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廢墟之間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有床就不錯了。」他說。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紫的淤傷,嘴角還掛著乾了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燒著的蠟燭,燭火在風裡晃,看著隨時會滅,但還亮著。
她沒說話,轉身出去。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捆乾草進來。乾草是外頭堆著的,不知是哪一年的,曬得乾透了,一碰就碎,但聞著還有股草的清香。她把床上的灰掃了掃——掃帚沒有,用手掃的,灰揚起來,又落下去。她把乾草鋪上去,厚厚的鋪了一層,然後把王五搬到乾草上。他的身體很沈,她搬的時候扯到了傷口,疼得她額頭上冒汗。
王五躺在那兒,看著她忙進忙出。他不能動,但眼睛跟著她轉——從門口轉到床邊,從床邊轉到牆角,從牆角轉回她臉上。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邊,靠著牆,閉上眼。牆面不平整,土坯硌著後背,她沒挪。她的呼吸慢慢勻了,從急促變得綿長。
王五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晨光從破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細紋,照出她顴骨的輪廓,照出她嘴唇上乾裂的死皮。她的臉很髒,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一塊紅一塊的。
他忽然說:「你歇會兒吧。忙一早上了。」
楚寒衣沒睜眼,但「嗯」了一聲。那聲「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門縫,但他聽見了。
王五不說話了,也閉上眼。
兩人就這麼歇著。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外頭的太陽慢慢移過來,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光里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轉,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也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楚寒衣歇了半天,體力恢復了不少。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身上的傷口還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練了這麼多年的功夫,身子骨硬朗,只要沒死,恢復起來就快。
她看了看王五,他還躺著,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嚇人。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
她皺了皺眉,轉身出去。在附近轉了轉,找到一條山溪,用大葉子捧了水回來,餵給他喝。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幾口,又昏睡過去。她又去找了些草藥——風老頭教過她認傷藥,說江湖人少不了這個。她採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傷口上,用布條綁好。王五躺在那兒,任她擺弄,嘴裡嘟囔著甚麼,聽不清。
她看著他,心裡頭忽然有點酸。
她欠他的。從破廟里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他跟著她,從村裡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幫她找經書,毀龍脈,吸毒,擋刀。她從來沒給過他甚麼好話,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可他還在。她不知道該怎麼還他。
第二天早上,翠兒來了,她知道這地方。
楚寒衣正在外頭熬藥,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翠兒站在院門口,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看著楚寒衣,又看著那幾間破房子,嘴張了張,想說甚麼又沒說出來。
楚寒衣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翠兒走進來,站在她跟前。「你……」聲音有點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裡努了努嘴。
翠兒快步走進去,然後一聲驚呼。楚寒衣沒動,繼續熬藥。
過了一會兒,翠兒出來了,臉色更白。「他……他傷成那樣?」楚寒衣點點頭。翠兒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
楚寒衣說:「房子被燒了。那些人乾的。」
翠兒愣了一下,眼淚就下來了。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起來。楚寒衣看著她哭,沒說話。
哭了一會兒,翠兒抬起頭,擦了擦眼淚:「都怪他。他要是不跟著你,不摻和那些事,家裡能成這樣?房子能燒了?他能在裡頭躺著?」楚寒衣沒說話。翠兒繼續說:「我跟他說過多少回,別惹那些事。他不聽,非要去。現在好了,房子沒了,他也快死了,我怎麼辦?」說著說著,又哭起來。
