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衣服
雨沁荷香(農村媽媽的逆襲) · 羅驚天 · 1 / 2
周雨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家的。
她像一頭被獵人追趕到窮途末路的驚惶母鹿,憑著本能,一頭扎進了出租屋那方可以暫時庇護她的洞穴里。
她反手將門「砰」地一聲鎖死,徬彿這樣就能將門外那個骯髒且充滿惡意的世界徹底隔絕。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空氣吸進肺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的輕鬆,反而像是吸進了一團團帶著倒刺的棉花,堵得她生疼。
剛才在保潔室里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瘋狂勁兒,此刻已經潮水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遲來的後怕。
她的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也「咯咯」作響。
她就那麼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時間,在這一刻徬彿失去了意義。
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屋內的光線也一點點地被昏黃的夜色所吞噬。
周雨荷卻渾然不覺。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既沒有思考,也沒有悲傷,只剩下被掏空了的麻木。
直到鑰匙開鎖的「咔噠」聲響起,劉波拖著一身疲憊從外面回了家,她才像一個被驚醒的夢遊者,猛地回過神來。
她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在兒子開燈之前,迅速地抹去了臉上那早已乾涸的淚痕,胡亂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衫和頭髮。
「媽,我回來了。」
劉波有氣無力地打了聲招呼。
「嗯……回來了啊。」
周雨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可那沙啞的聲線,還是洩露了她的不對勁。
她不敢看兒子,轉過身,逃也似的躲進了廚房,假裝忙碌地準備著晚飯。
她不敢告訴兒子白天發生的事情。
她無法想象,當兒子知道他的母親,差一點就被人……她不敢再想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已經不再對兒子抱有任何幻想。
她知道,就算她說了,除了能看到他那副夾雜著憤怒與無能的懦弱表情外,得不到任何實質的幫助,反而只會讓他也跟著陷入恐慌。
這頓晚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沈默。
就在這時,那部擺在客廳角落里的舊手機,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鈴聲。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抽,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放下碗筷,走到電話旁,顫抖著手,按下了接聽鍵。
「餵?是周雨荷嗎?」
電話那頭,傳來市場管理員李福那有些不耐煩的聲音。
「李……李主任,是我。」
「你人呢?!」
李福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充滿了斥責的意味。
「今天還沒到下班時間,你人跑哪兒去了?玩忽職守是不是?!」
「不是的,李主任,我……」
周雨荷急切地想要解釋。
「我甚麼我!」
李福粗暴地打斷了她。
「我還聽說,你下午在市場里打人了?啊?!你一個保潔員,誰給你的膽子!還挺橫啊你!你以為菜市場是你家開的?想打誰就打誰?」
顯然,楊浩已經惡人先告狀,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不是那樣的!是他先……」
「行了!我不想聽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你這種人,我們市場用不起!你被辭退了!明天也別來了!」
「嘟……嘟……嘟……」
不等周雨荷再說一個字,電話那頭已經傳來忙音。
周雨荷握著話筒,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在頃刻間褪得一乾二淨。
李福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她那顆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
「媽,誰的電話啊?」
劉波在飯桌旁探過頭來問道。
「……打錯了。」
周雨荷放下電話,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她默默地走回飯桌,再也吃不下一口飯。
那一晚,周雨荷徹夜未眠。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這麼被冤枉,不甘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丟掉這份她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工作。
那份工作雖然又髒又累,卻是她唯一的經濟來源,是她和兒子能在這座城市裡立足的根本。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定是李主任聽信了楊浩的一面之詞。
只要她明天當面去跟他解釋清楚,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一遍,他是非分明,一定會還她一個公道的。
抱著這樣一絲微弱的希望,第二天一早,周雨荷便來到了菜市場,徑直走向了那間她既熟悉的管理辦公室。
李福正靠在他的那把藤椅上,悠閒地喝著茶。看到周雨荷進來,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從鼻子里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李主任,我……」
周雨荷搓著手,臉上帶著懇求的神情,急切地開口。
「昨天的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
「行了行了!」
李福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她的話,臉上寫滿了鄙夷和厭惡。
「我不想聽你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我只知道,你昨天沒到下班時間就跑了,這就是擅離職守!你還在市場里跟人動手打架,影響極其惡劣!就這兩條,哪一條都夠讓你捲鋪蓋滾蛋的了!」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楊浩那樣的老實人,會欺負你?我看,八成是你自己不檢點,想勾搭人家沒勾搭上,惱羞成怒才動的手吧?我見得多了,你們這些從鄉下來的女人,有幾個是安分的?」
這番顛倒黑白、充滿了侮辱性的污蔑,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捅進了周雨荷的心窩。
她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一時間竟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終於明白,自己那點可憐的希望,是多麼的天真可笑。
在這個地方,根本就沒有人會聽她解釋,更沒有人會相信她。
「我的工資……」
過了許久,她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李福從抽屜里數出一沓零錢,扔在桌上,那輕蔑的姿態,像是在打發一個乞丐。
「你一共乾了二十三天。按規矩,你這種擅自離職還惹是生非的,一分錢都沒有。不過嘛,我看你一個女人家也不容易,」
他上下打量著周雨荷,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玩味。
「這樣,我發發善心,給你算半個月的工錢,兩千塊。拿著錢,趕緊滾蛋!以後別再讓我在這兒看見你!」
那幾張薄薄的、沾染著銅臭味的鈔票,就那麼散落在油膩的桌面上,無聲的嘲諷著周雨荷。
周雨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筆錢。
那是她二十多天來,起早貪黑,彎腰弓背,用汗水和屈辱換來的血汗錢!
