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蘭州城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外頭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搭在頭頂上。那鳥籠子里的畫眉已經叫開了,一聲一聲的,尖尖細細的,叫得人心煩。我躺在硬板床上聽了一會兒,聽見隔壁院子里有動靜——是那些憲兵在收拾東西,窸窸窣窣的,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
我坐起來,穿好衣裳。那件灰色長袍昨天在酒桌上沾了酒氣,這會兒還有一股子酸酸的味兒。我把那長袍抻了抻,胡亂理了理,扎上腰帶,把刀掛在腰上,推開門走出去。
院子里,霧氣薄薄的,裹著那幾棵竹子,把那綠葉子蒙得毛茸茸的。那家丁已經在廊下等著了,手裡還提著昨夜裡那盞燈籠,燈已經滅了,可他攥著那燈桿子,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他看見我出來,忙彎了彎腰。
「韓大人,老爺在前廳備了早飯,請您過去。」
我點點頭,跟著他穿過那月亮門,繞回前院。廳堂里,周德勝已經坐在桌邊了。他換了一身袍子,青灰色的,乾乾淨淨的,那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簪子別著。可他那臉還是紅的,那眼皮微微腫著,一看就是昨夜裡沒少喝。他看見我進來,忙站起來,那椅子在地上又刮了一下,吱的一聲。
「韓大人!來來來,坐坐坐。」
桌上擺著粥、饅頭、鹹菜、還有一盤切好的醬牛肉。那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著熱氣往上冒,在清晨的冷氣里化成一片白霧。我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溫溫的,從喉嚨暖到胃里。周德勝在旁邊陪著,沒怎麼吃,就坐在那兒,看著我吃,那臉上堆著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韓大人,昨夜裡歇得可好?」
「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那院子小,怕吵著您。要是有甚麼不周到的地方,您可千萬跟我說——」
「周守備客氣了。」
我喝完粥,又吃了一個饅頭。那饅頭掰開來,裡頭是實心的,白白的,嚼在嘴裡有一股糧食的甜味。我嚼著,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那茶是剛沏的,燙燙的,喝下去把那粥的暖勁兒又加了一層。
吃完早飯,我站起來。
周德勝也跟著站起來,那臉上那笑還掛著,可那笑裡頭多了一層東西——是不捨,是那種「您走了我可怎麼辦」的不捨,也是那種「該說的話我都說了」的放下。他拱了拱手,那動作比昨夜裡利索了不少,沒有半點酒氣。
「韓大人,此去京城,一路保重。」
「周守備也是。」我說。
他送我到門口。那門外面,馬車已經備好了,三輛,灰撲撲的,和昨天一樣。那些憲兵也已經在街上了,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背著槍,那槍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鐵光。張橫站在最前面,看見我出來,點了點頭。
我回身看了一眼。那朱紅色的大門,那門楣上的金字匾額,那兩只石獅子,那台階下站著的一排家丁。他們都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他走了」的光。
我轉過身,上了馬車。那車還是頭一輛,布篷子放下來,裡頭母親坐著,阿依蘭陪在旁邊。我鑽進車廂的時候,母親抬起頭望了我一眼,那眼睛紅紅的,像是沒睡好。她沒說話,又低下頭去,手裡還是那本書,藍皮子的,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字。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靠著車板。
