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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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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的傷好得比郎中預想的快。

頭幾天他還只能躺在乾草上,動一下就要喘半天。到了第七天,他能自己坐起來了,雖然還得扶著牆,但不用人扶。第十天的時候,他已經能慢慢在院子里走兩步了,走幾步歇一會兒,歇夠了再走。

楚寒衣每天給他換藥。那些草藥是翠兒從鎮上郎中那兒抓回來的,一包一包用黃紙包著,楚寒衣把它們按郎中說的法子煎了,濾出藥汁來,晾到不燙嘴了端給他喝。王五喝藥的時候總是皺著臉,嫌苦,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換藥的時候他就老實了,躺在床上,任楚寒衣把他身上那些布條拆下來,換上新的。她動作很輕,手指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就閉著眼,一動不動的,像生怕她嫌他礙事。

「疼不疼?」有一次她問。

王五睜開眼,看著她,咧嘴笑了笑:「不疼。」

楚寒衣看著他那張還白著的臉,沒說話,把布條纏好,打上結,站起來走了。

她不大習慣說那些軟和話。幾十年了,她跟人說話要麼是冷的,要麼是硬的,要麼就是殺人的時候那種乾脆利落的。現在要她坐在一個男人旁邊,問長問短,噓寒問暖,她做不來。王五也不指望她做這些。他好像甚麼都不要,只要她在旁邊就行了。

她不說話的時候,他就安靜地躺著,偶爾翻個身,偶爾睜開眼看她一眼,看她還在不在,看完了又閉上眼。她有時候坐在門口曬太陽,他就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著她的背影,看一會兒又縮回去。她有時候在灶房做飯,他就拄著根棍子慢慢挪過來,靠在門框上看她忙活。她不趕他,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這種日子又過了幾天,王五能走動了,就開始收拾屋子。

那間破房子不知道空了多少年,牆上裂著口子,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角落里還有老鼠洞。王五找了把破掃帚,從里到外掃了一遍,掃出來的灰裝了滿滿一筐。他又找了塊木板,把牆上那道最大的口子釘上了。屋頂太高,他夠不著,就仰著頭看了半天,嘆了口氣,說等過兩天找人幫忙。

楚寒衣看著他忙活,心裡頭有點過意不去。她一個習武之人,身子骨比他好得多,這些活本不該讓他一個傷還沒好利索的人乾。可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插手。她在這兒住著,算甚麼身份?是客人?是恩人?還是別的甚麼?那天晚上王五又提娶她的事,她沒答應,也沒拒絕。那之後兩人誰也沒再提那事,就這麼不清不楚地住著。

她想了想,從外頭抱了一捆乾草進來,鋪在他掃乾淨的地上。乾草是她在山溪邊上割的,割回來曬了兩天,已經乾了,聞著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暖暖的,有點香。她把乾草鋪平,又從包袱里翻出自己那件舊衣裳,疊好了擱在上頭當枕頭。

王五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他好像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低下頭,拿掃帚去掃牆角。

楚寒衣看他那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人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死皮賴臉的,怎麼這會兒倒扭捏起來了。

「你歇著吧,」她說,「收拾一天了。」

王五搖搖頭:「不累。這屋子太髒了。」

楚寒衣沒接話。她站在乾草鋪旁邊,四下看了看。屋子不大,也就兩步寬三步長,土牆,土地,屋頂漏著天光。這地方比她這些年住過的那些破廟、山洞、荒郊野外強多了。至少遮風,至少擋雨,至少有個屋頂,雖然那屋頂上全是窟窿。

王五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掃地。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後腦勺,知道勸他沒用,無奈笑了笑,然後轉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兩人吃了頓安生飯。

灶房也是破的,灶台塌了一角,鐵鍋倒是好的,不知道是原來就有的還是翠兒從哪兒找來的。楚寒衣煮了一鍋粥,稠的,裡頭放了幾把野菜,是她在山邊上採的。王五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又捨不得放,端著碗轉著圈喝,喝得呼呼響。

楚寒衣坐在他對面,慢慢喝著粥。粥有點糊了,鍋底粘了一層,但那味道她喝著卻覺得挺好。也許是餓了,也許是別的甚麼。

王五喝了兩碗,放下碗,靠在牆上,摸著肚子,臉上帶著那種吃飽了之後的滿足。

「你這粥煮得比翠兒好。」他說。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少拍馬屁。」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也不辯解。他靠在牆上,看著屋頂的破洞,月光從洞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忽然說:「以前在家裡,翠兒做飯,她做甚麼我吃甚麼,從來沒覺得好吃過。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沒甚麼味道。」

他想了想,又說:「你煮的粥也不放鹽,可我就是覺得好喝。」

楚寒衣沒接話。她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灶房裡黑咕隆咚的,她借著月光把碗刷了,用布擦乾,放回灶台上。出來的時候,王五還坐在那兒,沒動。

「你怎麼還不睡?」她問。

王五說:「等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王五說完就站起來,拄著那根棍子,慢慢往他住的那屋走。走了兩步,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早點睡。」他說。

然後他進去了。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歪歪斜斜的門,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腳上,靴子上上沾著泥,沾著草屑,靴幫上那道裂口比之前更大了。她低頭看了看,沒理它,轉身進了自己那屋。

乾草鋪軟和,比山洞里的石頭強多了。她躺下來,把劍放在手邊,閉上眼睛。外頭有蟲叫,有風穿過林子,有遠處山溪的水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聽著聽著,人就不那麼緊張了。這地方偏,沒人來,不用提防,不用竪著耳朵聽動靜,不用隨時準備拔劍。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乾草里,聞著那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慢慢地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鳥叫吵醒的。

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屋頂的破洞里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會兒,沒動,就那麼看著那束光里飄著的灰塵,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轉,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醒過了。以前她都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來,從來不會賴著不動。在外頭趕路的時候,她連睡都不敢睡熟,哪敢像這樣躺著看灰塵。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道裂縫被王五用木板釘上了,沒釘嚴實,還露著一條縫。風從縫里鑽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

她又躺了一會兒,才慢慢起來。

推開房門的時候,王五已經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兒,不知道從哪兒找了塊石頭,正在磨一把鐮刀。那鐮刀鏽得不成樣子,刀口鈍得連草都割不動,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會兒就停下來看看刀口,用手指摸摸,然後繼續磨。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門口,咧嘴笑了。

「早。」他說。

楚寒衣點點頭,走到灶房去燒水。灶膛里的火還沒滅,她添了幾把柴,把火撥旺了,架上鍋,倒上水。水燒開了,她舀了兩碗,端了一碗給王五。王五接過去,雙手捧著,燙得直倒手,但捨不得放。

「今天天氣好,」他說,「我把這院子再收拾收拾。」

楚寒衣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長滿了草,高的到她膝蓋,矮的也有腳踝那麼深。院子中間那條路倒是被王五踩出來了,從院門到屋門口,彎彎曲曲一條土路,兩邊的草還立著,中間的草被他踩趴下了,踩得平平的,走上去軟軟的。

她喝了口水,說:「我來吧。」

王五愣了一下:「你會割草?」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她拿過那把鐮刀,走到院子中間,彎腰,揮刀,一片草倒下去。動作乾脆利落,不比他磨刀的那股認真勁兒差。她割得快,不多一會兒,院子中間就空出一大片。她把割下來的草攏成一堆,抱到牆角堆好。

王五站在門口,看著她忙活,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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