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第二天一早,王五扛著鋤頭出了門。隔壁村的吳老四托人捎了話,說有幾根舊房梁要出手,問他去不去看看。他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翠兒起來了。院子里很靜,老槐樹的影子還斜斜地鋪在東廂房的牆上,幾只母雞在牆根下刨食。楚寒衣蹲在井邊洗菜,袖子卷到肘彎,手指在水盆里翻著菜葉子,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背上印了幾塊光斑。
翠兒站在堂屋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昨晚那一幕還在腦子里轉——這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磚,背上馱著王五,從東廂房門口爬到院門口,又從院門口爬到村道上。王五騎在她背上吆喝駕吁,她爬得穩穩當當,膝蓋蹭過青磚的聲音極細極輕。翠兒當時靠在灶房門口笑得直不起腰,可笑著笑著心裡頭就癢了——王五騎得,她騎不得?
「寒衣。」翠兒朝井邊喊了一聲。
楚寒衣回過頭來,手上的水還沒擦乾。
「過來。」
楚寒衣把菜擱在水盆里,拿圍裙蹭了蹭手,走到翠兒面前,微微屈膝道了聲「姐姐早」。翠兒沒應,圍著她轉了一圈,目光從她後背掃到她膝蓋——膝蓋上還殘留著昨晚在青磚上磨出來的紅印子,雖已經褪了大半,印子還在。
「昨晚我看見了。」翠兒在她面前站定,歪著頭看她,「你馱著他在院子里爬,還爬到外頭去了。今早上李二牛他媳婦在井邊打水,說半夜聽見村口有人吆喝,跟騎馬似的——是不是你們倆。」
「是。」楚寒衣微微低下頭,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老爺想騎大馬,妾身就馱他出去轉了一圈。」
「你可真是——」翠兒搖了搖頭,往前邁了一步,湊近了些,「我也想騎。」
楚寒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翠兒的表情不像開玩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壓著一個躍躍欲試的弧度,跟昨晚她靠在灶房門口笑完之後那個欲言又止的樣子一模一樣。楚寒衣沒有猶豫,把圍裙解下來擱在井沿上,走到院子中央,雙手撐地跪了下去。膝蓋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她回過頭來看翠兒。
「姐姐上來吧。」
翠兒跨上她的背。她的背還是那樣穩,肩胛骨在翠兒腿側微微凸起,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翠兒扶住她的肩膀,雙腿夾著她的腰,喊了聲駕。楚寒衣朝前爬了幾步,膝蓋蹭過青磚,沙沙的響聲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楚。翠兒又喊吁,她停下來。翠兒放開了,雙腿一夾,喊了聲「駕——往左」。楚寒衣便往左轉,繞到老槐樹底下,樹影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翠兒又喊「往右」,她又往右繞到井沿邊上,井沿上擱著的水盆里還泡著沒洗完的菜葉子。翠兒騎著她在院子里繞了好幾圈,越騎越上癮,嘴裡駕駕個不停,連院門口甚麼時候多了個人都沒察覺。
王五扛著鋤頭站在院門口。他出門走了沒多遠就折回來了,本來是想回來喝口水再走,沒想到一推院門看見這一幕——翠兒騎在楚寒衣背上,正威風凜凜地從井沿邊往老槐樹那邊爬。王五把鋤頭往牆根下一擱,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翠兒騎得比他還起勁,腿夾得緊緊的,嘴裡駕吁不斷,手還在楚寒衣後腰上左一拍右一拍地控制方向。楚寒衣馱著她一圈一圈地繞,跟昨晚上馱他一模一樣——脊背筆直,膝蓋穩當,嘴裡還乖乖地應著翠兒的吆喝。
王五看了一陣,心裡頭忽然冒出個念頭。這女人確實像匹馬,骨架勻稱,肌肉流暢,肩胛骨撐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膝蓋一遞一遞往前挪的節奏也穩得像訓練過的。好馬該配好鞍。他想起來老李頭家有幾副舊馬具,那匹騸馬老死了之後一直擱在柴房裡落灰,上回他去老李頭家打牌看見的。
