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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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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甚麼,扶著他往院子里走。

程遠背著趙廣進了院子,彎下腰,將趙廣的屍身輕輕放在地上。趙廣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微張,眼還沒完全閉上,胸口的刀傷已經不再滲血了——血流乾了。程遠直起腰,雙手全是乾涸的血跡,指甲縫里也凝著暗紅色的血塊。他抬頭看見楚寒衣,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

旁邊一個年輕壇主忍不住開了口,聲音里壓著幾分怨氣:「楚香主,這王五兄弟一點武功都不會,跑又跑不快,官兵殺上來的時候趙廣為了護他擋了一刀——那一刀本來是衝他去的,趙廣替他挨了。」他說到這,喉結滾了一下,忽然抬高了聲調,「趙廣那一刀挨得有多冤!我們折了這麼多弟兄,到頭來是護著一個連刀都舉不起來的——」他沒把話說完,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泛紅,別過頭去。旁邊另一個弟兄也低聲接了一句:「程遠背了趙廣一路,胳膊到現在還在抖。」

「住口。」徐世昌喝止。

王五站在那兒,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看著地上趙廣的屍身,喉嚨里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悶得發不出聲。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又乾又澀:「是我不會武功,沒接住拿一下。對不住。」

院子里很靜。有人移開了目光,有人低著頭擦刀,程遠始終沒有看王五一眼。他蹲在趙廣旁邊,伸手把趙廣的眼皮輕輕合上,沾著血的手指在趙廣臉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楚寒衣走到王五跟前,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臉上那塊蹭破的皮。她的手指很輕,從他顴骨上滑過,又翻過他的手腕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層皮,是剛才摔倒時在地上磨的。她查看了一遍,除了幾處擦傷,沒有大礙。她收回手,轉過身來,當著滿堂人的面,把本來給她準備的主座拉出來,擺正了。

「坐。」她對王五說。

王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滿院子的人。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不解,有困惑,有還沒散盡的怨氣。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楚寒衣已經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

他坐下了。

楚寒衣退到一旁,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

滿堂的人都愣住了。徐世昌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中,馮三爺正往嘴裡灌水,水壺舉到嘴邊忘了放下,沿著壺嘴淌了一地。

宋平扶著王五進來時還沒覺得甚麼,此刻看見楚香主——那個方才一個人殺穿數百官兵、單手拎著他飛過半個山谷、厲鎮山在她手下沒走過幾招的楚香主——正安安靜靜地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得像一個尋常人家的侍從。他腦子里嗡的一聲。方才在回程路上,他還覺得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鋒銳得讓人不敢直視。此刻這把刀正被人收在鞘里,安安靜靜地擱在一個莊稼漢的身後。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讓他震撼——是她殺穿敵陣時的凌厲,還是此刻她低頭站在王五身後的樣子。這兩種東西擱在同一個人身上,他怎麼也對不上。

楚寒衣看了眾人一眼,語氣平靜:「諸位大約還不知道。王五如今是我相公。我已嫁入王家。」

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懸在半空中。他早知道這兩人關係不尋常,可此刻親眼看見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後,低著頭,疊著手——這不是「關係不尋常」能解釋的。這姿態太恭敬了。黑羅剎,歸元功五層,一個人殺穿數百官兵活捉了恭親王——此刻正用那雙剛殺穿過幾百人的手,替一個莊稼漢扶正了椅背。茶碗從他指間滑脫,當啷一聲磕在桌上,又骨碌碌滾到地上,茶水淌了一地。他沒有彎腰去撿。

馮三爺抱著刀站在徐世昌身後。他也知道王五的事——當初薛一帖施針救王五時他就在院子里,從頭看到尾。那時他只當楚香主是重情義,救命恩人自然要以命相報。可此刻眼前這一幕,跟他理解的「報恩」差了十萬八千里。她給王五倒茶時微微彎腰的弧度,她站在他身後時雙手交疊的位置——這些細節疊在一起,這哪是報恩。是真的徹底把自己嫁過去了。他張了張嘴,刀柄在掌心裡攥得發燙,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吳壇主手裡的酒壺傾了半截,酒淋在褲腿上,他渾然不覺。他入會晚,只聽說楚香主武功蓋世,今日頭一回見她出手便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正覺得江湖上說書人的嘴皮子也沒這麼利索,轉頭就聽見她嫁了個莊稼漢。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彈了好幾個來回,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世道是不是瘋了。

旁邊的年輕壇主們更是愣成了一片。方才責怪過王五的那個人還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把那些怨氣再說一遍——他們折了趙廣,程遠現在還蹲在屍身旁不肯抬頭,這一切都是因為護著一個連刀都舉不起來的廢物。可楚香主那句「我已嫁入王家」像一盆水,把他嗓子眼裡那些話全澆滅了。他能對一個廢物發火,但他不能對楚香主的相公發火。他只能站在那兒,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手指攥緊了又松開,松開又攥緊。

