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楚寒衣沒有多話,劍出鞘,人已到了跟前。
厲鎮山側身讓過,鬼頭刀橫掃。刀沈力猛,刀風刮得廊下的燈籠一陣亂晃。二人交手不過七八招,楚寒衣便摸清了他的底子——硬橋硬馬,力大沈猛,但速度遠不如她。他每一刀都劈得勢大力沈,可刀鋒到她身前半尺便被她輕巧避開,連衣角都碰不著。
她賣了個破綻,等他欺身來劈,身子一擰,整個人像一條蛇似的從他刀鋒下滑過。那一下的角度極刁,厲鎮山只覺得眼前一花,人已經不在原處了。劍背反手拍在他後膝彎上,力道不重,卻正中關節。厲鎮山單膝跪地,鬼頭刀脫手飛出,釘在廊柱上嗡嗡作響。
他喘著粗氣,回頭看她,眼裡全是不可置信。「你方才那一下——不是歸元功。那是蘇百變的柔骨身法。」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個人,身兼風前輩和蘇前輩兩家之長?」
楚寒衣收劍入鞘。「前輩既然認出來了,不必再打。」
厲鎮山沈默片刻,嘆了口氣。他撐著廊柱站起來,後膝彎還隱隱發麻,站姿有些不穩。「我守在這兒,是還恭親王當年一個人情。這條命是他從刑場上撈回來的,我替他守這宅子,守到今日,也算還清了。」他看著楚寒衣,「你留他一命,我替你說句話。他雖不是甚麼好人,但殺了他,天地會便是與整個宗人府為敵,往後你們寸步難行。」
楚寒衣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正屋的門。
恭親王常寧正在屋內。四十來歲,白麵微須,穿著一身素色便袍,坐在案後。案上擱著一盞茶,茶湯尚溫,白汽裊裊。他看見楚寒衣進來,放下手裡的茶碗,目光在她蒙面布上停了一瞬。
「你是誰?」他問,語氣還算鎮定,但手指按在茶碗邊沿上,指節微微發白。
楚寒衣沒有說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便走。常寧掙了一下,腕骨在她掌心裡紋絲不動,便不再掙扎了。
厲鎮山還站在廊下,鬼頭刀仍釘在廊柱上,刀身映著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看著楚寒衣提著恭親王從廊下走過,沒有阻攔,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路。
***
破屋那邊,王五蜷在牆角,聽著外頭的動靜。
趙廣蹲在門框後頭,刀橫在膝上,刀刃上凝著乾涸的血跡。程遠靠在窗邊,透過破窗櫺望著外頭的林子,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遠處喊殺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偶爾能聽見誰在扯著嗓子喊「頂住」。
林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碰撞的嘩啦聲。程遠猛地抬手,示意別出聲。趙廣一下子從門檻上彈起來,貼到門框後頭。王五從牆角站起來,手指攥緊了腰間那把短刀——是程遠之前塞給他的,刀柄上纏的布條已經被汗浸得發黑。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這邊有腳印!」
破屋的門被一腳踹開。門外火把通明,至少七八個官兵,領頭的握著刀,刀尖指著屋裡三個人,咧嘴笑了:「喲,還真有。」
趙廣和程遠同時拔刀。趙廣一刀劈翻當先衝進來的官兵,血濺在破牆上,程遠從側面搶出,一劍刺穿了第二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栽倒,刀脫手飛出去,撞在牆上彈回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王五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牆上。他攥著刀,手在抖,但手指攥得很緊。
又三個官兵撲上來。趙廣回身擋在王五面前,一刀格開劈來的刀鋒,順勢反削,刀刃從那人喉間划過。與此同時程遠已經撂倒了另一個,但他左臂上也挨了一刀,袖子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背往下淌。
「他娘的,」程遠咬著牙罵了一句,「這幫狗崽子越來越多了。」
王五看見趙廣後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趙廣的呼吸越來越粗,刀也越來越慢。又一個官兵從側面衝過來,刀鋒直劈王五的腰側,王五舉刀去擋——鐺的一聲,刀被劈飛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往後一仰摔在地上。那官兵第二刀緊跟著劈下來,趙廣斜刺里搶過來,一刀捅進那官兵腰側,但那官兵的刀也落了下來,重重砍在趙廣胸口。
那一刀砍得極深,刀刃沒進去小半截,血幾乎是噴出來的。趙廣一聲沒吭,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砸在地上,刀從手裡滑落,當啷一聲磕在泥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豁開的刀口,血正順著衣襟往下淌,把膝下的泥土洇成暗黑色。
「趙廣!」程遠一腳踹開面前的官兵,衝過來扶住他。趙廣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甚麼,只咳出一口血沫。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王五身上。王五剛從地上爬起來,臉上蹭掉了一塊皮。趙廣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困惑,像是在看一件他怎麼也想不通的事。
「你……」趙廣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每吐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絲血,「你怎麼連一刀都擋不住?」
王五蹲在他旁邊,指節發白。「對不住,」他說,聲音發乾,「我……我沒練過。」
趙廣閉上了眼,沒有再多說甚麼。他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程遠撕了截衣擺拼命往趙廣胸口上按,布瞬間就被血浸透了。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眼眶泛紅,卻始終沒有看王五一眼。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三短一長,是官兵的傳令號。那號聲在山谷里回蕩,餘音未散,又是一聲。
門口的官兵停下腳步,回頭往外看。外頭有人在喊:「撤!上頭有令,撤!」
屋裡幾個官兵面面相覷,領頭的一跺腳,罵了句「他媽的」,轉身就跑。眨眼的工夫,門口便空了,只剩下一地倒臥的屍首和幾把脫手的刀。
程遠跪在趙廣旁邊,雙手全是血,按在趙廣胸口上的布已經紅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滾了一下,還是沒有抬頭看王五。王五蹲在旁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還是嘆息一聲,沒再說話。
外頭的喊殺聲漸漸遠了,不知是官兵真的撤了,還是耳力已經疲憊到分辨不出遠近。王五靠著冰涼的土牆,把刀擱在膝蓋上,望著門外那幾支被踩滅還在冒煙的火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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