如今,卻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克扣,被如此理直氣壯地羞辱!
她真想把這錢狠狠地摔回那張油膩的胖臉上!
可是,她不能。
她伸出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一言不發地將桌上那兩千塊錢攏到自己手裡,緊緊地攥住,然後,轉身默默地走出了那間讓她感到窒息的辦公室。
她走過那片她曾用汗水一遍遍擦洗過的、熟悉的地面,走過那些曾經對她點頭微笑,此刻卻投來同情目光的攤販,走出了那個讓她感到巨大屈辱的菜市場大門。
外面,深圳的陽光依舊那麼明亮,那麼刺眼。
周雨荷站在喧鬧的街頭,只覺得渾身冰冷。
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以這樣一種不堪的方式,畫上了一個潦草而又苦澀的句號。
她的心,也像是被浸泡在了黃連水里,苦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攥著那兩千塊錢,周雨荷像一個遊魂,在深圳繁華而又陌生的街頭漫無目的地晃悠著。
周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穿著時尚的男男女女從她身邊擦肩而過,他們臉上帶著自信的、從容的表情,討論著她聽不懂的工作和生活。
周雨荷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與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之間,隔著一道厚重而又無法逾越的玻璃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當雙腿因為酸痛而再也邁不動步子時,她才恍然發現,自己竟又鬼使神差般地,走回了那棟租住的城中村樓下。
家……她現在,還有資格稱那個地方為家嗎?
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靠兒子,甚至連兒子都無法依靠的女人,又能給那個小小的出租屋帶來甚麼呢?
她站在樓下,抬頭望著七樓那個小小的窗口,遲遲沒有挪動腳步。她不想上去,不想面對那空無一人的房間。
晚飯還沒著落,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筆錢,決定先去樓下那個小超市裡,買點最便宜的掛面和榨菜。
就在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挪到超市門口時,眼角的余光,被一張貼在玻璃門上的、半舊不新的紅紙給吸引住了。
上面用黑色的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誠聘理貨員一名,手腳麻利,待遇面議。」
理貨員……
一份工作,就在樓下。
不需要甚麼技術,聽起來也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只是整理貨物,上上架。
而且,在這裡上班,方便,太方便了,甚至可以掐著點上下班,回家給兒子做飯。
這個念頭一起,周雨荷站在超市門口,猶豫了許久。
最終,對生存的渴望,還是壓倒了對失敗的恐懼。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鼓足最後的勇氣,伸手推開了那扇沈重的玻璃門。
超市不大,貨架挨得極近,一個中年男人正歪靠在收銀台後面的椅子上,專心致志地刷著手機,視頻里傳來陣陣惹人發笑的罐頭音效。
周雨荷走到櫃台前,那個男人才懶洋洋地抬起頭。
這是一個典型的、油膩的中年男人。
地中海式的禿頂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亮晃晃的油光,剩下的幾撮頭髮也是油膩膩地耷拉著。
他很胖,圓滾滾的肚子將那件灰色的舊T恤撐得緊繃,領口的地方沾著幾點不明的油漬。
周雨荷的心,又往下一沈。但來都來了,她只能硬著頭皮,用近乎於請求的、細弱的聲音開口:
「老……老闆,你好。請問,你們這裡……還招理貨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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