宋平站在門框邊上,一句話沒說。他方才在回程路上親眼見過她有多厲害,所以此刻的衝擊便格外猛烈。他想起她在林子邊上摘掉蒙面布時的側臉,想起她拎著他飛過官兵頭頂時那只手的力道——鐵箍一樣,可是她此刻微微低著頭站在王五身後,那雙剛殺穿過幾百人的手,正安安靜靜地交疊在身前。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讓他喘不上氣。

程遠蹲在趙廣屍身旁,始終不曾抬頭。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抬起頭來,眉頭擰成一團,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張蹭掉了一塊皮的臉,又低下頭去,伸手把趙廣身上蓋著的布往上拉了拉。

王五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不解,有還沒散盡的怨氣,有不敢置信的困惑。他想把身子坐正些,腰板剛挺起來又縮回去了。他偏過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她也正看著他,微微低下頭,甚麼也沒說,只是把桌上那碗涼茶往他手邊推了半寸。

堂上正僵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薛一帖背著藥囊跨進門檻,袖口卷到肘彎,衣襟上沾著幾片草葉,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他方才在後方救治傷兵,聽說楚香主回來了,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往這邊趕。

一進門,他就覺出氣氛不對。滿堂的人站著的站著坐著的坐著,臉上表情五花八門——徐世昌腳邊還躺著那只摔翻的茶碗,馮三爺抱著刀像抱了根柱子,吳壇主褲腿上濕了一大片。王五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活像個被拎到公堂上等著挨審的犯人。楚寒衣站在他身後,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鎮定得多。

薛一帖的目光在這兩人之間走了個來回,嘴角微微一動,隨即上前兩步,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

「恭喜楚香主,恭喜王五兄弟。」他的語氣從容,像在說一樁早就料到的事,「二位喜結連理,薛某不曾備得賀禮,改日定當補上。」

他轉過身來,對著滿堂的人笑了笑:「諸位大約還不知道,王五兄弟當初身中神龍丸之毒,薛某以三陽續命針替他排毒——那套針法,三輪下來,便是練家子也未必扛得住。王五兄弟半分內力也無,硬是一輪一輪挨過來了。以凡人之軀扛過三陽續命針的,薛某行醫半生,只見過他一個。單憑這份心性韌勁,便非常人所能及。」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像是在替王五正名,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在說教。堂上的氣氛鬆動了些,有人把目光從王五身上移開,有人低頭咳嗽了一聲。

徐世昌彎腰撿起地上的茶碗,順勢站了起來,乾咳一聲:「薛大夫說得是。今日是慶功宴,旁的事先放一放。」他朝伙房那邊揮了揮手,「上菜上酒,大伙兒都坐下。」

馮三爺也回過神來,把刀往牆邊一靠,扯著嗓子招呼幾個壇主去搬酒罈子。吳壇主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片的褲腿,訕訕地拿袖子蹭了蹭。堂上重新有了動靜,搬桌椅的搬桌椅,端碗筷的端碗筷,方才那陣死寂被七手八腳的忙碌蓋過去了。

王五坐在椅子上,抬頭看了薛一帖一眼。薛一帖對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說,轉身去給程遠看胳膊上的刀傷。楚寒衣仍舊站在王五身後,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來。

當夜,正堂里燈火通明,幾張大桌拼在一起,坐滿了人。恭親王被活捉,官兵退了,這一仗雖然折了不少弟兄,但終究是勝了。桌上擺著幾壇酒,菜是伙房臨時湊的——幾盆燉肉,幾碟鹹菜,一筐雜面饅頭。沒人挑剔,活著能坐下來吃口熱飯已是萬幸。

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邊的位子上,他坐下時還有些拘謹,兩只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從午後到現在粒米未進,肚子里早就叫了,聞見肉香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等到眾人動了筷子,他便埋頭吃了起來,吃得很香,大口扒飯,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偶爾抬頭看一眼身旁的人,咧嘴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吃。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席間有人來敬酒,她微微側身替他擋了,說相公不會喝酒,自己代飲了一盞;有人端菜上來,她把王五面前的碗往前挪了挪方便人家下箸。她在給他布菜——夾一塊肉擱在飯尖上,又把鹹菜往他那邊挪了半寸。王五隻管吃,吃得額頭冒汗,袖子蹭了嘴上的油,她也不說甚麼,只是把布巾往他手邊擱了擱。

宋平坐在桌子另一頭,端著酒碗,目光越過人堆落在王五和楚寒衣身上。思緒良多,他灌了一口酒,把目光移開了。

桌上其他人也都看在眼裡。馮三爺端著酒碗,每回有人來給王五敬酒,他都搶在前頭舉碗,嘴上說著「王兄弟隨意,馮某乾了」,禮數周到,嗓門依舊粗獷。吳壇主也過來敬了一碗,笑呵呵地拍了拍王五的肩膀,說「王兄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場面上的客氣一分不少,可等到敬酒的人轉身落座,馮三爺放下酒碗,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一瞬——那莊稼漢正拿袖子擦嘴上的油,衣襟上蹭了一大塊,自己渾然不覺。馮三爺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旁邊幾個弟兄正埋頭扒飯。其中一個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拿筷子朝王五的方向努了努嘴,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這王兄弟倒是實在人,吃得真香。」旁邊人嗯了一聲,也沒接話。他們方才都親眼見識了楚香主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那份震撼還沒消化乾淨,此刻看著她給一個拿袖子擦嘴的莊稼漢夾菜布菜,心裡頭像堵了一團棉花,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這王五吃飯的架勢一看就是地裡刨食的出身,跟這堂上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坐在一處,怎麼看怎麼不搭。

