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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廢墟之間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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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地窖里的光線慢慢變了。月光淡了,從木板的縫隙里一點一點退出去,像潮水落灘。天邊開始發白,不是亮,是將亮未亮的那種灰,壓在頭頂上,沈甸甸的。

楚寒衣動了動。她試著抬了抬腿,腿還是軟的,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抬起來了。她扶著牆,慢慢站直了。牆上全是土,手指一按就是一個印子,潮氣從磚縫里往外滲。身上那些傷口還在疼,但血已經止住了,沒有新血流出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全是血。乾了的血把衣服硬成一塊一塊的,動一下就沙沙響,像穿了一身鐵皮。

她慢慢走到王五身邊,蹲下來,看著他。

他還睡著。睡得很沈,呼吸很輕,輕得她胸口起伏幾乎看不出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很弱,但還有。她的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松了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

她輕輕推了推他。

「王五。」她喊。

他沒動。

她又推了推,用力了些。

「王五,醒醒。」

他眉頭皺了皺,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聽不清,像夢話,又像在喊誰的名字。然後眉頭又松開了,繼續睡。

楚寒衣想了想,從懷裡掏出水壺。水壺是鐵皮的,磕癟了一塊,壺蓋擰得緊,她擰了兩下才擰開。她往他臉上倒了一點水——不多,就幾滴。

他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地窖的土牆,頭頂的木板的縫隙,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光。然後他看見她,愣住了。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棉花。

楚寒衣看著他,說:「天亮了。」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嘴唇動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沒出來。

楚寒衣沒理他那點窘迫,說:「能動嗎?」

王五試著動了動。先是手指,蜷了一下,又伸開。然後是胳膊,撐著地想把自己撐起來,剛一動,眉頭就皺起來,嘴裡吸了口涼氣——「嘶」的一聲,又短又尖,像被針扎了一下。他咬著牙,又試了一回。這回撐起來一點,上半身剛離開地面,就摔回去了。他躺在乾草上,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著他,心裡頭沈了沈,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他傷得比她想的還重。

她想了想,說:「你在這兒等著,我上去看看。」

王五點點頭。

楚寒衣慢慢爬出地窖。她爬得很慢,手撐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上挪。每挪一級,肩膀上的傷口就扯一下,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沒停。

外頭的天已經蒙蒙亮了。不是亮,是那種將亮未亮的光,灰白色的,像洗過太多次的舊布,薄薄地鋪在廢墟上。她站在地窖口,看著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房子沒了。

王五家的院子,那三間土坯房,東廂房,正屋,灶房,全沒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廢墟,燒焦的木頭橫七竪八地躺著,有的還在冒煙,一絲一絲的,在晨風裡飄散,像鬼魂從地裡鑽出來。土牆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截斷壁歪在那兒,牆根底下堆著燒裂的土坯,碎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混著晨露的濕氣,嗆得人嗓子發緊。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這房子她住了兩次,加起來快一個月了。那間東廂房,翠兒天天收拾,褥子曬得蓬松松的,桌上還放著她摘的野花,野花謝了也不扔,乾了還插在那兒。那間灶房,翠兒天天做飯,灶膛里火燒得噼啪響,飯菜香飄得到處都是,混著柴火煙,嗆得人流淚。那個院子,她每天早上起來練功。現在都沒了。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爬回地窖里。王五還躺在那兒,看見她下來,撐著牆想坐起來,沒撐起來,又躺回去了。「外頭咋樣?」他問。

楚寒衣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牆上,又收回來。

「房子全沒了。」她說。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說話。他的手指在乾草上摳了兩下,摳出一個淺坑,又抹平了。

楚寒衣說:「那些人燒的。」

王五還是沒說話。他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只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楚寒衣看著他,忽然問:「你有地方去嗎?」

王五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有。」他說。

楚寒衣等著他說。

「這附近有個地方,」他說,喘了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聲音斷斷續續的,「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早就沒人住了。房子破是破了點,但能住人。他們家的人死光了,就剩個空房子在那兒,沒人管。」

他又喘了口氣,額頭上沁出細汗:「離這兒不遠,翻過兩個山頭就到了。我小時候去過幾次,還記得路。」

楚寒衣看著他,問:「你現在能走嗎?」

王五試著動了動。咬著牙,撐著牆,一點一點往上撐。胳膊在抖,像兩根被風吹彎的樹枝。撐到一半,手臂一軟,整個人摔回去,後背砸在乾草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喘著氣,臉上全是汗。

「走……走不了。」他說。

楚寒衣想了想,說:「我背你。」

王五愣住了。他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著,忘了合上。他好像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話——比昨晚那些刀光劍影還不可思議。

「你……你背我?」他說,「你自己也……」

楚寒衣沒理他。蹲下來,把他扶起來,往自己背上放。她穩住身形,等他把重心靠過來,然後慢慢站起來。腿晃了一下,膝蓋彎了彎,但她穩住了。

王五趴在她背上,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是垂著,又攥著她的肩膀,又松開,又攥住。渾身在抖,從胳膊抖到腿,從腿抖到胸口。

楚寒衣說:「摟著我脖子。」

王五小心翼翼地摟住。他的胳膊圈在她脖子上,不緊,松松的,像一個怕弄碎瓷器的人捧著碗。他的臉貼著她的肩膀,呼吸撲在她脖子上,熱的,有點濕。

楚寒衣站起來。腿又晃了一下,但她站穩了,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在台階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穩。王五趴在她背上,不敢動,也不敢說話。他只看見她的側臉——那張臉還是冷冷的,甚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但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熱的,透過衣裳傳過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味兒——血腥味,汗味,還有一點她自己的味道,說不上來是甚麼,像深秋早晨的霜。

楚寒衣背著他爬出地窖,走過廢墟,往後山走。廢墟上的煙還在冒,從腳邊飄過去,一縷一縷的,纏在靴子上。她繞開那些燒焦的木頭,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先是一線紅,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然後是一片金,然後是整個太陽,圓圓的,紅彤彤的,像一個燒紅的鐵餅,從山那邊滾上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在上,一個在下,疊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腳尖先探出去,踩實了,再邁後腳。怕摔著。

王五趴在她背上,閉著眼睛,昏昏沈沈的。他的臉貼著她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嬰兒睡覺時的呼吸。走了一陣,他忽然小聲說:「你累不累?」聲音從她肩膀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

楚寒衣沒回應。

他又說:「你身上還有傷呢。」

楚寒衣還是沒回應,或許她也沒力氣了。

他不再說了。把臉貼在她背上,閉上眼睛。

翻過兩個山頭,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人的影子縮成一團,踩在腳底下。

王五說的那個地方在山坳里,幾間土坯房,圍著一圈破籬笆。籬笆倒了半邊,剩下的那半邊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穩的老人。房子確實破——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曬、曬了又泡,不知多少年。牆上裂著口子,最寬的一道能伸進一個拳頭,從裂縫里能看見屋裡的地。門也歪了,半掩著,門板上的漆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里能看見裡頭黑漆漆的。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

楚寒衣背著王五走進去,把他放在屋裡的一張破床上。床上積了厚厚的灰,她一放上去,灰就飛起來,在陽光里飛舞,嗆得人直咳嗽。王五躺在灰里,灰撲了他一臉,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灰,咧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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