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觸及內心
雨沁荷香(農村媽媽的逆襲) · 羅驚天 · 2 / 2
「高先生,我……我其實一直想跟你說聲謝謝。」
「嗯?謝我甚麼?」
高俊放下茶杯,有些好奇地看著她,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帶著一絲不解。
「謝謝你……把房子租給我們。」
周雨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雙手無措地捧著那個還有些溫熱的茶杯。
「我來了深圳才知道,這裡……這裡的房租有多貴。像我們租的那樣的房子,要是放在外面那些中介手裡,怕是……怕是翻一倍都不止。要不是你,我們娘倆,可能現在還不知道要在哪個角落里縮著呢。」
她這番話,說得無比誠懇。她雖然不懂甚麼大道理,但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面對周雨荷這番真摯的感謝,高俊卻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擺了擺手。
「嗨,周姐,多大點事兒。」
他很自然地回應著,語氣里沒有半分居功自傲。
「那棟樓本來就是我們家自己的,空著也是空著。再說了,我媽也常跟我說,出門在外的,能幫人一把就幫一把。你們能住得習慣,我就放心了。」
他這番謙虛而又體貼的話,讓周雨荷心裡更是生出不少好感。
她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著家境優渥,卻沒有絲毫那些富家子弟的驕橫與跋扈,反而待人真誠,有禮有節。
心裡的那點防備,又悄然卸下了幾分。她看著高俊放在桌上的那管青色竹笛,終於還是問出了自己心底的好奇。
「高先生,你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吹笛子啊?」
高俊聽到這個問題,像是被觸動了甚麼心事,他拿起那管竹笛,用手指在光滑的笛身上輕輕摩挲著,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虛假的燈海,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
「睡不著,心裡有點亂,就出來吹吹,清靜清靜。」
他轉過頭,看著周雨荷,像是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媽以前是搞音樂的,我爸是老師。受他們影響,我從小也跟著學了點樂器,算是有點音樂細胞吧。」
他頓了頓,又聳了聳肩,用一種略顯玩世不恭的、無所謂的語氣繼續說道:
「前陣子剛從學校畢業,之前本碩連讀的時候,跟著導師做了幾個項目,也攢了些錢。現在畢了業,反倒不知道該幹甚麼了,整天就這麼閒著,除了收收房租,也沒別的事乾。這人啊,一閒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所以啊,就只能出來吹吹笛子,打發打發時間了。」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周雨荷聽得心裡暗暗咋舌。
她雖然學歷不高,但「本碩連讀」這四個字的分量,她還是懂的。
她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已經有了這麼高的學歷。
她正想說些甚麼,高俊卻已經重新將那管竹笛湊到了唇邊,他看著周雨荷,眼睛里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周姐,你要是不嫌棄,我再給你吹一首?」
周雨荷連忙點了點頭,她求之不得。
悠揚的笛聲,再次在靜謐的夜色中響起。
這一次,因為離得近,周雨荷聽得更加真切。
她閉上眼睛,任由那一個個清越的音符,像山間的清泉,叮咚作響,緩緩地流淌過她那顆早已乾涸的心田,洗滌著上面的塵埃與傷痕。
她聽得入了迷。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真好聽。」
周雨荷由衷地贊嘆道,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樸實的誇獎。
高俊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待著她的下文。
周雨荷沈默了片刻,她看著高俊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英俊的臉,鬼使神差地,就將自己內心最真實地感受給說了出來。
「你的笛聲……雖然聽起來很輕鬆,很快活,可是……」
她抬起頭,迎向高俊那略帶詢問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總覺得,你這笛聲底下,好像藏著點別的東西。藏著一股子……一股子拿不定主意的味道,有點猶豫,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意思。」
她看著高俊的眼睛,繼續說道:
「我感覺,你對現在的生活,好像並不滿意。你似乎……想要做點甚麼,想要改變點甚麼,但又好像有甚麼東西把你給絆住了,讓你下不了決心。」
這一番話,像一顆平地驚雷,在高俊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