王五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朝院子里喊了聲「我出去一趟」,也不等翠兒應聲,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鄰村方向走了。翠兒正在興頭上,頭也沒抬,駕了一聲繼續騎。
王五從老李頭家回來的時候,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院門敞著,翠兒還騎在楚寒衣背上,正繞到老槐樹底下。看見他進來,翠兒從楚寒衣背上滑下來,湊到井沿邊看那包袱。王五打開包袱皮,裡頭的東西在日光下泛著舊皮革特有的暗光——一副馬鞍,棕色的牛皮面磨得發亮,邊角有幾道裂紋,鞍橋上的銅扣生了些綠鏽;兩條馬鐙,鐵打的鐙圈用粗麻繩系著,麻繩磨得起了毛;一根馬鞭,竹柄油亮,鞭梢是編了花的皮條,甩起來啪的一聲脆響,在院子里炸開。包袱最底下還有一副籠頭,皮面帶子交叉縫製,鼻夾上的銅環擦一擦還能反光。
老李頭把這些東西從柴房裡翻出來的時候還納悶,說你要這些乾啥,你家又沒養馬。王五說你別管了,借我用幾天,回頭請你喝酒。老李頭說喝酒行,這東西借你,別給我弄壞了,這可是正經牛皮,比人皮都韌。王五把馬鞍翻過來看了看肚帶的長度,又拿起籠頭在手裡掂了掂,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還跪在院子中央,雙手撐著青磚,目光落在那副籠頭上——那條皮面帶子在他手裡翻來翻去,鼻夾上的銅環在日光下泛著暗光,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甚麼,只是把腰背又挺直了幾分。
王五和翠兒把馬鞍綁在她背上。肚帶繞過她的腰,在鞍橋兩側的銅扣上系緊,王五拽了拽確認鬆緊合適。翠兒在旁邊搭手,把馬鐙的麻繩在鞍側繞了兩圈系牢。鐵打的鐙圈垂在她腰際,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著。楚寒衣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這副齊全的行頭,輕輕嘆了口氣——上次騎馬還是二十年前在關外,那馬性子烈,被她一腳踹老實了,從那以後再也沒碰過馬鞍。二十年後,這副馬鞍披在了她自己背上。不過仔細一想,她自己不就是一匹被馴服的烈馬麼。當年被她踹老實的那匹馬,心裡頭大概也跟她現在差不多——被人馴服了,死心塌地跟著,讓跑就跑,讓停就停。這麼一想,心裡頭更踏實了,把腰又往下塌了幾分,讓鞍子更服帖地貼在後背上。
翠兒拿起馬鞭,騎上去,雙腿夾緊她的腰,手在她後腰上輕輕拍了一下。楚寒衣朝前爬了幾步,翠兒不輕不重地又拍了一下,啪的一聲,竹柄隔著褲子落在皮肉上,楚寒衣渾身輕輕一顫。翠兒說駕,她又往前爬。翠兒左一拍右一拍控制方向,楚寒衣便乖乖地左轉右轉,繞著老槐樹一圈一圈地爬。翠兒在她背上顛了兩下,說這馬鞍還真挺舒服,回頭讓王五再給配個嚼頭。王五從井沿上拿起那副籠頭,走到楚寒衣面前蹲下來。她停住了,抬起頭看他。那籠頭在他手裡,皮面帶子交叉縫製,鼻夾上的銅環在日光下泛著暗光。他掰開鼻夾,套在她頭上。皮面從她鼻梁上橫過去,勒進她臉頰兩側,在腦後扣緊。鼻夾上的銅環正卡在她鼻尖上方,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他拽了拽皮面,確認扣緊了,又掰開銜鐵——那銜鐵是一根磨得發亮的鐵棒,兩端各有一個銅環,他把它塞進她嘴裡。她的嘴唇被鐵棒撐開,舌頭底下壓著冰涼的生鐵,嘴角被迫向兩邊扯出一個弧度。那鐵棒上殘留著老李頭家那匹騸馬的口水味,混著鐵鏽的腥氣,她閉上眼含住了。
王五把繮繩系在籠頭的銅環上,站起來低頭看著她。她跪在地上,頭上套著籠頭,嘴裡含著銜鐵,背上披著馬鞍,腰側垂著馬鐙,整個人被這副齊全的皮革和鐵器捆得結結實實。她的頭髮散在肩上,幾縷發絲被籠頭的皮面壓在臉頰上,嘴角溢出一絲亮晶晶的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她抬起頭看他,眼睛里的光跟昨晚一模一樣——縱容、交付、任他擺布,沒有半分不情願。
翠兒從她背上下來,把馬鞭遞給王五,說輪到你了。王五接過馬鞭,沒有騎上去,而是把那根竹柄油亮的馬鞭在手裡轉了兩圈,啪的一聲抽在她背上。力道挺重,聲音又脆又響,隔著薄薄的衣料在她皮膚上留下一道極細的紅痕。楚寒衣渾身一顫,喉嚨里漏出一聲含混的悶哼,被銜鐵堵住了大半,從嘴角溢出來只剩下嗚嗚咽咽的氣音。他又抽了一鞭,這一下比剛才重了些,落在她臀側,清脆的響聲在院子里回蕩,她整個人往前一聳,膝蓋在青磚上蹭了半寸。