外頭,張橫喊了一聲「出發」,那車輪就開始轉了。吱呀一聲,碾過那石板地,上了街。馬車搖搖晃晃地走著,那布篷子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把照進來的光切成一格一格的,在車廂裡頭慢慢地移動。
我透過那布篷的縫隙往外看。西寧城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往後退著,那些鋪子還關著門,只有一兩家賣早點的開了,那熱氣從門口湧出來,混著油條的香味和豆漿的甜味。幾個早起的人影縮著肩膀,急急地從路邊走過,看也不看我們這一列車馬。
馬車出了城門洞,那黑黢黢的涼意又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了一會兒,忽然就松了。眼前亮了,那草原鋪開了,灰綠色的,一直鋪到天邊去。車輪碾上了土路,顛簸了一下,我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車壁。
那土路在車輪下延伸著,灰黃灰黃的,和昨天走過的一模一樣。路邊的草還掛著露水,一叢一叢的,在初升的太陽底下閃著光。空氣涼涼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從布篷的縫隙里擠進來,把車廂里那股子悶氣沖淡了一些。
我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馬車走了大半個上午。
那太陽漸漸升高了,把草原上的露水都收了去。那路還是那樣,灰黃土黃,一路往北延伸。路上的車馬也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著牛羊的牧民,有拉著貨物的商隊,有幾輛和我們的馬車差不多的官車,見了張橫亮出的令牌,都遠遠地避到路邊去。
那些牧民坐在馬背上,裹著厚厚的皮袍,曬得黑紅的臉在陽光下閃著汗光。他們看見我們這一列人馬,那眼睛眯著,上下打量著,嘴裡低聲說著甚麼。他們打量我的時候,我在車廂里也在打量他們——這些人從前是我的父老鄉親,如今他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和看別的朝廷官員沒甚麼兩樣了。敬畏,疏遠,小心翼翼。
日子就是這麼一天一天過的,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和過去隔了一層甚麼東西,薄薄的,透明的,可怎麼也捅不破了。
我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外頭有人說話,是張橫的聲音,和另一個誰在說著甚麼。那聲音隔著布篷傳進來,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我掀開布篷的一角,往外看。
前面那路,變了。
從土路的盡頭,大約百步開外,那路忽然換了一種顏色。不再是我們走了好幾天的灰黃土黃,而是一種深沈的、近乎墨色的黑。那黑色平平整整地鋪在地上,像一整塊巨大的石板,被誰打磨得光滑滑的,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泛著油亮的光。
我的眼睛盯著那路面,盯著那黑色的、平整的、看不到一粒塵土的路面,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路我見過。
應該說,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另一個世界里,我每天都走在這樣的路上。那是柏油路,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瀝青路。黑色的,平整的,上面畫著白線的,車來車往的。是我踩著自行車、擠著公交、坐著出租的時候,車輪底下碾過的、腳下踩過的、閉上眼睛都能走上去的那種路。
可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那是二十一世紀的事。
那是我不該再想起的事。
可它就那麼出現在我面前了。在這大夏朝的西北邊疆,在這草原和戈壁的交界處,在這灰茫茫的天空底下,一條筆直的瀝青路向著前方延伸出去,寬寬的,平平的,和我記憶里那些高速公路一模一樣——只是沒有護欄,沒有反光條,沒有那些在烈日下閃著白光的標線。
