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蘭州城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2 / 2
這條路,是他們修的。
而這路通向的地方,是他們的父親坐鎮的地方。
那地方現在是甚麼樣子?那幾萬、幾十萬、幾百萬沿著這些黑色、硬化的馬路行走的人,他們每天看著這些自行車、這些瀝青路、這些高高的煙囪——他們知道那些路是誰修的嗎?他們知道那些煙囪後面站著甚麼人嗎?他們知道那些修路的人、那些建廠的人、那些造船的人,彼此之間隔著多少說不清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
我只能在這馬車里坐著,聽著那輪子嗡鳴的聲音,看著那光在布篷上一格一格地移動,慢慢地往那個方向去。
去京城。
蘭州城是在天黑之前到的。
遠遠的,先在一條河的對岸看見一大片灰蒙蒙的影子,橫亙在那金紅色的天邊,像一整條山脈忽然從平原里長了出來。那影子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漸漸有了形狀——高高低低的屋脊,層層疊疊的檐角,還有那些高出屋頂一大截的、黑黝黝的塔和柱子。張橫說那是些工廠的煙囪,有好幾十丈高,在這平原上老遠就能看見。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見慣了的平淡,可我坐在那馬車里,透過布篷的縫隙往外看,心裡頭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那煙囪又高又直,尖尖地戳向天空,比甚麼寺的塔都高,比甚麼城樓都高,像一根一根黑鐵鑄的針,把那夕陽的金光戳得碎碎的。幾座矮一些的煙囪頂上冒著一團一團的白煙,那煙濃稠稠的,厚甸甸的,不像飄,倒像是在那天空底下慢慢地翻滾、堆積,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把那原本清朗的天穹遮得灰撲撲的。一座最高的煙囪尤其顯眼,頂上一圈黃銅箍在夕陽里閃著亮,像戴了一頂金冠。
馬車過了河,上了那座橋。
那橋寬得很,足足能並行四五輛馬車。橋面也是瀝青的,黑沈沈的,兩邊有人行的道,用一排鑄鐵欄桿隔開著。那些欄桿鏽跡斑斑的,在夕光里泛著暗紅,有的地方焊著精緻的雲紋和獸頭,那獸頭的嘴大張著,像在吼叫——又像是被甚麼卡住了喉嚨,叫不出聲來。河水在橋下流著,渾黃的,比黃河還渾,比黃河還黃,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一閃一閃的,像塗了一層銅漆。
過了橋,路兩邊的房子就密了。先是一些低矮的磚屋,灰撲撲的,屋檐矮得幾乎碰到人頭,那窗子窄窄的,小小的,從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一豆一豆的,像螢火蟲趴在牆上。再往里走,房子漸漸高起來,有些是兩層的,有些是三層的,那磚也變了顏色,不再是灰的,是那種暖烘烘的紅磚,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潤潤的光。那屋頂也不一樣了,有的蓋著青瓦,有的蓋著鐵皮,那鐵皮鏽得一塊一塊的,像件打了補丁的衣裳。再往里,鋪子就多起來了。一家挨一家的,賣甚麼的都有,那門臉刷得白白的,掛著花花綠綠的幌子,那幌子在風裡飄著,和西寧城裡見到的一樣,可那底下的鋪面,要大得多,也亮堂得多,有的窗子里透出來的光黃澄澄的,明晃晃的,像那油燈不要錢似的,點了一排又一排。一個戴瓜皮帽的胖掌櫃叉著腰站在自家鋪子門口,那手指上箍著一枚粗粗的金戒指,在鋪子里透出的光里亮得像一顆小太陽,他正對著一個穿短打的小夥計罵著甚麼,那小夥計縮著脖子,一聲不吭地聽著。
張橫的聲音隔著布篷傳進來,帶著一種「總算到了」的松快勁兒:「韓大人,蘭州府到了。城西這一片是新修的,叫工業區,那些個廠子都在這邊。再往東走三四里,就是老城了,知府衙門也在那邊。」
我「嗯」了一聲。目光卻還在那窗外。
路兩邊的工廠一座連著一座,有低矮的大廠房,那屋頂是拱形的,鐵皮覆著,鉚釘一顆一顆地露在外面,密密麻麻的,像魚鱗;也有高聳的塔樓,四面開著拱窗,那窗洞里透出紅光來,忽明忽暗的,像有甚麼東西在那塔肚子里活著,在一呼一吸。一陣沈悶的轟隆聲從某座廠房裡傳出來,隔著一層厚牆和一道高院牆,傳到路上已經變成一種低低的、鈍鈍的振動,從地底下傳上來,從車輪底下傳上來,震得人腳底板微微發麻。一陣風從那邊吹過來,帶過來一股子濃烈的氣味——鐵的腥,煤的嗆,焦油的刺,還有那熱騰騰的蒸汽的味道,濕漉漉的,辣辣的,像把一口燒開了的鐵水湊到了鼻尖底下。
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從一座廠門裡走出來,那身子黑黝黝的,汗淋淋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銅光。他們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拎著白鐵皮的水壺,一邊走一邊用那毛巾擦著臉,把那一層黑灰擦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來。他們走到路邊一個茶攤前頭,把那水壺擱在桌上,一屁股坐在那長條凳上,那凳子被壓得吱呀叫了一聲。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茶娘提著一把大銅壺走過去,那銅壺的嘴又長又細,從高處往下注水,那熱水衝進碗里,騰起一團白霧,把那幾個工人的臉都蒙住了。
