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上次信里不是說了麼,過些時日就來看您。」陶紅英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眼,眉毛微微一挑,「師父,您氣色真不錯,比上回見您的時候好多了。」
楚寒衣沒接這話,側身讓她進院子。陶紅英跨進門,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收拾得乾淨利索,牆角碼著劈好的柴火,菜地裡的菜苗綠油油的,雞在牆根下刨食。王五正蹲在菜地邊上拔草,看見她進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衝她點了點頭,叫了聲「陶姑娘」,然後就不說話了。
翠兒從灶房裡探出頭,看見來了客人,趕緊擦了手,端了碗水出來。陶紅英接過去道了聲謝,翠兒擺擺手,又退回灶房去了。
王五蹲回菜地邊繼續拔草,眼睛也不往東廂房那邊瞟,手腳麻利得很。翠兒在灶房裡忙著添柴燒水,偶爾探頭問一句要不要續茶,陶紅英應一聲她又縮回去了。兩個人都沒往楚寒衣身邊湊,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絕不在外人面前露出半點跟她有特殊關係的樣子。
楚寒衣看在眼裡,沒說甚麼,只對陶紅英說了句「進屋說」。兩人進了屋,她在床邊坐下,陶紅英拉了那把椅子過來,坐在她對面。她打量著師父——還是那身黑衣,頭髮輓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可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說不出是哪一處,也許是眼角的紋路比從前舒展了些,也許是整個人不那麼繃著了。
「天地會的人,」陶紅英放下碗,開門見山,「就在村外。」
楚寒衣的眉頭動了一下。她知道天地會遲早會找上門來,上回信里陶紅英已經提過。但她沒料到來得這麼快。
「幾個人?」
「三個。領頭的姓徐,叫徐世昌。」
楚寒衣想了想,這個名字在江湖上聽過,天地會青木堂的堂主,武功不弱,為人也算正派。他親自來,說明天地會對這事很看重。
「他們不敢進來打擾,」陶紅英說,「怕冒犯您。但人確實到了,暫住在鎮子上,說想請您出山。」
「出甚麼山?」
「共謀大事。」陶紅英看著她,「師父,您一人獨闖寒山寺,面對神龍島八大高手加上林徹,沒死還反殺了幾個。這事在江湖上傳得越來越玄,有人說您一掌劈死了三個,有人說您一劍挑了五個。加上之前在長白山炸龍脈的事,您現在在江湖上的聲望比當年老門主還高。」
楚寒衣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當年風老頭在江湖上也有這般聲望——一人獨挑三派掌門,打得江南武林二十年不敢呲牙。可那又怎樣?說到底不過是別人嘴裡一句話罷了。至於寒山寺那晚的事,她使出的是壓箱底的三十年功夫,把骨頭裡的底子都榨了出來才僥倖活命。江湖上的人沒看見她滿身是血,沒看見她連滾帶爬跑了幾十里山路才撿回一條命。
「還有一件事,」陶紅英的聲音把她拉回來,「神龍教被朝廷滅了之後,教內起了內訌。神龍教教主被他手下幾個長老圍毆,死了。」
楚寒衣的眉頭動了一下。
「朝廷打頭陣,江湖上幾個仇家趁亂落井下石,內部又有人反水,」陶紅英說,「幾頭夾攻,就算他武功再高也頂不住。」她頓了頓,看著楚寒衣,「師父,同樣是被神龍教高手圍攻,您能反殺好幾個全身而退,那老教主卻折在自己人手裡。這麼看,您如今的武功是不是已經高過他了?」
楚寒衣沒有立刻回答。她沈默了一陣,才開口。
「不一定。十幾年前我在鑲藍旗主府上偷經書,眼看得手了,那老頭忽然出現。他就站在門口,嘴裡念著甚麼,單憑內力震得整間屋子都在發顫。我當時被那股內力直接震傷了臟腑,別說動手,連站著都費勁。還好他無意追趕,否則那年我可能都脫不了身。」
陶紅英聽得神色一凜。她從未聽師父說起過這段往事。
「不過那時候我的歸元功還沒突破第四層,」楚寒衣繼續說,「內力遠不如現在。」
她頓了頓。最近她察覺到體內歸元功隱隱有突破的徵兆——真氣流轉比從前更加自如,耳力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越發靈敏。難道是這些日子心情舒暢的緣故?她之前卡在第四層瓶頸很久,一直以為是自己練得不夠狠,沒想到真正的突破卻在這些閒散的日子里悄然而至。按風老頭的說法,歸元功第五層是百年難遇的門檻,一旦突破,便是另一番天地。不過這些她沒打算對外人說。
她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現在的話,」她說,「不好說,應該還是打不過。」
陶紅英看著她,嘴角帶笑:「師父謙虛了。」
楚寒衣沒接話。她停了一瞬,問:「林徹呢?」
陶紅英的笑容收了起來。「他投靠神龍教的事江湖上傳開了,名聲已經臭了。神龍教一倒台,他就是喪家之犬,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楚寒衣看著窗外,沈默了很久。窗外有雞在叫,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頭一斧頭,聲音沈甸甸的。林徹就這麼消失了——了無音訊,像一滴水落進了沙地裡。可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那個能隱忍二十年才露出獠牙的人,不會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
「別的事先放一放,」楚寒衣收回目光,「紅英,你的武功最近是不是到了緊要關口?」
陶紅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師父就是師父,甚麼都瞞不過您。確實,這陣子練功總是怪怪的,氣走丹田的時候偶爾會岔道,也找不出原因。今天來也是想請您指點指點。」
「那就留下住幾天。」楚寒衣站起來,「起來,出去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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