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師父,我不可能對您的人動手。」陶紅英搖頭,語氣誠懇,「王五答應這陣子不打擾您,是他自己同意的。」
楚寒衣沒有退。盯著她。那雙眼睛還是冷,但眼白里泛著血絲,瞳孔深處有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在往外翻。「他不可能自己走,」她一字一頓,「除非被打暈了拖走。」
陶紅英沈默了一息,然後雙膝一屈,跪在地上。右手舉起,三指向天。
「師父,我陶紅英可以對天發誓——王五答應這陣子不打擾您,他說‘這陣子我不打擾她,可以’,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我沒有逼他。至於帶走,是天地會的兄弟幫忙送他一程,路上並未傷他分毫。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叫我一身功夫盡廢,橫死街頭。」
她字字清晰,眼神坦蕩。王五確實說了那句話,也確實是自己點的頭。送走他,她只字未提「綁架」二字。
楚寒衣看著她跪在地上。那股濁氣從丹田往上頂,衝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眼下不是審這丫頭的時候。她撐著床沿往外走,腿是軟的,腳底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顫。推開門,跨過門檻時肩頭撞了門框一下,震得門板咣當響,她也沒停。
她在院子里找。灶房裡空的——鍋里剩了半碗涼粥,灶台上擱著王五昨兒磨的那把鐮刀,刃口上還沾著草汁。後院裡也沒有人。雞在牆根下刨食,狗趴在門口搖尾巴,石墩上空空蕩蕩。她站在菜地邊上,腳底踩著一簇剛被他拔起又來不及抱走的雜草,愣了片刻。
村道上也空無一人。她追到村口,遠遠望見車轍印往北邊去了,沿著土路一直延伸到山坳口。她站住,不是不想再追——是追不上了。丹田裡那道壁障又在顫,體內的真氣像一鍋煮沸的水,一湧一湧地往喉嚨口頂。她一手撐著老槐樹的樹幹,五根手指硬生生陷進樹皮里,脊背弓起來,呼吸又急又淺。她不該來追的。她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眼下我沒辦法分身去找他。」她聲音沈下來,松開樹皮轉身,老槐樹的樹幹上還留著五道深深的指印,「但無論怎樣,你不可以害王五。你若是害了他,別怪為師不念師徒之情。知道麼。」
陶紅英磕了個頭。「弟子明白。」
門關上之後,楚寒衣獨自坐在屋中。月光漏進來,鋪在被震裂的床板上。裂開的木板歪斜在兩側,中間塌了一塊,是王五拿兩塊磚墊起來的。她坐在磚塊邊緣,手搭在膝蓋上,低頭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不對。他還是不該自己走。她信不著他會自己走。他那人死纏爛打了一路,命都豁出去好幾回,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沒頭沒腦地走了。一定有人跟他說了甚麼。
憋悶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裡。她攥緊了膝蓋上的布,又想那些天到底給過他幾句好話——他想說話時她應過沒有,大概是都沒有。她只顧著自己丹田裡那團亂竄的氣勁,只顧著壓住那道越來越薄的壁障,把他在旁邊縮著脖子小心翼翼的樣子當成理所當然。
眼下她必須閉關。丹田裡那道壁障已經顫到不能再拖。再多幾分外力乾擾,力散功消都算輕的,經脈逆行才真要命。甚麼都別想,先破關要緊。她盤膝閉目,將意識沈入經絡,催動真氣一圈圈往丹田凝聚。
然後腦中忽然浮起他站在門口問那句話時的臉。眉毛皺得像被人踩了一腳,嘴唇翕動著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往外走時肩膀擦過門框,背弓著,脖子里那道被太陽曬出的紅印從衣領一直延伸到耳根。
那道氣勁在經脈中撞了一面牆。她皺著眉重新將它導回丹田。紫紅色的暴烈氣旋從丹田深處翻湧而出,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黑暗中浮現出斷斷續續的畫面——他蹲在石墩上等她的背影,他端著涼茶推開灶房門的側臉,他蹲在菜地邊拍土時那雙沾滿泥巴的手掌,他拿著鐮刀回頭衝她咧嘴笑的樣子——碎片一片一片湧上來,又被氣旋碾成齏粉。她強行把這些碎片從意識中剔除,把所有力量都灌進丹田那一線最狹窄的縫隙里。擠進去,再擠進去。那些扭曲的影子破碎消散,隔在那道天關之間再無它物。
破而後立。
她一口濁血嘔出,人往後倒去,跌進了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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