馬車繼續往東走。路兩邊的房子又變了,那工廠漸漸少了,鋪子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多。有些鋪子門口停著那種鐵輪子的平板車,上面堆著貨,裹著麻布,看不清楚是甚麼。幾個戴著鐵框眼鏡的賬房先生坐在鋪子裡頭,低著頭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那算盤珠子撞在一起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脆脆的,密密的,像一排急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又走了一程,那路忽然窄了。瀝青路面在這裡斷了,換成了大塊大塊的青石板,被無數車馬行人磨得光溜溜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幽幽的亮。兩邊的房子也矮下去了,那牆不再是磚砌的了,是土的,灰黃土黃,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用木板釘了補丁,有的地方掛著破舊的草簾子。那些窗子又小又暗,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凹陷下去的眼睛。屋檐下頭晾著衣裳,破破爛爛的,在風裡蕩著,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
路邊坐著一排乞丐。
有老的,有小的,有光著上身的,有裹著破棉絮的。他們縮在牆根底下,背靠著那土牆,眯著眼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和行人。他們的臉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口水井,乾涸了,看不見底。幾個小孩蹲在一個老乞丐身邊,那老乞丐手裡攥著半個黑乎乎的饃,一點一點地掰碎了,分給那些孩子。那孩子接了,塞進嘴裡,連嚼都不嚼就往下嚥,那細細的脖子上一道筋鼓出來,一滾一滾的。旁邊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孩,那嬰孩的哭聲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線,時有時無的。她一下一下地顛著那孩子,嘴裡哼著甚麼調子,可那調子也被那哭聲蓋住了,聽不清。
我望著那些乞丐,望著那些瘦得不成人形的臉,望著那些凹下去的眼窩。我見過貧苦的人。在格爾木見過,在路上見過,在那些草原上、戈壁上的小村子里見過。可那些人是散的,一家一戶的,一處一處的,隔著一片草場、一座山丘,彼此看不見。可這裡不一樣。這裡的人擠在一起,富的窮的都擠在一起,那富的坐在馬車里,那窮的蹲在牆根底下,隔著一道窄窄的路,那車輪碾過去,把路面上那層薄薄的灰揚起來,落在那些乞丐的頭上、肩上、臉上,他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麼坐著,像一座一座的泥塑。
我心裡頭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這景象,我見過的。在另外一個世界里,在那些繁華都市的角落里,在那些高樓大廈底下,在那些霓虹燈照不到的地方,也是一樣的。一樣的破爛衣裳,一樣的瘦骨嶙峋,一樣的縮在牆角里,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不一樣的是,那時候我看見這些,是在另一個世界,隔著一條歷史的河,隔著幾百年的距離。可現在,這條河不見了,這個距離消失了,那些景象就在我眼前,就在這馬車旁邊,就在這瀝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處。
前面忽然熱鬧起來。
是一個大路口,幾條街交匯的地方。那路邊停著一長溜的馬車,有篷的、沒篷的、雙輪的、四輪的,擠擠挨挨的,連成一片。一些穿著綢緞衣裳的人站在那路口,有的在說話,有的在等人,有的在那路邊的小攤前頭挑著甚麼。那小攤上擺著各色物什——有鐵制的齒輪,黃銅的管子,玻璃瓶子裡頭裝著花花綠綠的液體,還有一樣東西讓我多看了兩眼:一尊用黃銅鑄成的小香爐,三隻腳,圓鼓鼓的肚子上刻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可那頂上卻伸出一根細細的管子,管口微微彎著,像一隻鵝的脖子。一個穿著短打的年輕人蹲在那攤子前,把那銅香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那管子到底是幹甚麼用的。