「昨晚騎你不過癮。今天好好騎。」王五騎上去,雙腿夾著她的腰,手在她臀側左一拍右一拍控制方向,馬鞭時不時抽下來,每一下都讓她渾身一顫。翠兒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手裡還攥著剛才從她背上解下來的那個水囊忘了放。王五的巴掌和馬鞭交替落在楚寒衣背上、臀側,清脆的響聲一聲接一聲。楚寒衣悶哼著,挨一下顫一下,卻沒有躲,只是馱著他一圈一圈地繞。王五拽了拽繮繩,她朝前爬了幾步。他往左拽,她便往左轉;他往後一勒,她便停下來。
王五騎了幾圈,翻身下馬,把馬鞭往腰帶里一別,拽了拽繮繩。楚寒衣跪在地上抬起頭看他,嘴裡還含著銜鐵,呼吸撲在鐵棒上發出極細的噝噝聲。他把繮繩在手裡繞了一圈,往前拽了拽,她便跟著往前爬了幾步。他往左拽,她便往左轉;他往後一勒,她便停下來。王五看她,嘴角浮起一點滿意的弧度——這套行頭還真管用,昨晚他得拿手拍她後腰控制方向,今兒個直接拽繮繩就行,省力多了。
他在院子里牽著她繞了兩圈,心裡頭像有甚麼東西在撓。昨晚是夜裡,村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一條野狗蹲在老槐樹下看了兩眼。此刻是白天,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院門外便是村道,再往外是井邊,是槐樹下,是村裡人來人往的地方。他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跪在地上,頭上套著籠頭,嘴裡含著銜鐵,正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在籠頭的皮面底下亮亮的,安安靜靜的,沒有催促,也沒有躲閃。王五把繮繩在手裡又繞了一圈,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蹲下來,伸手把她頭上的籠頭解了。皮面帶子從她臉上松開,鼻夾從她鼻尖上移開,銜鐵從她嘴裡退出來,沾著亮晶晶的口水。他把籠頭擱在井沿上,又彎腰把她背上的馬鞍也卸了,肚帶松開,馬鐙的麻繩解了,馬鞍和馬鐙一並拎在手裡。楚寒衣活動了一下被銜鐵撐得有些發酸的下巴,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抬頭看著他。王五手裡還攥著那根繮繩,繮繩的另一頭系在她脖子上的銅環上,藏在衣領裡頭,外頭誰也看不見。他拽了拽,她便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他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她正微微低著頭,姿態跟平時在村裡走路一模一樣——落後他半步,不快不慢,不搶前不落後。王五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平靜靜的,沒有半分猶豫。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晨光直直地落在兩個人身上。村道兩旁有幾戶人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井邊有人在打水,路邊的母雞帶著一窩小雞在刨食。王五走在前面,手裡攥著繮繩,步子比平時慢了幾分。楚寒衣跟在後頭,落後半步,繮繩藏在衣領裡頭,從脖子上的銅環一直連到他手裡。外頭的人看不見那根繩子,只覺得這個女人走路的姿態有些奇怪——她腰背筆直,腳步沈穩,比尋常女子高挑了大半個頭,卻安安靜靜地跟在一個莊稼漢身後,一步不落,一步不搶。
村道上的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幾個在路邊蹲著玩石子的孩子抬起頭來,看見王五和一個高個子女人一前一後地走過。那女人他們認識——楚女俠,去年土匪來的時候她一個人殺了幾十個。此刻她跟在王五身後,微微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在村裡走路沒甚麼兩樣。幾個孩子看了兩眼便低下頭繼續玩石子,只有一個年紀最小的多看了幾眼,被他哥拽了一把,說「別看了,王五叔遛彎呢」。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迎面撞上劉嫂。劉嫂挎著個竹籃,裡頭裝著剛從地裡摘的豆角,正往家走。她遠遠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腳步慢了一瞬——來人自然是王五跟楚寒衣。去年土匪來劫村的時候她躲在灶台後頭,隔著門板看見過楚寒衣在村道上殺人的樣子,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黑電,土匪在她面前跟紙糊的似的,一腳一個,一劍一片。那麼厲害的人,此刻跟在王五身後,規規矩矩的。