他臉上的那絲溫和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在頃刻間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周雨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混雜著震驚、錯愕與不敢置信的失態神情!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連最親近的朋友都未曾察覺的秘密,竟然會被眼前這個只見過寥寥數面、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僅僅通過一首笛子曲,就窺探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澈、徬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時間,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良久,良久。
高俊才像是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忽然低下頭,發出了一聲有些無奈、又帶著幾分慚愧的笑聲。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看著周雨荷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眼神里,不再僅僅是出於禮貌的溫和,也不再是單純對一個漂亮女人的欣賞,而是多了一種更深層次的驚奇與敬意的審視。
「周姐,沒想到,這都能被你聽出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唉……」
或許是被周雨荷那雙清澈而又充滿理解的眼睛所鼓勵,又或許是積壓在心底的煩悶,實在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高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也不再隱瞞,將自己所有的煩惱,都一五一十地對眼前這位奇特的「知音」和盤托出。
「周姐,不瞞你說,我最近……確實是挺煩的。」
他拿起桌上那包剛買的煙,抽出一根點上,卻只是夾在指間,任由那點猩紅在夜色中明滅,並沒有吸。
裊裊的青煙,模糊了他那張英俊的臉,也讓他接下來的話,帶上了一絲不真實的迷離。
「我有個朋友,叫崔浩,是我大學同學。那小子,是個行動派,腦子一熱就想乾點事。他最近看上了一個項目,是搞生物科技的,非要拉著我一起創業。」
他說到這裡,有些煩躁地用手抓了抓頭髮。
「創業……說實話,我不是沒想過。可這一旦乾起來,那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是拿身價去賭。贏了還好,要是輸了,那可就甚麼都沒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我現在這樣,其實也挺好的。有房租收,吃喝不愁,想幹甚麼就幹甚麼,無憂無慮的,多自在。可我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又會覺得……我才二十五歲,人生才剛開始,就這麼躺平了,過上這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退休日子,是不是……太沒勁了點?有點不甘心。」
他將那根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煙,在桌沿上按滅,抬起頭,看著周雨荷,眼神里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對於未來的迷茫與困惑。
「所以啊,我就這麼一直耗著,天天跟自己較勁。一邊是舒坦安逸,一邊是未知的挑戰。進一步,怕輸;退一步,又不甘心。就卡在這兒,不上不下的,難受。」
周雨荷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內心深處的掙扎與矛盾。
他所擁有的,是他這個年紀的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而他所煩惱的,卻是她這樣的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可她並沒有因此而產生任何嫉妒,反而生出了一絲憐惜。她覺得,眼前的他,就像一個站在岔路口,迷了路的孩子。
等高俊說完,她才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大姐姐般溫和而又安定的目光,注視著他。
「高先生……」
「周姐您叫我小高就行,你也算是我長輩,叫我高先生多少有點生疏。」
「好吧,小高……
周雨荷柔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讓人心安的力量。
「我文化不高,也不懂你們那些甚麼創業、甚麼項目的大道理。我就跟你說說我自己。」
她看著遠方,眼神里帶著一絲追憶。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別說選了,是連選的機會都沒有。一步走錯,就定了一輩子。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我當初沒走錯那一步,我現在,又會是甚麼樣子呢?會不會……也像你一樣,有機會去煩惱,到底是該往東走,還是該往西走?」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俊,眼神里充滿了真誠。
「姐知道,安穩日子好過。可你還這麼年輕,有本事,有學歷,外面那麼大的世界,不去闖一闖,不去試一試,就這麼守著一棟樓過一輩子,等你以後老了,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自己這輩子,白活了?」
「姐是個女人,還是個沒甚麼見識的農村女人。可我也知道,男人嘛,總得有自己的一番事業,才算是在這世上真正地活過一回。不然,跟院子里那些被養肥了等著過年下鍋的豬,又有甚麼區別呢?」
她這番話,說得樸實,甚至有些粗俗,卻像一把沈重的錘子,一記又一記,狠狠地敲在了高俊的心上!
是啊,一眼望到頭的日子……跟等著下鍋的豬,又有甚麼區別?