幾個孩子從那攤子前頭跑過去,一邊跑一邊笑,手裡舉著甚麼東西,紅紅的,亮亮的,在夕陽底下閃了一下,是一串糖葫蘆。他們跑得飛快,那破舊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啪地響,把那街面上積的一層灰踩得飛起來。
又走了一陣,前面豁然開朗。
那路又變寬了,瀝青路面又出現了,平平整整的,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鋪在地上。路兩旁的房子也變了樣,全是那種紅磚砌的兩層小樓,齊齊整整的,每一家門前都有一個小院子,用鐵柵欄圍著。那鐵柵欄的尖頂上鑄著花,有的是一朵蓮,有的是一朵菊,在夕陽下泛著黑沈沈的光。那院子裡頭種著樹,有石榴,有棗樹,有的還種著花,那一叢一叢的,在那暖融融的光里開著,白的紅的,像一團一團的雲落在地上。
再往前走,就看見了那座府衙。
那府衙的門臉比西寧周德勝的宅子還氣派。朱紅的大門,銅釘一溜一溜的,每一顆都有茶碗口那麼大,在夕陽下閃著沈甸甸的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蘭州府」三個大字,那筆畫粗粗的,重重的,像是在那木頭上刻出一道一道的溝來。兩邊的柱子是紅漆的,粗得很,一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那柱子上頭刻著一副對聯,字是描金的,在夕陽下亮晃晃的。
那門前的台階下面,已經站了一群人。
打頭的是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瘦高個子,那袍子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可那料子已經舊了,領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露出裡頭灰白的裡子來。他站在台階上,背著手,遠遠地看見我們的車馬,那張瘦長的臉上就浮出一個笑來。那笑不大,像在臉上淺淺地划了一道弧線,可那弧線里有一種實在的熱乎。
張橫先下了馬,走過去,兩個人見了禮,說了幾句話。然後張橫轉回身,走到我的車窗前,低聲道:「韓大人,這位便是蘭州府同知鄭大人。知府曹大人今日在省城議事,特意囑咐鄭大人來迎您。」
我下了車。那袍子在車上坐了一天,皺巴巴的,我在身上抻了抻,抬起頭,迎著那瘦高個子的目光走過去。他見了我,那臉上的笑又深了一分,拱了拱手。
「韓大人,久仰久仰。下官鄭允中,蘭州府同知,替曹知府前來迎接韓大人。」
我也拱了拱手,回了禮。「鄭大人客氣了。韓某一介邊陲小吏,怎敢勞動鄭大人親自出迎。」
他連連擺手,那身子微微側著,像是要扶我又不敢扶的樣子。「韓大人這話就見外了。您可是咱們這西部六省四十年來頭一位在朝廷恩科里得頭魁的俊才,青海那邊的好漢,一路打到了京城去,這滿甘肅的讀書人,沒有不佩服的。」他說著,那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帶著一種長輩看後輩的端詳,又帶著一種官吏看貴客的恭謹,「韓大人比下官想的還年輕。這可真是——」他搖著頭,像是找不著詞了,最後又拱了拱手,「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我笑了笑,沒多說甚麼。
他引著我往府衙裡頭走。那門檻高高的,邁過去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門檻的石頭上磨了一道深深的印子,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了。走進大門,是一個寬寬大大的院子,青磚鋪地,兩邊種著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把半個院子都罩在樹蔭里。那樹底下擺著幾口大缸,裡頭養著金魚,紅紅白白的,在那綠幽幽的水里一扭一扭地游著。廊下掛著一排鳥籠,裡頭有畫眉,有百靈,也在叫,可那叫聲被這院子的空曠吸了去,只剩下一點細細的回響,悶悶的。
鄭允中把我領進了正廳。那正廳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椅都是深色的硬木,擦得油光發亮。桌上擺著茶點,一碟花生,一碟杏仁,一盤切好的瓜,紅紅的瓤,在燈光下透亮亮的。他讓我坐下,又親自給我倒了茶,那茶湯碧綠碧綠的,在薄胎瓷碗里打著轉,發出一陣清冽冽的香。
「韓大人,」他說,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了,「您這一路辛苦。曹大人特意吩咐了,說您到了蘭州,無論如何要歇兩日,把身子養一養再走。這從青海到京城的路還長著呢,不差這一兩天的工夫。」
我端著那茶碗,沒有喝,只是用指腹慢慢地摩著那碗沿,那瓷又薄又滑,觸手溫溫的。
「鄭大人,韓某有一事相求。」
他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韓大人請說。」
