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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郝叔合集 · ben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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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郊,四室三廳的房子,空無一人,直到我的歸來。

屋裡的陳設擺件都沒有改變,徬彿停留在一年多前,只是屋內很潔淨,幾乎沒甚麼灰塵,顯然是有人在做保潔。

這個人不會是白穎,雖然我不認為李萱詩真的和白穎斷了聯繫。白穎躲著不見人倒也正常,或許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我,想好編織另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繼續誆騙我,又或許她在恐懼,恐懼我將真相告訴岳父岳母。

如果白穎真這麼想,那只能說她不瞭解我,不瞭解我對岳父的敬重,不瞭解我對岳母的仰慕,不瞭解我曾經的一往情深…

結婚時許下的誓言,恐怕她早忘得一乾二淨,但我從未忘記,曾經許諾要給與的幸福,多年來天南地北地奮鬥,想著在35歲前退休,換取餘生的幸福相伴。在我以為這個目標甚至能夠提前完成的時候,現實給了我一個狠狠的耳光,而我對未來的憧憬和嚮往,頃刻間轟然倒塌。

可能是岳母有請人過來保潔,家裡的鑰匙除了我和白穎,岳母也是有的,一來我那時經常出差,雖然有請了月嫂幫忙照顧孩子,但還是請託岳母有空陪陪白穎,只是岳母也是身居高位又要照料岳父,這也讓白穎有了理由。後來她時常前往郝家溝,說是陪婆婆解悶,如今想來,哪裡是解悶,極大可能就是去找郝老狗尋歡去了。

若是在一年多前,一想到這點,我的心裡便怒火燃燒,想要抓奸這對狗男女。只是如今,我卻能夠沈澱心情,就像是一溪平靜的細流,沒甚麼波瀾。

仇恨,是一種極難擺脫的負面情緒,遠比妒忌、貪婪、凶戾來得更加深遠…這種痛苦的滋味,對於那時的我來說,實在是難以忍受。直到某天,同監的毛道長走到我面前:「你要在這裡待一年,與其郁憤難平,還不如跟我學養身。」

「養生?」對於這個無證賣假藥的中年道士,我都懷疑他連道士的身份也是假的。

「不是養生,是養身,身體的身。」毛道長接著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至於革誰的命,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稍微思考便應承下來,毛道長有沒有真本事姑且不論,但和郝老狗的交手中我沒佔甚麼便宜,想到未來還有繼續報復,好身體是不可缺少的,即便毛道長是個騙子,我也沒甚麼損失,從那天起,我便跟著毛道長學習養身。

「我不收徒弟,你也不用拜師。」他一本正經地說,「我家祖傳行醫,我也不是道士。」

「但別人都叫你毛道長。」我不解道。

「我的確姓毛,姓毛名道,佛教謂凡夫愚人。」毛道長一本正經,「其實是他們念錯了,那不叫長(zhang),而是長(chang),正確地叫法是毛道…長(chang)。」

長(change)?我一臉狐疑,瞧著他的胯下看去,好像也沒甚麼龐然巨物。

「小瞧人是不是?我指的不是長度。這玩意,夠用就行,再長你還能長出一尺外?」毛道長神情嚴肅,「因人而異,天賦異稟,說的便是某些人能夠充分激發潛能,從而脫穎而出,根源就是精氣。所謂的精也是個籠統的概念,可以概括為精神、思想、意志等等,強者精益求精,甚至不戰而屈人,令人臣服;所謂的氣是血氣內息,人有陰陽二氣,也講上清濁二氣。元氣、朝氣、神氣等,凡是有益固體培元增益其身就是清氣,相反怨氣、喪氣、怒氣、生氣等損及內息的就是濁氣,也就是俗稱怒火攻心,氣大傷身。練氣講求去濁揚清。」

「養身之道,便是修身養性,身強則性盛,性盛則精氣足。同樣的,精氣充盈則性溫,性溫則是身健,所以養身先從練氣開始。」毛道長頗有一番老司機的心得,「現在我就教你如何練氣,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

嘗試做了幾次,我不無懷疑:「練氣就是呼吸?」

「不然呢,你以為我教你的是甚麼氣功,氣運丹田,神功大成,然後你出去後大殺四方,報仇雪恨?」毛道長白了我一眼,「練氣當然不只是呼吸,但呼吸卻是練氣的基礎,就像是職業的運動員,無論是田徑還是游泳,正確而有效的呼吸才能提升他們自己的能力。」

「練氣首重呼吸,氣有清濁之分,一吸為清氣,一呼為濁氣,呼吸便是練氣。」毛道長一副理所當,「古人說『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這呼吸練好了是能增益延壽。」

唔,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在那天之後,我便跟著毛道長學習如何呼吸,如何練氣,如何養身。雖然至今也沒見甚麼神奇之處,看似沒甚麼大用,卻讓我的心境有了很大變化,每日養身練氣,我逐漸地放下仇,讓仇火不再燒灼著煎熬的我…