他被周雨荷這番話,震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只覺得,自己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猶豫、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徬徨,都被她這幾句簡單的話,給剖析得淋灕盡致,再也無所遁形。
周雨荷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語氣不由得又放緩了些,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柔和。
「姐知道,你怕,怕輸,怕折騰,怕萬一不成,連現在這份安穩日子都沒了。」
她的目光,清澈而又溫潤,像一汪能倒映出人心的湖水。
「可你跟姐不一樣。你這麼聰明,又有本事,就算是真的輸了,那又怎麼樣呢?大不了從頭再來嘛。你還年輕,這才是你最大的本錢。年輕的時候摔跟頭,那不叫失敗,那叫經歷。摔倒了,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還能接著往前走。不像我們這種,一把年紀了,摔一跤,可能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她說到這裡,輕輕地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對過往的悵惘,但隨即,她又重新將目光聚焦在高俊的臉上,那眼神,明亮而又充滿了鼓勵。
「你這笛子吹得這麼好,聽得出來,你心裡是有丘壑、有天地的。一棟樓,怕是裝不下你心裡的那片山水。別把它當成你的安樂窩,把它當成你的底氣,當成你出去闖蕩的後盾。這樣,就算你在外面真的累了,乏了,至少,還有一個能回來歇歇腳的地方,不是嗎?」
高俊怔怔地聽著,周雨荷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股溫暖而又強大的力量,注入他那顆早已被安逸和迷茫腐蝕得有些生鏽的心。
「年輕就是本錢……」
「摔倒了,爬起來,還能接著走……」
「一棟樓,裝不下你心裡的那片山水……」
他反復咀嚼著這幾句話,只覺得眼前那片被迷霧籠罩的未來,似乎在這一刻,被一道光給猛地劈開了!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和疏離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團名為「野心」的、熊熊的火焰!
是啊!
他怕甚麼?
他有甚麼好怕的!
他有學歷,有技術,有本錢,更有退路!
他擁有的一切,是多少人窮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
他憑甚麼要像個懦夫一樣,守著這點安逸,就此了卻一生?
這個女人,她看透了自己,她比自己更懂自己!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感激,猛地從他心底最深處噴湧而出,像決了堤的洪水!
「周姐……」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
最終,所有的激動、所有的感激,都化作了一個情不自禁的動作。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就握住了周雨荷那只正放在膝蓋上的、略顯粗糙的小手。
入手處,那女人的手並不像他想象中那般柔軟,手心和指腹上,都帶著一層薄薄的、因為常年勞作而磨出的繭子。
可就是這樣一雙手,此刻在他寬厚溫熱的掌心裡,卻顯得那麼的纖細,那麼的……動人心魄。
周雨荷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高俊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
一股熱氣「轟」的一聲就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她只覺得自己的臉頰、脖子、甚至連耳根,都在瞬間燒得滾燙。
她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鹿,下意識地就想把手給抽回來,可對方握得是那麼的緊,那麼的用力,讓她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她這輩子,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的男人,如此親密地握住手。而這個男人,還比她小了整整十二歲。
一種混雜著驚慌、羞澀和一絲奇異的、酥麻的感覺,像電流一般,瞬間就傳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心,在胸腔里「撲通、撲通」地狂跳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可奇怪的是,她心裡,竟然對這種接觸,生不出絲毫的抵觸。
甚至,在那份極致的慌亂之下,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歡喜。
她喜歡這種感覺,這種被一個年輕、英俊、充滿了活力的男性,用一種帶著感激和依賴的方式,緊緊握住的感覺。
這種淺嘗輒止的、帶著些許禁忌意味的觸碰,讓她那顆早已枯寂的心,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高俊似乎也很快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他看著周雨荷那張因為羞澀而漲得通紅的臉,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麼的唐突。
他連忙松開了手,臉上也浮現出一絲尷尬的紅暈,連聲道歉:
「對……對不起!周姐,我……我太激動了,我不是故意的……」
「沒……沒關係。」
周雨荷也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她低下頭,不敢去看高俊的眼睛,將那只還殘留著對方掌心溫度的手,悄悄地藏到了身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妙而又尷尬的氣氛。
周雨荷覺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用一種近乎於慌亂的語氣說道:
「那個……天……天不早了,我……我也該回去了。小波他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說完,她也不等高俊回應,便像逃跑似的,轉身快步朝著樓梯口走去。
高俊站在原地,沒有去追,也沒有再說甚麼。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那個倉皇離去的背影。
夜色下,那個穿著藍底白花連衣裙的女人,步履匆匆地穿行在那片被他精心打理過的、充滿了花草芬芳的走廊上。
她的身姿依舊是那麼的挺拔,她的步伐依舊是那麼的輕盈,那搖曳的裙擺,像夜風中起舞的蝶。
她就這麼,像一個從神話里走出來的、神秘而又美麗的女子,突然闖入了他的世界,用最簡單的話語,為他撥開了心中所有的迷霧,然後,又在他尚未回過神來的時候,悄然離去,只留下一室的清香,和一顆被攪亂了的、再也無法平靜的心。
高俊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許久,許久,才收回了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手心薄繭的觸感,和那驚心動魄的溫度。
一顆名為「喜歡」的種子,在這一刻,被悄無聲息地,埋進了他的心底。
只待春風化雨,便會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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