我停了一停,把措辭在腦子里轉了兩圈,才開口道:「韓某內人有孕在身,這一路顛簸,身子實在吃不消了。方才進城的時候,她……」我又頓了一下,那話到嘴邊,還是換了一種說法,「她說肚子疼得厲害,怕是經不起再往京城走了。」
鄭允中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身子往前傾了傾,那瘦長的臉上眉頭微微蹙著。「這可耽誤不得。韓大人放心,蘭州城裡頭的名醫,下官認得幾位。有一位姓孫的老先生,是太醫院退下來的,醫術高明得很。下官這就讓人去請。」
「那就勞煩鄭大人了。」
「應該的應該的。」他說著就要起身,又想起來甚麼,坐了回去,那語氣里多了一層試探的意思,「韓大人若是不急,讓夫人先在府衙後院裡歇下?下官讓內人收拾出一間上房來,保准比客棧里舒坦。」
我看了一眼窗外,那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廊下點起了燈籠,一團一團昏黃的光在晚風裡微微地晃著。
「那就叨擾鄭大人了。」
他連聲說「不叨擾不叨擾」,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回來,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的事,那聲音壓低了一些。「韓大人,孫老先生那邊,下官馬上就讓人去請。可這大夫請來了,總得有個說法——」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個官員的「內人」在這府衙後院裡看病,要看甚麼,怎麼開方子,事後怎麼記錄,都要有個名目。
「就說——」我說,「路上受了風寒,動了胎氣。別的,大夫自然會看。」
他點了點頭,那眼睛里有一種「我懂了」的光,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在那正廳里坐了一會兒,把茶喝了半盞,那茶已經有些涼了,入口有一點點澀。我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里已經全黑了,那兩棵老槐樹的影子黑黢黢地堆在地上,像兩座小山包。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晃悠悠的,把那一團昏黃的光蕩來蕩去,一會兒照在牆上,一會兒照在台階上,一會兒照在那青磚縫里長出來的草尖上。
張橫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他離了兩步遠,站在那燈籠光的邊緣,半個身子在亮里,半個身子在暗裡。
「韓大人,」他的聲音低低的,「夫人那邊……」
「還沒下來?」我問。
「阿依蘭陪著,還在車上沒下來。鄭大人已經讓內人去接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
張橫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想說甚麼,又沒說出來,最後還是轉身走了。他走過院子,走進那燈籠光里,那灰撲撲的軍服被那光一照,竟然也有了幾分暖意。
我站在那門口,望著那院子,望著那風裡晃動的燈籠,聽著那遠處隱隱約約的、分不清是甚麼的轟隆聲,從這城裡的甚麼地方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這城市的心跳。
過了小半個時辰,阿依蘭來了。
她從那後院的方向走過來,步子碎碎的、急急的,像被甚麼東西趕著一樣。她走到我跟前,站住,低著頭,那聲音小小的:「大人,夫人請您過去。」
我跟著她往後院走。
那後院比前院小一些,可收拾得更精緻。一條鵝卵石鋪的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小竹林,那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細碎的,像有人在那暗處輕輕地翻著一本書。竹林的盡頭是一間亮著燈的屋子,那窗子里透出來的光是昏黃的,暖暖的,和這秋夜的涼意碰在一起,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我推開門走進去。
母親坐在床上。
她靠著一個高高的枕頭,那身子半躺著,那雙腳露在被子外面,光光的,白白胖胖的,腳踝那兒有一點點浮腫。她的頭髮散了,披在肩上,黑黑亮亮的,在燈光的映照下像一匹綢緞。她的臉比路上紅潤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燈光還是因為甚麼別的。她的兩只手交疊著放在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撫著,像在摸一隻貓。
她看見我進來,那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韓天。」
我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那椅子是竹編的,坐上去涼絲絲的,透過那薄薄的單褲貼在腿上。「鄭大人已經去請大夫了,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醫生,醫術很好。你先在這裡住下,等身子穩了再說。」
