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歸元功自成循環,渡給你的只是我體內盈餘的一部分,不影響我本身修為。」楚寒衣說,「不過這個急不得。先得靠你自己把吐納練好,身子有個底子,才能接得住。普通人沒法直接接受高手內力,需得循序漸進。」
王五撓了撓頭。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階上。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我現在學也來不及了吧。顧先生都說了,我天賦極差,學啥都學不會。我都這年紀了,從頭練內功,能練出個啥來?練它乾啥。」
楚寒衣看著他,不急不緩地說:「至少可以強身健體。你不想身子骨硬朗些?最起碼,練好了能打得過你們同村的人。」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些,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石階旁被夕陽染紅的草叢上,「而且……」
她沒說完。王五等了等,見她耳朵根慢慢紅了起來,嘴唇翕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而且甚麼?」他問。
楚寒衣轉過頭,繼續往前走。「沒甚麼。總之你練不練。」
王五跟上去,走在她旁邊,歪著頭看她的側臉。她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冷樣子,但耳朵根還殘著一抹沒褪盡的紅。他心裡頭像有只貓在撓,想追著問,又怕把她問惱了。撓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練。你讓我練我就練。」
當天晚上,兩人在山腳下一家客棧落了腳。吃完飯,楚寒衣把顧長生寫的那張紙拿出來,攤在桌上。王五湊過來看,紙上寫著幾行字,筆畫端正,但他認不全,只認得「氣」「丹田」「呼吸」這幾個。
楚寒衣指著口訣逐字逐句地念給他聽,念一遍,講一遍,再念一遍。總共不過百來個字,翻來覆去就是教他怎麼吸氣、怎麼吐氣、氣走哪條經脈、意守哪個穴位。比當年風老頭教她歸元功的口訣簡單了不知道多少倍,可王五聽得一頭霧水。
「這個……啥叫‘意守丹田’?」他撓著頭。
「就是想著氣息沈到小腹。」
「那‘氣走督脈’又是啥?」
楚寒衣伸手點了點他後背正中的位置。「從這裡,沿著脊柱往上,走到後腦勺,再繞過頭頂,從前面下來,回到丹田。走一圈,就是一個小周天。」
王五「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她讓他盤腿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他對面,一步一步地教。先是調息——吸氣要慢,吐氣要勻,舌抵上顎,雙目微閉。王五閉了眼,深吸一口氣,憋了不到兩息就嗆得咳嗽起來,連聲說不行不行。
楚寒衣也不惱,讓他重新來。他又吸了一口氣,這回憋住了,可舌頭忘了抵上顎,氣走岔了,肚子咕嚕嚕響了一陣。他睜開眼,訕訕地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又趕緊閉上眼。
如此反復了好幾次,光是調息就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王五額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後背也有些僵了。他偷偷睜眼看了楚寒衣一眼——她還坐在對面,腰背筆直,呼吸勻淨,正安安靜靜地等著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龍脈剛毀,她為了報恩,在院子里教過他武功。扎馬步,他蹲了不到半盞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拳,胳膊軟得像麵條,一拳出去手腕往下塌;踢腿,扶著牆把自己踢了個跟頭。折騰了三天,她站在院子里沈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你不是練功的料。」那時候她教他的樣子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不耐煩,皺著眉,語氣冷得像刀刃。他做錯了她就瞪他,他摔倒了也不扶,就站在旁邊看著,等他爬起來繼續。三天一到,再也不提教武功的事了。
可現在她坐在他對面,腰背筆直,呼吸勻淨,等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嗆咳、岔氣、睜開眼訕訕地看她。她臉上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皺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你這次咋這麼有耐心了。」他忍不住說。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上回在院子里,你教了我三天就不教了,」王五說,「那會兒你說我不是練功的料,爛泥扶不上牆。」
「我沒說爛泥扶不上牆。」
「意思差不多。」
楚寒衣沈默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那時心境不一樣,」她說,聲音不高,「那時我一心只想趕快教會你,把恩情報了,好兩不相欠。我教你武功不是因為你適合學,是因為我想還債。你學不會,我就著急。一著急,就不想教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燈下亮亮的,不冷。
「現在……不急了。」