我的手指攥著那布篷的邊,攥得指節發白。
馬車緩緩地駛近了那路的邊緣。輪子碾上瀝青的那一剎那,車身猛地一輕——那感覺太熟悉了。從前坐車從柏油路上下來走土路,那顛簸的感覺,和現在正好反過來。土路是軟的,輪子陷進去,車身一搖一搖的,每塊小石頭都讓人顛一下。瀝青路是硬的,平得讓人吃驚,那輪子碾上去,滑溜溜的,只有低沈的嗡嗡聲,不帶一點兒顛。
我整個人都晃了一下,不是因為路,是因為那路本身。
母親也感覺到了。她抬起頭,那眼睛望了我一眼,又望瞭望那布篷外面透進來的光——那光不再被土路揚起的灰塵攪得昏黃了,變得清澈了許多,清清亮亮的。她皺了皺眉,像是也覺出甚麼地方不對了,可她沒說話。
外面,張橫的聲音傳了進來。
「韓大人,」他在車窗外喊,「到蘭州府的地界了。」
我松開攥著布篷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攤平了。「這條路——」
「這條路啊,」張橫的聲音里有了一點精神,和前兩天那沙啞疲憊的樣子不太一樣了,「是前兩年剛修好的。從西寧到蘭州,全程硬化,聽說用的料是西邊的石油里熬出來的那種黑油,和朝廷京畿道修的路一個樣。」
我聽著那聲音,聽著「石油」「黑油」這些詞從一個穿著灰撲撲軍服的憲兵隊長嘴裡說出來,那感覺像是有人在夢里說了一句清醒話,讓人覺得荒唐,又讓人覺得這荒唐底下,有著甚麼很實在的東西。
張橫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他的聲音隔著布篷繼續傳來,帶著一種「我也知道些新鮮事」的得意。
「說起這個,」他說,「那都是涼王殿下的功勞。韓大人您知道不,自紹武十五年朝廷開始搞這個工業革新,到如今三十六年了,最先動起來的,就是涼王殿下。他在西域那地方,又是修鐵路又是鋪路面的,聽說從伊犁到涼州的那條鐵路,就是他自掏腰包修的,那錢花得跟流水似的——」
他說到這兒,旁邊傳來另一個聲音,是騎在馬上跟車的一個憲兵軍官,聲音年輕些,帶著股子當兵人的粗嗓子。「可不是嘛。我老家就是涼州的,那年鐵路通車的時候,我爹帶著我專門去看過。那鐵軌黑黝黝的,鋪在地上,兩頭都看不到邊,那火車頭冒著白煙轟隆隆地開過去,滿地黃沙都被震得跳起來。我爹說,這玩意兒,從前想都不敢想。」
張橫笑了一聲。「那是。你也不看看涼王殿下是甚麼人。玄貴妃的長子,陛下的頭一個兒子,那眼界、那氣魄,哪是尋常人比得了的?」
我在車廂里聽著,腦子里把那名字轉了一遍。涼王,玄貴妃的長子,陛下的頭一個兒子。這信息和我昨夜裡在周德勝那裡聽到的,對上了。玄悅——玄家的二女兒,燕王……不,現在該叫涼王了。
「不過我聽說,」那個年輕的憲兵軍官又開口了,聲音壓低了一些,「遼王殿下在東北也做得不賴。我有個表兄在遼王的麾下當差,他說那邊修的路比西邊還多,還有那些個甚麼——」他卡了一下,像是在找詞,「甚麼廠子,冒黑煙的,一天到晚轟轟響,造出來的東西一車一車地往外拉。」
「公孫貴妃的兒子嘛,」張橫說,「那也不是吃素的。」
「還有靖海王呢,」那年輕軍官說,聲音里帶著一種「我知道得也不少」的勁兒,「薛貴妃生的那位,在海那邊,兩廣和馬六甲那邊,做得風生水起的。聽說他手底下的船比整個朝廷水師都大,那炮管子有這麼粗——」他比劃了一下,「一炮打出去,能把一座小山包轟平了。」
張橫「嗯」了一聲,沒接這話。
馬車在瀝青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那輪子嗡嗡地響著,均勻的,低沈的,像一隻大蜜蜂在遠處飛。那聲音和土路上的吱呀聲完全不同,聽著像是整個人都浮起來了,懸浮在那一片黑色的、平整的路面上。
我靠著車壁,望著那布篷頂上一晃一晃的光影,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話。
石油。鐵路。黑煙。兩廣。馬六甲。船。炮。那些詞,從這些兵士嘴裡說出來,輕輕鬆松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可每一個詞掉在我耳朵里,都砸出一個坑來。
三十六年。
紹武十五年到現在,三十六年。
