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楚寒衣趕到據點外圍時,天地會的人正被壓得抬不起頭。
官兵從三面合圍,正門的柵欄已經被撞開一個缺口,十幾個官兵正往里衝。馮三爺帶人堵在缺口處,刀光亂閃,不斷有人倒下。徐世昌在院牆後頭指揮,嗓子已經喊劈了。
楚寒衣從側面切入,一腳踹翻了正往缺口衝的一個官兵,那人橫飛出去撞翻了身後一排同伴。她順手一劍挑飛了另一個官兵手裡的刀,劍身橫拍,將那人連人帶盾掃出幾步開外。缺口處的壓力頓時松了一線,馮三爺抬頭看見是她,喊了聲「楚香主」,聲音里帶著幾分松了口氣的粗重。
她沒停,沿著院牆一路往東,所過之處的官兵紛紛倒退。有人舉刀衝上來,她側身一讓,腳下一勾,那人撲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她已經踩著他的背躍上了院牆。院牆內側,幾個掛了彩的弟兄正靠在牆根下喘氣,其中一個是之前在破廟圍剿林徹時並肩作戰過的年輕壇主宋平。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正拿塊布胡亂裹著,血已經把布浸透了。
楚寒衣落在他面前,問了一句:「恭親王的宅子,你認得路麼?」
宋平抬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認得。往北,山腳下那座青磚大宅就是。」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從牆根下拉起來。「帶路。」
宋平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已經離了地。楚寒衣拉著他躍上牆頭,足尖在牆沿上一點,兩個人便掠了出去。宋平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腳下的人頭火把一晃而過,她的手扣在他腕上,力道穩得像鐵箍,他整個人幾乎是被拎著走,腳尖偶爾擦過盾牌的上沿,連借力都談不上。
她從牆上直掠而下,不是往人少的地方避,而是對著官兵最密集的方向衝了過去。暮色里那道黑影快得像一支脫弦的箭,手裡還拽著一個人,直直扎進火把最亮、人聲最噪的那一片。
官兵的陣中頓時亂了。她足尖點在一個兵丁肩頭,借力騰空,靴底踏過數面盾牌的上沿,如履平地,另一隻手始終扣著宋平的手腕沒松開。有人舉刀往上砍,刀鋒還沒碰到她的靴底,她已經踩到了另一個人的頭頂。她在人群上方飛掠,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可能的位置——肩頭、盾沿、刀背——落腳處的人只覺肩上一沈,抬頭看時人已在幾步開外。宋平被拽著在人群頭頂上飛,腳下是刀光火海,耳邊是喊殺慘叫,他閉上眼不敢看,只覺得自己像一口袋糧食一樣被她拎在手裡,被官兵的人頭撞得腳底發麻。
院牆上,幾個天地會的人看得愣在原地。一個人箭搭在弦上忘了放,手指還勾著弓弦,嘴微微張著,目光追著那道在火光中時隱時現的黑影,滿臉不解。缺口處的馮三爺一刀格開面前的官兵,抽空抬頭看了一眼,刀刃差點脫手——他沒看明白,她手裡拽著個人往人堆里衝做甚麼?那邊是官兵最密的地方,往外突圍該往西走,她倒好,直直往刀尖上撞。
徐世昌扶著那個腿上中箭的弟兄站起來,也瞧見了這一幕。他眉頭皺起,想喊甚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那道黑影掠過最後一面盾牌,撞進官兵陣中最厚的那一層,手裡還拽著宋平。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濺開的不是水花,是人——好幾個官兵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掀翻,往外飛出去,火把脫手在空中翻了幾個圈落在地上。再抬眼時,那兩人已經在人群深處了,只能看見沿途不斷有人倒下,像麥子被鐮刀掃過。
「她往那邊衝乾啥?」牆頭上有個射箭的忍不住問了一句,沒人答他。馮三爺拄著刀,望著那個方向,喉嚨里咕噥了一聲,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只想著怎麼把這道缺口守住,再多撐一會兒,誰也沒想過還能往外衝,更沒想過往外衝還要挑人最多的方向。可那個人已經殺進去了,手裡還拎著個人,頭也不回。
楚寒衣從院牆上直掠而下,落在了官兵最密集的地方,手裡還拽著宋平。
沒有人想到她會從這裡下來。官兵的陣型是向內合圍的,盾牌朝里,刀口朝里,所有的注意力都壓在院牆那道缺口上。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最外圈的兵丁還沒反應過來,後腰已挨了一腳,整個人往前撲倒,連帶著撞翻了前面一排。
她沒拔劍。人堆里拔劍反而拖慢速度,她只用單手——另一隻手扣著宋平的手腕沒松開。掌劈在頸側,人便軟倒;腳尖點在膝彎,人便跪倒;膝撞在腰眼,人便橫飛出去砸在同伴身上。她的身法太快,快到這排人倒下時,她已經到了下一排的身後,宋平被她拽著在人群頭頂上飛掠,腳下是刀光火海,耳邊是喊殺慘叫,只覺得自己像一口袋糧食般被她拎在手裡,腳底不時擦過官兵的頭盔和盾牌上沿,磕得他腳踝生疼。但他畢竟是天地會的壇主,手上有些功夫,偶爾有掉隊的散兵從側面撲過來,他便騰出另一隻手拔刀格開。
官兵的陣中頓時亂了。有人回頭看見了,喊了一聲舉刀劈來。她側身讓過刀鋒,手在他腕上一搭一送,那刀便脫手飛出去,打著旋砸進人堆里。又有人從側面撲來,她頭也沒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連退幾步撞翻了身後的同伴,滾成一團。宋平在她身旁揮刀逼退了另一個從斜側里衝過來的兵丁,刀刃相撞的震感從虎口傳到手腕,他咬緊牙關,知道自己在旁人眼裡大概就像被老鷹叼著飛的獵物,但他顧不上這些,能不被甩下去就不錯了。
