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灶台前,從竹籃里揀出幾把野菜,就著溪水洗淨了擱在砧板上。她切菜的動作利索而安靜,刀刃在砧板上起落,節奏均勻。王五把茶碗擱回桌上,走到灶台前蹲下來,替蘇百變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躥上來,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蘇百變瞧著這兩人——一個在砧板前切菜,一個在灶膛前添柴,配合得倒很默契。他把山藥往王五手裡一塞:「削皮。」王五接過山藥,拿指甲刮了兩下,刮不動,訕訕地抬頭看楚寒衣。楚寒衣沒說話,把菜刀翻了個面,用刀背在他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意思是笨——然後把山藥接過去,刀刃一轉,皮便薄薄地削下一層。王五揉著手心,嘿嘿笑了兩聲,繼續低頭添柴。
飯後,蘇百變從木箱里翻出一卷舊得發黃的絹帛,攤在桌上。上頭畫著些奇形怪狀的人形圖,旁邊注著極小的字。
「風老兒當年救我,這份情我一直沒還。你是他徒弟,又替薛一帖走這一趟,我不能讓你空手走。」他指著絹帛上幾處運氣的路線,「你的歸元功走的是至剛至強的路子,剛極則柔生,若能在剛勁之外再添一份柔韌,出手時收發由心,勁力轉換便不會有間隙。我這裡有一套運勁的法門,只是教你怎樣在極剛的力道里留一絲余韻,收放自如。你記下來。」
楚寒衣低頭細看,將絹帛上的人形圖和口訣一一記在心裡。蘇百變在旁邊不時指點幾句,說的都是極精微的運氣竅門。她本就悟性極高,不到半個時辰便已通曉了大半。
王五坐在旁邊聽著,插不上嘴。他聽不懂甚麼剛勁柔勁,只知道蘇百變在教她東西,她在認真學。他把茶碗里涼透的茶喝了,又站起來替蘇百變的茶碗里續了熱水。
蘇百變說到最後,把絹帛捲起來遞給她。「拿回去慢慢琢磨。這套法子跟你的歸元功是互補的路子,練熟了,出手時便不再有剛無柔。」
楚寒衣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蘇百變擺了擺手,又給自己倒了碗茶。他端著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其實從進門起他就注意到這人不對勁——坐在竹凳上腰板挺得筆直,捧茶碗的姿勢倒比許多江湖人還端正,但這人不會武功,一眼就能看出來。讓他好奇的是楚寒衣對他的態度。方才她給這人遞茶碗、布菜、挪竹凳,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可那姿態分明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恭敬。
他放下茶碗,問楚寒衣:「還沒問你,這位不會武功的小兄弟,是你甚麼人?」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過頭,看了王五一眼。王五也正看著她,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等她發話。
她收回目光,語氣平靜:「是我相公。」
蘇百變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確信自己沒有聽錯。歸元功傳人、風老兒的徒弟,嫁了個不會武功的。他張了張嘴,目光落在王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問:「那這位小兄弟,是何來路?」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過頭看了王五一眼——何來路?武林世家?江湖豪傑?他哪樣都不是。可要說「沒甚麼來路」,又像是在貶低他。她正斟酌措辭,王五已經開口了。
「我就一種地的。」他咧嘴笑了笑,說得倒也坦蕩。
蘇百變愣了一下。種地的。他又看了看楚寒衣,她微微低著頭,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也沒有糾正,沒有補充,沒有任何想要替他修飾的意思。這便是默認了。
蘇百變盯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種地的。歸元功傳人、風老兒的徒弟,嫁了個種地的。他腦子里把方才看見的那些畫面又過了一遍——她給他遞茶碗時微微低頭的角度,她替他挪竹凳時自然而然彎腰的姿態,她切完菜先給他夾一筷子的習慣。當時他就奇怪,如今回過頭來細品,那些舉動哪裡是客套,分明是一個妻子在伺候自家相公。
「丫頭,」他把茶碗擱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中了他甚麼手段,受制於人麼?」
楚寒衣搖了搖頭。「他能有甚麼手段。蘇前輩,您看不出來麼?」
蘇百變當然看得出來。他行了一輩子江湖,甚麼人沒見過。這莊稼漢坐在那兒,兩腳分開,手指粗大,指甲縫里還夾著乾活的泥痕,笑起來憨頭憨腦的。往那兒一坐就是個種地的。使手段?他連內力都沒有,能使得出甚麼手段。
可正是這樣,他才想不通。一個不守世俗規矩、獨闖江湖的女俠,偏偏嫁了個莊稼漢,還對他畢恭畢敬。若說她灑脫不羈,不理世俗眼光,那她對自己相公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恭順又算怎麼回事?那種分明是最世俗的禮教規矩,普通女子受制於婦道才不得不做的事,她做得心甘情願,做得連他這種從不理會禮法的老江湖都覺得不可思議。
灑脫不羈是她,恭順守禮也是她。這兩種東西擱在同一個人身上,蘇百變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粗糲而響亮,震得灶台上的鐵鍋都嗡嗡響。
「世人瘋癲,世人瘋癲!」他站起來,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對楚寒衣擺了擺手,「丫頭,你比風老兒有意思多了。他那個人一輩子橫衝直撞,收個徒弟倒比他還會過日子。」
他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然後轉過身,大步往院子那頭走去。
王五探頭往外看,只見蘇百變走到那口枯井邊,身子一縮,整個人像一截軟繩似的滑了進去,井口只余下一圈青苔和幾片被蹭落的忍冬花瓣。
「又回去睡了?」王五回過頭來看楚寒衣。
楚寒衣站起來,把桌上的絹帛仔細收好,將灶台上的碗筷歸置整齊。她走到門口,對著那口枯井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過身。
「走吧。」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夕陽把山谷染成一片暗金,溪水上浮著碎光。王五走在前頭,樹枝撥開了又彈回來,楚寒衣在後面替他擋了一下,那根彈回來的枝條擦過她的手臂,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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