楚寒衣坐在那兒,聽著她哭,心裡頭有點堵。
翠兒哭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她:「你沒事吧?你傷著沒?要不要我去找郎中?」楚寒衣看著她,不知道該說甚麼。翠兒擦著眼淚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臉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受傷了?」
楚寒衣搖搖頭:「我沒事。」
翠兒松了口氣,又看了看屋裡,進去了一會兒,出來了。「還活著。」語氣里聽不出甚麼情緒。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摸出點碎銀子遞過去:「山那邊有個鎮子,有個老郎中。你去找他來。」
翠兒接過銀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天下午,郎中來了。六十來歲,鬍子花白,背著藥箱,喘著氣。翠兒跟在旁邊,臉走得通紅。
郎中進屋看了看王五,把了把脈,翻了翻眼皮,看了那些傷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站在旁邊,等著。
郎中終於站起來,走到外頭。楚寒衣跟出去。郎中搖了搖頭。
楚寒衣的心往下沈了沈。
「這人傷得太重了。肋骨斷了三根,內腑移位,又發著燒。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命大。」楚寒衣問:「能活嗎?」郎中看了她一眼:「難。」
他打開藥箱,拿出幾包藥遞給翠兒:「這些藥煎給他喝。能不能挺過去,看他自己的命了。」頓了頓,「九死一生吧。」
郎中收了銀子,走了。翠兒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幾包藥,又看著屋裡,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楚寒衣看著她,忽然問:「你不進去照顧他?」
翠兒愣了一下:「我去熬藥。」轉身往灶房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翠兒對王五,好像一點都不上心。房子被燒了,她哭,哭的是自己沒地方住了。王五快死了,她來看了一眼就出來了,眼淚都沒掉。她問楚寒衣有沒有事,問得比問王五還仔細。
楚寒衣想起王五說過的話——「我跟她成親八年了,沒孩子。她人老實,能幹活,就是不愛說話。兩個人躺一張床上,跟睡兩個被窩差不多。」她現在有點明白他為甚麼那麼說了。翠兒不在乎他。她嫁給他,是因為家裡敗了,沒人要,只能嫁個莊稼漢。她跟他過,是因為只能跟他過。所以她要巴結楚寒衣。端水捶腿,變著法兒討好,認乾媽,當丫鬟,甚麼都願意。楚寒衣以為她只是勢利,想攀高枝。現在她才明白——不止是勢利。翠兒不甘心。不甘心窩在這個破村子里,不甘心守著這個沒出息的男人,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了。
王五快死了,她都不怎麼在意。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翠兒熬了藥,端進去餵王五。王五迷迷糊糊的,喝幾口吐一半。翠兒擦了擦,又餵,餵完了就出來了。
楚寒衣坐在外頭,看著月亮。翠兒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坐了一會兒,翠兒忽然說:「他要是死了,我怎麼辦?房子沒了,他人也沒了,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就是個女人,甚麼都不會。」她低著頭,聲音很輕,「他要是死了,我只能去要飯了。」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像被甚麼東西硌了一下。
翠兒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你……你會照顧我嗎?你不是說要當尼姑嗎?我可以跟你去。我給你當丫鬟。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楚寒衣看著她,沒說話。翠兒等了一會兒,低下頭,小聲說:「我就是說說。你別當真。」
楚寒衣沈默了一會兒:「他還沒死呢。等他好了再說。」
翠兒點點頭,沒再說話。兩人坐在那兒,看著月亮,誰也沒再開口。
那天夜裡,楚寒衣睡不著。她躺在乾草上,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照在她身上。腦子里亂糟糟的,一些念頭浮上來,又沈下去。
她想起林徹。二十年前站在山門口的那個人,溫和的,誠懇的,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如今那張臉跟寒山寺里給她下毒時的笑容疊在一起,人面獸心,四個字用來形容他都嫌不夠。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躺在旁邊的王五。他跟初見她時一模一樣——傻乎乎的,甚麼也不會,躺在她旁邊,呼吸又輕又淺,嘴角還掛著那絲沒褪盡的笑。看著他,她心裡莫名安定了幾分。
可安定了沒一會兒,又泛起一陣酸。上回趕他走是為了見師哥,嫌他礙眼。那個背著包袱走出院門的背影,跟眼前這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也疊在一起。他如果知道那天她趕他走的真正緣由,應該會很難受吧。
算了,不去想了。傷還在疼,頭也沈,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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