她聽著,那手還在肚子上撫著,一下,一下,很慢很勻。屋子里靜了一會兒,燈花爆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那火苗顫了顫,又穩住了。她的目光從那燈光上移開,落在我臉上,那眼眶里有甚麼東西慢慢地浮上來,亮亮的,像一層薄薄的膜覆在那眼珠上。
「韓天,」她說,那聲音有一點啞,有一點顫,「我不去京城了,行嗎?」
我沒說話。
她的手指攥緊了那被子的邊,攥得那布面起了皺摺。「我……我這肚子,實在走不動了。你讓我留在這裡吧,行嗎?」那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後來,像一根線快要斷了。
我望著她。
望著她那散亂的頭髮,那微微浮腫的臉頰,那紅紅的眼眶,那攥著被子的手,那高高鼓起的肚子。我望著她,心裡頭有甚麼東西慢慢地、慢慢地軟了下去。
這個女人,是我的母親,也是我的妻子。
她背叛過我。她和那個叫扎西的男人私通,在那鎮守府的後院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做著那些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惡心的事。她拿刀抵著自己的肚子威脅我,用那個孩子的命來要挾我。
可扎西已經死了。
他的頭滾在那廣場上,臉朝上,對著天,那眼睛還睜著,望著那藍藍的天白白的雲。他的身子趴在那兒,脖子里的血一口一口地往外噴,像一口井,往外冒。
那個女人,我娶了她的那一天,她跪在我面前,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臉上全是淚,嘴裡說著「我錯了」「你饒了我吧」。她求我原諒她,求我別丟下她,求我讓她留在那個家裡,留在那個我一手撐起來的世界里。
她是我的女人。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看著她蜷在床上,那大肚子圓鼓鼓地頂起來,把她整個人都撐得變了形。那肚子裡頭,是一個新的生命,是我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眼淚淌了滿臉,亮晶晶的,在燈光下像一條一條的小河。
她害怕甚麼?怕我在路上再對她做甚麼?怕到了京城我翻臉不認人?還是怕她自己那身子,怕那孩子,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未來?
「好。」我說。
她愣了一下。那哭聲也停了,抬起臉來望著我,那臉上全是淚痕,一道一道的,像犁過的田。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沒聽錯吧」的光。
「你留在這裡。」我說,那聲音放得平平的,穩穩的,像在說一件沒甚麼大不了的事,「等你身子養好了,孩子生下來了,再把身體養一養。到時候——」
我頓了一下。
「到時候再說。」
她聽著,那眼淚又流下來了。可這一次,那淚里的光不一樣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又甚麼都沒說出來。她只是抬起一隻手,像是想拉住我,可那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搭在那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我站起來。「你先歇著。我去跟鄭大人說一聲,讓他幫著安排。」
我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坐在那床上,望著我,那眼淚還在流,可那臉上,有了一點笑。那笑不大,淺淺的,像冬天里化開的一小片冰,薄薄的,一碰就碎,可它在那兒了。
我轉過身,走出去。
院子里那風又大了些,把那竹子吹得嘩啦啦地響,像有一群人在那暗處低聲說話。我穿過那片竹林,走回前院,鄭允中正在那廊下站著,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見我過來,忙把那碗擱在窗台上,快步迎上來。
「韓大人,大夫已經派人去請了,估摸著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後院的客房也收拾好了,下官讓內人陪著夫人——」
「鄭大人。」我說。
他停下來,望著我。
「內人身子不太方便,恐怕要在這裡多叨擾一些日子。」我說,那聲音放得平平靜靜的,「韓某後日啓程赴京,內人就托付給鄭大人照看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盡好地主之誼。只是——」他頓了頓,「大夫那邊,若是要開甚麼方子、用甚麼藥——」
「鄭大人看著辦就是。」我說,「診金和藥錢,韓某自會結清。」
他連忙擺手。「韓大人說哪裡話!您是朝廷的棟梁,您夫人住在蘭州府衙,那是下官的榮幸。甚麼錢不錢的,下官豈敢收——」
我微微笑了一下。「鄭大人客氣了,該收的還是要收。規矩不能壞。」
他那臉上浮出一種「我懂了」的表情,點了點頭,沒再推辭。