我算了一下,那正是我穿越前一年。也就是說,就在我還在另一個世界里坐地鐵、擠公交、看手機、過著那平平常常的日子的時候,就在一「層」世界之外,這個我此刻所在的王朝,已經開始從那個我熟悉的歷史軌道上偏出去了。他們點著了工業革命的那把火,在我還沒來之前,就已經點著了。
一個皇帝,一個貴妃的長子,在沙漠和戈壁之間鋪上了鐵軌,造出了火車,用石油煉出了瀝青,把那連接文明脈絡的道路硬化的同時——也把那通向現代的路,給硬化了。
還有東北的遼王,海外的靖海王,一個在西邊,一個在北邊,一個在南邊的海上,像三根柱子把這天下撐起來,可那柱子底下,也壓著些甚麼。
我正想著,另一個聲音加進來了。是那個年輕軍官,他像是找到了說話的伴兒,那聲音又熱了幾分。
「不過張頭兒,我聽說涼王殿下和靖海王殿下,以前可不太對付?」
車廂外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張橫的聲音響起來,壓得很低,像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涼王的安西軍和靖海王的海軍在波斯那邊差點打起來,兩個人各自在波斯那邊扶持了一個傀儡,一個要往西邊打,一個要往南邊擴,那火藥味重得,隔著一片海都能聞見。」
他停了一下。馬車駛過一段微微向左彎的弧線,那輪子嗡嗡的聲音跟著輕了一下,又重了起來。
「後來呢?」那年輕軍官問。
「後來啊——」張橫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我也是聽來的」那種小心,「京城那邊派人來了。是禁軍,江潮生江將軍親自帶的隊,坐著飛艇去的。」
飛艇。
又是個詞,掉進耳朵里,砸出一個坑。
「飛艇」這種東西,在我那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里,是十九世紀的東西,是齊柏林、是氣球、是早期航空的笨拙嘗試。可在張橫嘴裡說出來,像是甚麼常見的、就該有的東西。
「江將軍那飛艇一到了波斯,降在那兩軍對峙的中間地帶,兩邊都傻了眼。聽說江將軍下了飛艇,站在那兩軍的陣前,也不多話,只說了句‘陛下有旨,各退三十里,誰先動誰就是反賊’。」張橫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場景,「那可是江將軍啊,三十年前禁軍裡頭的第一號人物,陛下最信任的將領之一。他往那兒一站,涼王和靖海王的人誰也不敢先動。那事兒就這麼摁下去了。」
「幸好摁下去了。」那年輕軍官說,聲音里有一種後怕,「要是真打起來——大夏的兵殺大夏的人,那可就——」
他沒說下去,那話斷在半空中,像一根線斷了頭,垂在那兒。
張橫也沒接。他只是「嗯」了一聲,那聲音里有一種沈沈的、說不出的東西。
「時間真快啊,」隔了一會兒,張橫又開口了,那聲音里換了一種調子,像一個人在翻一本舊書的時候忽然看見夾在裡面的乾花,「一轉眼二十年就過去了。當年那幾個殿下,還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能鬧騰。如今呢,都四十多了。涼王殿下也好,遼王殿下也好,靖海王殿下也好,都是人到中年的人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日子過得,可真是不經用。」
馬車里安靜下來。車輪在瀝青路上嗡嗡地響著,均勻的,低沈的,像一隻手在琴弦上反復划著同一個音。那聲音從車底傳上來,透過那薄薄的木板,透過那鋪著的氈子,一直傳到骨頭裡,震得人微微發麻。
我靠著車壁,閉著眼睛。
涼王。遼王。靖海王。
玄貴妃。公孫貴妃。薛貴妃。
一個在西邊修鐵路,一個在東北建工廠,一個在南邊造大船。
都是人才,都是殿下,都是皇帝陛下的親生骨肉。可二十年前,在波斯,他們的兵差點殺起來。
涼王在西邊搞工業,鋪鐵路修馬路,那用的錢,是從哪兒來的?靖海王造了那麼大的船,那麼多的炮,那銀子又是從哪兒來的?那波斯又是甚麼地方?為甚麼他們都去了那裡?為甚麼要各自扶持一個傀儡?為甚麼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打?那地方到底有甚麼東西,值得兩個皇子隔著好幾年、派兵去搶?
還有那飛艇。
飛艇到底是甚麼樣子的?是用甚麼東西做的?是用甚麼燒的?是像氣球一樣飄著的,還是自己能飛起來的?江潮生又是誰?他坐著飛艇去了波斯,一句話就讓兩邊退了兵,那他又是聽誰的?
陛下的旨意。
那陛下,又是怎麼看的?