王五聽著,心裡頭暖暖的。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重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回,他憋住了。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王五終於摸到了門道。不是天賦開了竅,是笨辦法磨出來的——一遍一遍地試,錯了重來,岔了氣就咳嗽兩聲,咳完了繼續。楚寒衣在旁邊不時用手點在他身上,替他找准經脈的位置。她的手指點在他後背上,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按,按到後腦勺,又繞過頭頂,從前面下來,回到丹田。她的指尖微涼,每點一下他就覺得那地方微微發熱,像是有甚麼東西被她點醒了。她說這是用極微弱的真氣替他引路,不能多,多了他受不了,只能一絲一絲地探。有了這絲真氣做引子,他那扇從不曾開過的經脈之門才算被撬開了一條縫。
終於,他感覺到小腹里有一股極細的熱流,順著她方才點的路線,慢慢地往上走了一截。雖然只是一小截,但他確實感覺到了。他猛地睜開眼。
「有了!有了有了!」
楚寒衣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嗯,算是開了個頭。日後每天早晚各練半個時辰,不能斷。經脈徹底打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得經年累月。」
王五使勁點頭,又閉上眼,把那口訣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楚寒衣已經把油燈撥暗了些,在床沿上坐下了。她看著他盤腿坐在床上,低頭看了看他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粗大,手上全是乾活的繭子,指甲縫里還夾著今早劈柴時沾的木屑。這雙手,往後也能運內力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王五應了一聲,躺下來。月光從窗櫺縫里漏進來,照在床單上,白花花的一片。他在黑暗裡忽然開口:「你方才說‘而且’——到底而且啥?」
楚寒衣翻了個身,面朝牆。「沒甚麼。以後再說。」
王五不死心,往她那邊挪了挪。「你告訴我唄。」
「以後再說。」
「你就透一點點——」
「閉嘴。」
王五閉上嘴,翻了個身,嘴角還是咧著的。她說不急——他想起她曾經教他武功時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再想想方才她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等著他一遍又一遍嗆咳岔氣的樣子。是不一樣了。他沒有再追問「而且」的下文,只是把手伸過去,擱在她腰上。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松開了。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在他指縫間輕輕蹭了一下。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陣歇了一陣。
第二天一早,兩人繼續趕路。楚寒衣走在前頭,王五跟在後面。走了沒多遠,她忽然停下來,側過身,讓出前面的路。王五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她也是這麼讓他走到前面去的,咧嘴笑了笑,大步走去了前面。
走了一陣,楚寒衣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事。顧先生提了個人,是他舊年相識,姓蘇,在附近山中隱居。此人精通一些極偏門的功夫,與尋常武學大不相同。顧先生說他也許跟風前輩有些淵源,我想去當面請教,或許能尋到些師父當年的舊事。」
王五回過頭來。「遠不遠?」
「不遠。」
「那去唄。」
楚寒衣沒有立刻接話。走了一陣,她才開口:「還是要問你一下的。你同意才行。」
王五腳下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她。晨光正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還是冷的,但看他的時候不冷。他忽然咧開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拍:「問我做甚麼,一路上都是你要見的人——同意。當然同意。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了笑,歪著頭看她,嘴角還掛著那點沒來得及退乾淨的賴皮勁兒,「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楚寒衣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官道上,晨風從麥田裡吹過來,拂起她鬢角的碎發。沈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的。
「那妾身自然聽你的。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王五站在那兒,嘴張著,半晌沒出聲。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又放下,又抬手摸了摸鼻子,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擱。「真……真沒想到……你能這樣……我王五……我這是……」他語無倫次,喉結滾了好幾滾,最後憋出一句,「我這不是做夢吧。」
楚寒衣沒有答話,只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領正了正。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他渾身一僵,然後又慢慢松開了。她把他領口的一根草屑拈下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退後一步看著他。
「走吧。」
王五咧著嘴,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又是那個搖搖晃晃的步子,嘴裡又開始哼那個不成調的小曲。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