我抬頭望瞭望這天。天上的雲還是厚的,可那雲縫里露出幾顆星星來,亮亮的,像誰在那黑布上戳了幾個小洞,漏出了後面的光。遠處那轟隆聲還在,悶悶的,一陣一陣的,像一頭巨獸趴在這城市的下面,睡著了還在喘氣。
「鄭大人,」我說,「韓某有件事想請教。」
「韓大人請說。」
「這蘭州城——」我看著遠處那些高高低低的煙囪輪廓,那些在這夜色里像黑色手指一樣戳向天空的影子,「是怎麼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
鄭允中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那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像是被甚麼照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沈默了一瞬,開口的時候,那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是那種又驕傲又複雜的東西。
「說起來,還是紹武十五年的事。陛下開了新政,朝廷鼓勵各地興辦工坊。涼王殿下那時候剛封了王不久,雄心壯志的,在安西那邊建了第一個煉油廠。煉出來的那黑油,熬了以後鋪路,比咱們以前的土路結實十倍不止。後來那黑油又出了別的東西,甚麼潤滑油、甚麼石蠟、甚麼——」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那些詞該怎麼念。
「蘭州的商人們看見了商機。您也知道,蘭州這地方,自古就是商道要衝,西邊的皮子東邊的茶,北邊的馬南邊的鹽,都在這裡過手。那些商人們湊了銀子,也學著建廠,也學著煉油。朝廷又給了政策,說凡是建廠子的,頭三年不收稅。那一來二去的,這蘭州城就——」
他攤開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丈量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就成了如今這樣子了。」他說。
我望著那些煙囪,聽著那遠處隱隱的轟隆聲,腦子里翻著鄭允中那些話。涼王在安西建了第一個煉油廠。涼王的安西,據說佔著大夏朝將近一半的土地,雖然多是荒漠草原,可那地底下——
「鄭大人,」我又問,「這蘭州城以西,過了敦煌,就是安西的地界了吧?」
他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里,有一種鄭重的意味。「是的。敦煌以西,千里萬里,一直到那片海,都是涼王殿下的封地。說是封地,其實更像是——」他搜了一下詞,「更像是那些土地上的部族、城邦、小國,都奉涼王殿下為共主。朝廷冊封涼王為安西大都護,統領西域一切軍政要務。那地方大得很,大得沒邊,是咱們甘肅十幾個這麼大。雖然多的是沙漠、戈壁、草原,可地底下的東西——」
他停住了,像是覺得不該說太多。可他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也該知道」的光。
「韓大人到了京城,自然會曉得這些。」他說。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那一夜,我躺在後院客房那張硬板床上,聽著窗外那遠遠近近的聲音。有蟲鳴,有風聲,有那隱隱的、從城市深處傳來的轟隆聲,一夜都沒停過。那聲音鑽進窗縫,鑽進被子,鑽進骨頭裡,像這座城市在睡著的時候還在不停地喘氣、心跳、流著它那又黑又稠的血。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那孫大夫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一張清癯的臉,眉毛長長的,垂在眼角邊上。他坐在那偏廳里喝茶,面前攤著一個舊舊的藥箱,那箱子上的銅扣磨得鋥亮。他看見我進來,放下茶碗站起來,那動作不疾不徐的,有一種老派人的從容。
「這位就是韓大人吧?」他那聲音也不疾不徐的,帶著一股子藥香和書卷氣,「老朽孫善堂,在蘭州行醫四十餘年了。夫人那邊,老朽方才已經去看過了。」
「孫老先生辛苦了。」我說,「內人情況如何?」
他捻了捻那花白的鬍鬚,那臉上沒有甚麼大的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一種穩妥的光。「夫人身子底子還是好的,只是這一路顛簸,虧了些元氣。胎象還算平穩,可那羊水有些多了,老夫開了幾服安胎的藥,讓夫人好生臥床靜養些日子,等那腫脹消下去了再看。」
「那就好。」我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孫老先生,在這蘭州城裡,可有別的甚麼要留意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種老醫生特有的通透。「蘭州這地方,和別處不一樣。」他說,那聲音還是穩穩的,「城東那邊新廠多,煉油煉鐵的,那煙塵重,風一吹就滿城都是。夫人身子弱,最好別往那邊去。後院這房子朝南,通風好,又安靜,住著倒合適。」