他坐在那京城,坐在那把龍椅上,看著自己的幾個兒子在西邊、北邊、南邊的海上各自為政,各自建著自己的兵,各自修著自己的路,各自造著自己的船。他看著他們差點打起來,派人去攔了,然後呢?然後各回各家,各乾各的,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還有——這條路。
這黑色的、平整的、像鏡子一樣的瀝青路,在車輪下面延伸著,往北方去,往京城的方向去,往那一切問題的中心去。
我睜開眼。
母親還在翻她那本書,那手指在書頁上慢慢地划著,像在對甚麼符號。阿依蘭蜷在角落里,靠著那一堆包袱,不知道睡著了沒有,她的呼吸聲細細的,勻勻的,像一隻小蟲子在角落里輕輕地叫。
我望著她們,又望著那布篷外面透進來的光。
那光,和土路上的光不一樣了。不再被灰塵攪得渾濁昏黃,清清亮亮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照進來,照在車板上,照在那些包袱上,照在母親那青色的袍子上,鍍上一層冷冷的亮。
我把手伸出去,從那布篷的縫隙里探出去。
那風,涼涼的,吹在手上。
可那風裡的味道,不一樣了。
不再是青草和牛羊糞的氣味了。是一種陌生的氣味,說不上來是香的還是臭的,有點刺鼻,有點衝——像是焦油、像是燃燒過的甚麼、像是那些被煉出來的、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東西,被熬成了又黑又稠的汁液,鋪在這路上,在太陽底下曬著,散髮出來的那味兒。
我縮回手。
那味道粘在手上,怎麼都搓不掉。
馬車繼續往前走。一條又一條的支路匯入主道,那些路上的車馬也漸漸多了起來。我透過布篷的縫隙看見那些路過的馬車,有的和我們一樣是官車,有的裝著貨物,有的載著人。那些車夫的鞭子在半空中甩出清脆的響聲,馬的蹄子在瀝青路上敲出嗒嗒的聲音,硬邦邦的,不像在土路上那樣悶。
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房子,不是那種土坯壘的,是磚的,灰磚青瓦,一排一排的,有的還刷了白灰。路邊有鋪子,有茶攤,有掛著「國營驛所」招牌的大院子。幾個穿著統一灰布衣裳的人在路邊走著,步子很快,像是趕著去甚麼地方。
一個穿藍布短褂的少年騎著一輛奇怪的車從路邊飛快地掠過去——那車是兩個輪子的,鐵架子,中間有一根鏈條連著後面的輪子,他踩在踏板上,兩條腿一上一下地蹬著,那車就在瀝青路上無聲地滑走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輛自行車。
鐵架子自行車,沒有橡膠輪胎,輪子外頭包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在這黑色的瀝青路上滾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那少年歪歪扭扭地騎著,風把他那藍布短褂的衣角吹得飄起來,他的頭髮亂糟糟地在腦後揚著,整個人像一隻貼地飛行的鳥。
我的眼睛跟著那自行車,一路跟著,直到它消失在前面一個轉彎後面。
然後我又看見了一輛。又一輛。又一輛。
有的騎得穩當,有的一歪一扭的,像是剛學會不久。還有那種三個輪子的,車鬥在後頭,一個老漢坐在那車鬥里,手裡拄著一根拐杖,眯著眼看著前面的路,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我的手指又攥緊了那布篷的邊。
這些東西,在我那個世界里,稀松平常到沒人會多看一眼。自行車,柏油路,路邊的小賣部,騎車的少年,坐在三輪車鬥里的老人。這些東西,我在另一個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天都在看,看到眼睛都麻木了。
可它們現在出現在這裡。
在這大夏朝。
在這紹武五十一年。
在這車輪底下,這條路,這瀝青路,和那記憶里的高速公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一絲一毫都不差——那觸感、那味道、那輪子碾上去的聲音,那路面上在太陽底下泛著光的紋路,那騎自行車的人經過時的風聲。
一模一樣。
可這明明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另一套歷史。
我攥著那布篷的邊,攥了很久。指甲嵌進那粗布里,摳出一道一道的白印。然後我慢慢松開,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那手背上,全是汗。
