涼透了,喝在嘴裡,像喝涼水。
「張大人,」我說,「你在憲兵隊當差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十……十三年了。」他說。
「十三年,」我念了一遍這個數,點了點頭,「不短了。」
「是不短了。」他說,那聲音里有一點感慨,像想起甚麼舊事。
「那十三年,」我說,「張大人見過多少像扎西這樣的人?」
他又愣了一下。那眼睛望著我,望了一會兒,慢慢低下頭去。
「見過。」他說,那聲音低下來,「見過不少。」
「那他們,」我說,「最後都怎麼樣了?」
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那兒,低著頭,望著桌上那碗涼茶。那茶碗里,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就自己說了。
「他們最後都死了。」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念一句經。「不是死在我手裡,就是死在別人手裡。死在草原上,死在戈壁上,死在牢里,死在路上。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沒有人在乎,沒有人記得。死了就死了,像一條狗死在路邊,爛在那兒,臭在那兒,最後連骨頭都被野狗叼走。」
他聽著。那身子,又開始抖了。不是那種大抖,是那種小抖,從手開始,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全身。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指節捏得發白。
「可他們的家人,」我說,「也跟著一起死了。」
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的光。
「所以,」我說,「今日之事,不是韓某狠。是這草原上的規矩,就是這麼狠。」
他聽著。
「我不殺他們,」我說,「他們早晚也會死在別人手裡。到那時候,死的不只是那二十幾個人,是整個部族。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一個都剩不下。就像當年的……」我頓了一下,沒把那名字說出來。
他也沒問。
屋子里又靜了。
靜了很久。
久到那油燈的火苗都矮了半截,久到那燈芯燒得滋滋的響,久到那燈油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屋子。
然後他開口了。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沈沈的,穩穩的,不像剛才那樣抖了,「張某明白了。」
我望著他。
「明白就好。」我說。
他站起來。那站起來的樣子,和剛才進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剛才進來的時候,是小心翼翼的,是試探的。現在站起來,是穩穩的,是定了的。他站在桌邊,對著我拱了拱手。
「韓大人,」他說,「明日辰時,憲兵隊在鎮守府外集合。張某去安排車馬,大人……大人早些歇息。」
我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那裡,又停下來,回過頭,望著我。
「韓大人,」他說,「您夫人那邊……」
「我來處理。」我說。
他點點頭,邁過門檻,走進那黑夜裡。他的腳步聲,在院子里響了幾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我又坐了一會兒。
坐在這堂屋裡,坐在這盞油燈前,坐在這滿屋子的血腥味里。我把碗里剩下的涼茶一口喝了,那茶在嘴裡轉了一圈,咽下去,涼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心口。
然後我站起來。
吹滅了燈。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那黑,才往外走。走出堂屋,穿過院子,往後面走。那院子里,甚麼都沒有,只有那風,不知道甚麼時候起來的,吹得那牆角的草沙沙的響。
我走到後院。
那裡有一間房,亮著燈。那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黃黃的,弱弱的,像一隻快要瞎了的眼睛。
我走過去。
走到門前,站住。
門裡面,有聲音。是母親的聲音,低低的,在說甚麼,聽不清。還有阿依蘭的聲音,也在說甚麼,也聽不清。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像兩條線纏在一起,分不開。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沒聽清。
我抬起手,推開門。
那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的燈光湧出來,照在我身上。屋子里,母親坐在床上,阿依蘭站在她旁邊。母親已經穿上衣裳了,一件青色的長袍,扣子扣得整整齊齊,把那個大肚子遮住了。她的頭髮也重新梳過了,盤在頭上,用一根銀簪子別著。她坐在那兒,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條帕子,那帕子濕濕的,皺皺的,被她攥得緊緊的。
阿依蘭站在她旁邊,看見我進來,那身子僵了一下。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怕」的光。
我走進屋。