我謝過了他,讓阿依蘭去抓藥,又讓人備了一份豐厚的謝儀給孫大夫。他推辭了一下,也就收了,背上藥箱,慢悠悠地走出院子,那青布衫的下擺在他身後輕輕蕩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又被風掀起來。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出了府衙,往街上走了一趟。
沒有坐馬車,沒有帶隨從,就自己一個人,沿著那條青石板路慢慢往前溜達。那路兩邊的景象和昨天在車里看到的差不多,可腳下走著,感覺又不一樣了。青石板一塊一塊的,有的磨得很光滑,有的已經有了裂紋,那縫里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路邊的乞丐比昨天看到的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牆根底下,像一排一排灰撲撲的蘑菇。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畫了一會兒又抹掉,畫了一會兒又抹掉。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黑亮亮的,像兩顆泡在水里的石子,然後她又低下頭去畫了。
我繼續往前走。
走到那瀝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處,停住了。腳下是兩種顏色,兩種質感,兩種世界。往東看,是那些紅磚小樓、鐵柵欄院子、乾淨的街道和穿著綢緞的人。往西看,是那些土牆、草簾子、黑洞洞的窗戶和牆根底下縮著的人。
夕陽又落下來了,把那瀝青路面照得黑亮亮的,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我站在那交界處,望著那兩種光,站了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往回走。
回到府衙後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那屋子里的燈還亮著,從窗戶里透出來,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牆上,細細密密的,像一幅繡品。我走近了一些,聽見裡頭有說話的聲音,是母親和阿依蘭在說著甚麼,聲音低低的,像怕被誰聽了去。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我就起來了。
張橫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服,那灰撲撲的料子漿洗過,領口挺括括的,和前兩天那個蔫頭耷腦的樣子判若兩人。那些憲兵也在外頭列好了隊,鐵器擦得鋥亮,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冷的光。
鄭允中站在那府衙門口,穿著一身整整齊齊的官袍,身後站著幾個書吏和差役。他手裡捧著一隻青瓷的酒碗,那碗里盛著琥珀色的酒,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我走出來的時候,他迎上來,把那酒碗雙手遞過來。
「韓大人,下官備了一杯薄酒,給大人餞行。」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那碗里的酒。那酒澄澄的,亮亮的,映著那天上初升的太陽,碎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光。
「鄭大人,」我說,「內人就托付給你了。」
他點了點頭,那瘦長的臉上有一種鄭重的神色。「韓大人放心,下官必當竭盡全力,照顧好夫人。等著大人從京城回來,一家團聚。」
我把那酒端起來,一仰脖子喝了。那酒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股暖流,一直流到胃里。我把碗遞還給他,拱了拱手。
「鄭大人保重。」
「韓大人一路平安。」
我轉過身,上了馬車。那布篷子還是放下來的,可裡面空空蕩蕩的,沒有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坐在對面了。我一個人坐在那車廂里,靠著那車壁,那木板涼涼的,硌著後背。
外頭,張橫喊了一聲「出發」,車輪就轉了。
馬車駛出那府衙的門口,駛上那青石板的路,駛過那些牆根底下縮著的乞丐,駛過那些早起開張的鋪子,駛過那瀝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處,往那蘭州的東門方向去。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她在那裡,在那間屋子里,在那張床上,在那暖黃的燈光底下,摸著她那圓鼓鼓的肚子,等著那個孩子降生。
那是我留下的。是我給她留下的。也是她給我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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