我望著那手背,望著那細細的、密密的汗珠,在那晃動的光里閃著碎碎的光。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那布是粗的,擦在手上,磨得皮膚微微發疼。
母親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停,像在打量著甚麼東西,然後又落回那書頁上去了。她甚麼也沒問。
她大概以為我是暈車了。
也許是吧。
馬車又走了一陣。路邊的景色漸漸變了——那草原和戈壁開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農田。那田裡的麥子已經黃了,沈甸甸的穗子垂著頭,在風裡一波一波地晃著,像一片金色的海。田埂上種著樹,是那種高高的楊樹,一排一排的,像站崗的兵。
那農田延伸得很遠,遠到天邊去。那天的顏色也變了,不再是草原上那種灰藍灰藍的,是一種淡淡的、帶一點點暖的藍,像是被那麥田的顏色染過了一樣。
路邊的鎮子也多了起來。每隔十幾里就有一個,小的只有幾戶人家,大的有幾十戶,那房子都是磚的,灰的紅的,屋頂上冒著炊煙。鎮口通常立著一塊石牌,上面刻著地名,字是新鏨的,筆畫清清楚楚。
其中一個鎮子特別大,那路從鎮子中間穿過去,兩邊都是鋪子。有一家鋪子的門臉特別氣派,上面掛著一塊匾,寫著「涼王路務辦事處」,下面還貼著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密密麻麻的,仔細一看,是寫著這條路是哪一年修的,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錢,監工是誰,驗收是誰。末尾還蓋著一個朱紅的大印,圓圓的,清清楚楚的。
我望著那告示上的字,望著那朱紅的大印,望著那「涼王」兩個字。
然後馬車就出了那鎮子,把那告示、那辦事處、那朱紅的大印都留在身後了。
張橫的聲音又隔著布篷傳了進來。
「韓大人,照這個腳程,申時前後就能到蘭州府城了。」
我「嗯」了一聲。
「蘭州府那邊,鄭大人早就來信說,要給您接風。鄭大人是蘭州知府,和我是老相識了,人厚道得很。他在信里說,已經在府衙備好了住處,您到了之後好好歇兩日再走——」
「不必了。」我說。
張橫頓了一下。「大人?」
「到蘭州歇一晚,明日一早繼續趕路。」
外頭沈默了一瞬。然後張橫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點猶豫。「那鄭大人那邊——」
「替我謝過鄭大人的好意。就說韓某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
「是。」他說。
馬車又走了一陣。那太陽漸漸從頭頂偏西了,光線的顏色從白亮亮變成了暖洋洋的金色,從那布篷的縫隙里照進來,把車廂里照得暖暖的。那光落在母親的書頁上,把那藍皮子映成了一片深藍,像一汪水。
她還在看書。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低垂的眼睫,她那慢慢翻動的手指。她看起來平靜得很,像是這一路的顛簸、這一路的見聞,都沒能在她臉上留下甚麼痕跡。她的肚子又大了一些,那青色的袍子繃得更緊了,圓鼓鼓地撐起來,像懷裡抱著一個大西瓜。
那肚子里,是孩子。
是我的孩子。也是我弟弟或妹妹。
我收回目光,又望向那布篷外面。
路還在延伸,黑色的,平整的,看不到盡頭。風從門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帶著那焦油的味道,帶著麥田的氣味,帶著遠處甚麼人燒火做飯的煙火氣。那太陽一點點往西沈,把那麥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松開,又攥緊,松開,又攥緊。
涼王。遼王。靖海王。
一個在西邊鋪路,一個在東北建廠,一個在南邊造船。他們都有本事,都有人,都有錢,都有自己的兵。
可二十年前,在波斯,他們的兵差點殺起來。
而我——我正沿著他們鋪的路,坐著一輛普通的官車,往京城去。往他們的父親,那位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任憑這一切發生的紹武皇帝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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