王五甚麼也沒察覺。他吃飽了,捧著茶碗慢慢喝茶,偶爾打一個飽嗝,拿手背擋一下,繼續喝。楚寒衣坐在他身旁,把鹹菜碟子往他那邊又挪了半寸,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她甚麼也沒說。

堂中嘈雜未歇,兩個天地會的弟兄從偏廳引著一個人走了出來。人還未到近前,滿座的喧嘩便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似的,一層一層地矮了下去。當先引路的弟兄往旁邊讓開半步,眾人這才看清跟在他身後的人——一個女子,素青衫子,銀簪輓發,臉上未施脂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進了滿堂的酒氣和煙火里。她周身沒有一件值錢的首飾,衣衫也是尋常料子,可往那兒一站,滿堂的燈火都暗了一暗。正是那梅閣居士,柳拂音。

堂上安靜了一瞬。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夾菜,有人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馮三爺端著酒碗,酒從碗沿灑出來淋在手上,他也沒察覺。宋平也看得恍惚了一瞬——他不是沒見過漂亮女人,但眼前這位,跟「漂亮」不是一個路數。她站在那兒,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刻意的媚態,卻讓人移不開眼。

半晌,有人回過神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粗聲粗氣地嚷了一句:「柳姑娘給唱個曲兒唄!」旁邊幾個弟兄跟著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一個滿臉胡茬的壇主端著酒碗站起來,扯著嗓子喊:「唱個《十八摸》!」旁邊人哄堂大笑,有人拿饅頭砸他。

徐世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擱,站起身來。他這一站,起哄聲便低了幾分。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拍桌子的弟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堂的嘈雜。

「胡鬧。」他說,「天地會舉的是反清復明的旗號,不是土匪山寨。柳姑娘是恭親王強佔的良家女子,今日得脫牢籠,便是我等的客人。誰再起哄,出去醒醒酒。」

那幾個起哄的弟兄訕訕地縮了手,拍桌子的把手擱回膝蓋上。馮三爺放下酒碗,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漬,沒吭聲。

柳拂音微微欠身,神色依舊從容。「徐堂主不必動怒,諸位英雄也是真性情。小女子別無長物,願撫琴一曲,為諸位助興。」

徐世昌點頭應允。有人搬來一張琴,柳拂音在琴前坐下,纖指輕撥,琴聲清越。那琴聲像山澗里的水,從高處淌下來,在石頭上濺開,涼絲絲地漫過每個人的耳朵。滿堂的人都聽得入了神,連院外守夜的弟兄都倚在門框上忘了換崗。

王五端著茶碗,聽得很認真。他這輩子哪聽過這個,連琴長甚麼樣都是頭一回見。他盯著柳拂音看了好一會兒,又低下頭喝茶,表情坦坦蕩蕩,像是在看甚麼稀罕景致。

楚寒衣站在他身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他看琴的樣子很專注,嘴唇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跟他在村裡看人耍猴戲時差不多。她心底里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悅——說不上來那是甚麼滋味兒,只是看見他盯著另一個女人看得入了神,心裡頭像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她很快把那絲不悅壓下去了。他一個莊稼漢,沒見過這等場面,多看幾眼也是尋常。她在心裡替他把理由都找好了,然後就不再想了。

她跟著眾人一起聽琴,目光落在柳拂音身上,忽然好奇——女人要怎樣才能有那種氣質?男人見了就移不開眼。這些年她習慣了別人怕她,習慣了被人當煞星敬而遠之。柳拂音卻全然不同,她在心裡比了一下,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也學不來。

不過柳拂音這一出現,倒也替她解了幾分尷尬。方才滿堂的人雖被薛一帖一番話穩住了場面,可時不時還有目光往她和王五這邊飄——她替王五布菜也好,擋酒也好,每個動作都有人偷眼看。此刻柳拂音往琴前一坐,那些目光全被牽走了,連方才最坐不住的那幾個年輕壇主也直了眼,再沒人顧得上看她跟王五。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裡頭說不上是該慶幸還是該自嘲——在男人眼裡,果然還是柳拂音那樣的女人更值得看。

宴席散去,眾人各自回房。

宋平從堂里出來,夜風吹在臉上,酒意散了幾分。他站在廊下,看見楚寒衣陪著王五往住處走。王五走在前頭,楚寒衣落後半步跟在後面,手臂微微抬著,像是隨時準備扶他一把。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宋平靠著廊柱,把手裡最後一口酒灌了。

他搖了搖頭,把空碗擱在欄桿上,轉身往自己那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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