阿依蘭往後退了一步,退到牆角,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走到床前,站住。
母親抬起頭,望著我。
她那臉上,那巴掌印還在。紅紅的,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臉上。那眼睛,還是腫的,紅紅的,可那裡面,那淚,已經不流了。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的光。
我站在她面前,望著她。
「明天,」我說,「我們去京城。」
她那眼睛,眨了一下。
「京城?」她說,那聲音啞啞的,像嗓子里塞了團棉花。
「對,」我說,「京城。」
她低下頭,望著手裡那條帕子。那帕子已經被她攥得不成樣子了,皺巴巴的,濕漉漉的,像一塊抹布。
「去……去多久?」她問。
「不知道。」我說。
她沒說話。只是坐在那兒,低著頭,望著那條帕子。那手指,在那帕子上一下一下的搓著,搓得那帕子都起了毛。
我看著她。
「你有甚麼要帶的,」我說,「讓阿依蘭幫你收拾。」
她點點頭。
我轉過身,往外走。
「韓天。」她在身後叫了一聲。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你還認我這個妻子嗎?」她那聲音,抖抖的,顫顫的,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我站在那兒,背對著她,沒動。
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她那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急急的,像跑了很遠的路。靜得能聽見阿依蘭在牆角那呼吸聲,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怕驚著甚麼。
我站了很久。
久到她那呼吸聲都慢慢平下來了,久到她自己都覺得我不會回答了。
然後我開口了。
「你是我女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我說。
那聲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用想的事。
我沒回頭。就那麼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那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在臉上,像一隻手在摸。我抬起頭,望著那天。天上有雲,厚厚的,黑黑的,把月亮遮住了,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那雲在風裡慢慢的移動,像一塊一塊的黑布,在天上飄。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然後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張橫站在那裡。
他站在門邊,靠著牆,手裡端著一碗甚麼東西,冒著熱氣。看見我來了,他直起身,把那碗遞過來。
「韓大人,」他說,「讓伙房熱的,喝點吧。」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是一碗羊肉湯。那湯上飄著一層油,亮亮的,在那碗里晃。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那湯熱熱的,咸咸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里,燙得整個人都暖了。
「多謝。」我說。
他搖搖頭。「韓大人客氣了。」
我端著碗,靠在門框上,一口一口的喝。他就站在旁邊,沒走,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站在那黑夜裡,站在那風裡,一個喝湯,一個站著。
喝完了,我把碗遞給他。
「張大人,」我說,「明日辰時,我在鎮守府門口等你們。」
他接過碗,點點頭。
「韓大人早些歇息。」
我嗯了一聲,推開門,走進屋。
屋裡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我摸到床邊,坐下來,伸手去點那床頭的燈。火石打了兩下,亮了,點著了那燈芯。那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穩下來,把那屋子照亮。
屋子里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幾本書,還有一把刀。那把刀,就是今天用過的那把。我把它從腰上解下來,放在桌上。那刀鞘上,還沾著血,乾了的血,黑黑的,一塊一塊的,像鏽。
我望著那把刀。
望了很久。
然後脫了靴子,躺在床上。
那床板硬硬的,硌得背疼。我躺在那兒,睜著眼,望著那房頂。那房頂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邊一直裂到那邊,像一條蛇,彎彎曲曲的。那裂縫里,有甚麼東西在動,是蟲子,還是風,不知道。
我閉了一下眼睛。
一閉上,就看見那些頭。那些頭在地上滾著,骨碌碌的,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那老頭的頭,那年輕人的頭,那孩子的頭。那孩子的頭,小小的,那臉還沒長開,那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我睜開眼。