「喲,這不王五兄弟麼。」劉嫂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目光在王五手裡的繮繩上停了一瞬。那繮繩的另一頭沒入楚寒衣的衣領。「這是——出來遛遛?」
「嗯,遛遛。」王五把嘴裡的草棍吐掉,咧嘴笑了笑,語氣跟平常在村口碰見鄰居嘮嗑差不多,「今兒個日頭好,出來逛逛。」
劉嫂又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姿態禮貌而安靜。劉嫂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王五,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不合適。她把竹籃往胳膊上提了提,乾咳了一聲:「那你們逛著。」
「好嘞。」王五朝她點了點頭,又拽了拽繮繩,繼續往前走。楚寒衣亦步亦趨地跟著,路過劉嫂身旁時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劉嫂站在原地看著兩個背影走遠,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真是糟蹋人。」她把竹籃往胳膊上又提了半寸,轉身往自家走了。
王五牽著楚寒衣繼續往前走,拐過村口的老槐樹,到了村中心那口水井邊上。井邊聚著不少人——挑水的,洗菜的,蹲在井沿上嘮嗑的。吳大郎正把水桶從井里搖上來,聽見旁邊的李二牛說了句「你們看那邊」,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村道上瞄了一眼,手裡的轆轤把停住了。王五走在前頭,手裡攥著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沒入他身後那個女人的衣領里。那女人跟在他身後,微微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是楚女俠。是那個一個人殺了三四十個土匪、一腳能踹飛馬老三的楚女俠。此刻她被一根繩子牽著,安安靜靜地跟在王五身後,姿態跟平時在村裡走路沒甚麼兩樣。可正是這種「沒甚麼兩樣」讓井邊的人心裡頭更不是滋味——她不是被強迫的,她是自願的。她微微低著頭跟在他身後的樣子,跟在自家院子里走路一樣自然。
轆轤把從吳大郎手裡滑脫,水桶咚的一聲砸進井里,濺起一片水花。旁邊一個挑水的年輕後生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褲腿被濺出來的水潑到了也顧不上擦。角落里有個婦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拿袖子捂住嘴,眼睛卻怎麼也挪不開。
「你小子是不是瘋了!」吳大郎從井沿上跳下來,幾步衝到王五面前,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噴了王五一臉,「你拿繩子牽著她——她是你媳婦兒,你王五算個甚麼東西!」
李二牛也回過神來,從地上撿起旱煙鍋,指著王五罵:「你他娘的窩囊廢,在外頭誰都打不過,回家倒威風了!楚女俠是甚麼人——她救過咱們全村!你拿繩子牽著她,你還有沒有良心!」
王五被罵得縮了一下脖子,但他沒有松開繮繩。他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正要說甚麼,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一個魁梧的身影擠開眾人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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