官兵的陣型從內向外一層一層地亂了起來。沒有人下過命令攔她——命令是圍剿天地會,不是圍剿一個從院牆上跳下來的瘋子。前排的官兵還在往里衝,後排的已經亂了陣腳,有人被撞倒,有人丟了火把,有人舉著刀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砍。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枯草又被人踩滅,濃煙在人縫里亂竄。
楚寒衣一路往外殺,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她並不戀戰,不與任何一個官兵糾纏超過一招,擊倒便走,踏著盾牌上沿往北掠去。那道黑影在火光中時隱時現,越走越遠,手裡始終扣著宋平,宋平時而被拽得踉蹌幾步,時而借力躍過倒地的兵丁,偶爾回身擋開追兵的冷刀。沿途留下一路倒臥的兵丁和滿地的火把。有幾個弓箭手朝她的方向放了幾箭,箭矢追著她的背影飛了一程,紛紛落在她身後幾步開外的地上,連靴底都沒追上。
院牆上,馮三爺一刀格開面前的官兵,抽空抬眼望了一眼。那道黑影已經出了包圍圈,正往北邊林子里掠去,手裡還拽著個人,沿途還在零星地有人倒下。他張了張嘴,刀刃差點脫手,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這哪是人。」
楚寒衣拎著宋平衝出包圍圈,又往北掠了一陣,確定身後再無追兵,才在林子邊將宋平放了下來。
宋平的腳終於沾了地,踉蹌了兩步扶住一棵樹幹,大口喘著氣。剛才穿過官兵陣中的那一路他始終半閉著眼,只聽見耳邊呼呼風響和腳下此起彼伏的慘叫,此刻睜開眼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火把還在遠處亂晃,但那片刀光劍影已經被甩在林子那頭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她扣了一路,腕骨上連個紅印都沒留下。他搓了搓手腕,深吸了兩口氣定了定神,抬手往前頭山腳下一指:「就是那兒。」
楚寒衣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恭親王的祖宅建在山腳下一處平地上,前後三進,青磚黛瓦,不像京城的王府那般氣派,但院牆高聳,四角設有角樓。夜色已沈,宅中燈火通明,院門外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墨書一個「常」字,火光從紙里透出來,在夜風中輕輕晃著。門前的石階上站著一排兵丁,腰間佩刀,手按刀柄,站得筆直。
院牆外人影晃動,至少十幾個人在巡邏,火把在牆根下來回移動,照亮了牆頭上密密麻麻的鐵蒺藜。這陣仗比宋平想象的還要森嚴。前頭打得天翻地覆,這裡的守備非但沒有松懈,反而比平日更緊了幾分。顯然宅子里的人也知道天地會就在附近,雖不信有人能突破重圍殺到這裡,但該防的還是防了。
楚寒衣對宋平說了句「在這兒等著」,蒙了面,從側面翻牆而入。牆頭上的鐵蒺藜在她腳下連晃都沒晃,落地無聲,靴底踩在青磚上,連一絲灰塵都沒驚動。
宋平蹲在林子邊的灌木叢後頭,看著她消失在牆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樹皮。方才被拎著飛過幾百官兵頭頂的那一路還在腦子里嗡嗡作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頭望向那座宅子。裡頭安安靜靜的,燈籠還在夜風裡晃。他縮回灌木叢後頭,背靠著樹幹,竪起耳朵等著。
院中留守的官兵不下三十人,巡哨排得密,廊下每隔幾步便立著一人,刀已出鞘,火把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外頭的戰事雖遠,這裡的守備卻絲毫沒有松懈——顯然宅子里的人早下了嚴令,無論外圍打得多凶,此處的警戒一刻不許放鬆。幾個兵丁正低聲交接著甚麼,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來回掃著牆頭。
楚寒衣從牆根陰影里滑出來,當先的兵丁眼角余光剛捕捉到一抹黑影,嘴還沒張開,一隻靴底已經印在他胸口。整個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橫飛出去,砸在身後同伴身上,兩人滾作一團,火把脫手落地,濺起一蓬火星。左側的兵丁猛地轉身,刀舉到一半,她反手一掌切在他喉間,力道精准——那人眼白一翻軟倒在地,盔甲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第三人的刀終於劈了出來,她側身讓過,順手一劍挑飛他手裡的刀,劍身在他頭盔上一拍,那人便撲倒在地。
片刻之間,廊下倒了一片。不是巡哨不盡責,是至始至終沒有一個人來得及發出聲音。她從廊下穿過,直往正屋而去。
正屋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方臉短須,腰間挎著一柄鬼頭刀,刀鞘上的銅飾被廊燈照得泛著暗光。他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在楚寒衣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眯了眯眼。
「歸元功。」他說,語氣不驚不乍,「風老兒是你甚麼人?」
楚寒衣站住了。「家師。」
那人微微點頭。「在下厲鎮山。早年在你師父手底下走過三招,輸得心服口服。他那一掌劈下來,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他把鬼頭刀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掂了掂,「今日倒要領教領教,他徒弟學了他幾成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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