那房頂還在,那裂縫還在,那蟲子還在動。
我又閉上眼。
又看見那血。那血在地上流著,流成一條一條的小河,紅紅的,稠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那血里泡著頭,泡著手,泡著那些不知道是甚麼的肉。那血慢慢的流,流到我的腳邊,浸濕了我的靴子,粘粘的,滑滑的,像踩在泥里。
我睜開眼。
坐起來。
坐在床上,喘著氣。那氣喘得急急的,像跑了很遠的路。那胸口,悶悶的,像壓著一塊石頭。我伸出手,在胸口摸了一把,那汗,濕濕的,涼涼的,把衣裳都浸透了。
我下了床,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那水涼涼的,我端起來,一口喝了。又倒了一碗,又喝了。連喝了三碗,那胸口那悶,才慢慢散開。
我站在桌邊,望著那把刀。
伸出手,摸了摸那刀鞘。那刀鞘上的血痂,硬硬的,糙糙的,摸上去像砂紙。我用指甲摳了一下,那血痂掉下來一小塊,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我把手收回來。
轉身,又躺回床上。
這一次,我不閉眼了。就那麼睜著眼,望著那房頂,望著那裂縫,望著那裂縫里的蟲子。那蟲子在裂縫里爬著,爬過來,爬過去,不知道在找甚麼。
我就那麼望著。
望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外頭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紗。那風停了,甚麼都沒有,只有那霧,白白的,厚厚的,把整個鎮守府都裹在裡面。我站在院子里,那霧撲在臉上,涼涼的,濕濕的,像有人在用濕布擦我的臉。
我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那水冰冰冷冷的,從桶里舀出來,潑在臉上,潑在身上。那涼意,從皮膚鑽進去,鑽進骨頭裡,把那一夜的燥熱都澆滅了。我洗了臉,洗了手,洗了脖子,把那乾了的血痂都洗掉。那水潑在地上,變成紅紅的,流進土里。
洗完,我回屋換了一身衣裳。乾淨的,灰色的,是那種普通的長袍,不是甚麼官服。我把那刀掛在腰上,把頭髮束起來,用一根布條扎著。對著那銅鏡照了照,鏡子里那人,瘦瘦的,黑黑的,那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
我走出屋。
張橫已經在鎮守府門口了。
他站在那門口,身後是三十幾個憲兵。那些憲兵,穿著灰撲撲的軍服,背著槍,站得整整齊齊。他們看見我出來,那眼睛都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們知道了」的光,也是那種「我們服了」的光。
張橫走過來,對著我拱了拱手。
「韓大人,車馬都備好了。」
我點點頭。
「我夫人呢?」我問。
「韓夫人已經在車上了。」他說,往後面一指。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後面停著三輛馬車,那馬車不大,木頭的輪子,上面搭著布篷。頭一輛車上,那布篷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裡面。我知道她在裡面。
「走吧。」我說。
張橫點點頭,轉過身,對著那些憲兵揮了揮手。
「出發!」
那聲音,在霧裡傳出去,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那些憲兵動了,排成兩列,在前面開路。我跟在他們後面,張橫走在我身邊。後面是那三輛馬車,車輪在土路上碾過,吱吱呀呀的響。
我們走出鎮守府的大門,走上那條土路。那路兩邊的房子,還關著門,那些人還沒起來。只有幾只狗,蹲在路邊,望著我們走過去,也不叫,就那麼望著,那眼睛在霧裡閃著光。
走到村口的時候,有人了。
那些人站在路邊,站在霧裡,望著我們。有老的,有小的,有男人,有女人。他們穿著厚厚的皮袍,縮著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他們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他走了」的光,也是那種「不知道還回不回來」的光。
我走過去。
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沒人說話。沒有人喊「韓頭人」,沒有人揮手,沒有人動。就那麼站著,望著,像一排一排的木樁。
我走過去。
走出村口,走上那條通往北邊的路。
那路,寬寬的,平平的,是朝廷修的大路。路兩邊的草,黃黃的,枯枯的,在霧裡看不清楚,像一片一片的黃布鋪在地上。遠處,那山,那戈壁,那看不見的遠方,都在霧裡,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我走著。
那靴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的,悶悶的響。那霧撲在臉上,涼涼的,濕濕的。那腰上的刀,隨著步子,一下一下的,拍在腿上。
張橫走在我身邊。他走著,那步子穩穩的,不像昨天那樣抖了。他走著,忽然開口了。
「韓大人,」他說,「到了京城,您打算怎麼跟朝廷交代?」
我望著前方。
「實話實說。」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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