這不代表我原諒,我依然有恨,只是純粹地恨,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情緒,是一種剝離仇火剝離怒意的恨,去除了不必要的雜質,這恨不再強烈,卻更加的深刻,儼然深入骨髓,沈浸在我的血液。

愛可以改天換地,但恨卻能毀天滅地。愛是包容的,而恨需要純粹。純粹的恨,意味著決絕和永不妥協,唯有以郝家的覆滅,祭奠曾經的左京和那逝去的一切。

來到書房,其實所謂的書房,也就是居家辦公室。雖然陳列不少書冊,但其實我不怎麼翻看,更像是一種裝飾。

書桌上還是那台Mac,而且長時間未使用,已經沒電了,上手連上充電器。然後從櫃隔牆那裡拿下了一本相冊和一個特製的紀念盒,相冊里是一張張精美的照片,有我和白穎的結婚照,也有我們家族的合照,比如岳父母,比如那個女人…後來多了兩個人,那就是左翔和左靜。

兩個孩子是白穎親生的,至於孩子的父親,可能是我,可能是郝老狗,或者是郝小狗,誰知道呢,男人的性發育年齡可是能推前到個位數。

白穎,我曾經深愛過的妻子,即便是現在,彼此處於分居狀態,但在正式離婚生效前,她仍然是我法律上的合法配偶。重新回到這裡,其實更像是要和過去揮別,曾經的婚房,若我再背負這段婚姻,它便是一間囚房,將我繼續禁錮,所以我必須親手了結,了結我和白穎的情感牽絆。

一張、一張、一張…我將照片上所有我的那些影像全部用剪刀給剪去,然後將那些照片一張、一張、一張地原樣放回,然後將剪下來的那些丟進了垃圾桶。

而這個紀念盒,其實是特製的牙盒,裡面放著兩顆乳牙,那是在我捅傷郝江化前幾個月,左翔和左靜兩孩子第一次掉落的乳牙,按照老家的傳統是要收藏起來。時隔一年多,乳牙還保存得相當完好,然後我又從頭上拽下幾根頭髮,全部帶著毛囊,裝進封口袋。

Mac的電量足夠保障開機了,我打開了我的郵箱,除了一些無營養的垃圾,還有校友裝逼邀請之類,都是過期的郵件,全部刪掉,還有一封原公司的郵件,這也是一個解僱員工必要的流程,只不過在對待我這種前高級管理,措辭會修色不少,照樣刪掉,還有幾封郵件,是黃俊儒發來的,郵件中有向我詢問郝家溝和王詩芸的事情,然後是最後一封郵件,上面只寥寥幾個字:同是失意人,等你出獄,喝酒。

黃俊儒,又一個可悲的男人。對於他,我有著一種莫名的感覺,不是同情,不是憐憫,甚至不是惋惜,而是一種感同身受。

他和曾經的我一樣,都渴望家庭的幸福,渴望給妻子一切的美好,我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包括他的不幸,他的悲傷,如我一般。他那個美麗的妻子王詩芸,模型像極我的妻子白穎,甚至她們的選擇也是一樣,都淪為了郝老狗的玩物。

關於王詩芸和郝老狗的事情,我是親眼所見,只是我並沒有直接告訴他,而是隱晦地暗示過,直到後來我忙於抓奸白穎的事情,心思也就不在這個上面。而這最後一封郵件,同是失意人,顯然他知道了真相,至於是全部還是部分,那就不得而知。

我拿出手機,撥了過去,幾個音之後,接通了,那頭傳來了一種沙啞低沈的聲音,沒有那種過去談笑風生的英氣,而是一種沈悶的喪氣:「我是左京,人在北京,還想喝酒麼?」

「好,我來接你。」黃俊儒沈默了一會兒,「你的車一年沒開了。」

「嗯。」結束通話,我又發了一封郵件,這封郵件是發給陳律師,陳律師是我的私人法律律師,也是她將我的話「委婉」地轉達給閆肅和陳墨。很快,我便收到了郵件,她人還在事務所。

半個多小時,黃俊儒趕到了,我將東西裝在文件袋,拿上車:「我要在精言律師事務所門口交接一下文件,應該順路吧。」

黃俊儒點了點頭:「沒問題。」

路過律師事務所,陳律師已經等候在那裡,我將文件袋遞了過去:「辛苦你了,陳律師。」

「我會盡快搞定。」陳律師應承道,作為我的私人律師,相關委託協議她會幫我負責辦妥。

遠在郝家溝的王詩芸,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神情卻有些不自然。她從回傳的音頻文件清楚地知道我和黃俊儒碰面喝酒的事情。

俊儒…王詩芸心裡莫名地有些慌亂,她不是不知道丈夫的懷疑,有過幾次他甚至從北京偷偷來到郝家溝,雖然被她給糊弄過去,但是彼此的芥蒂一早就有了,兩個月前黃俊儒提出離婚,人卻沒有過來,離婚協議書是郵寄到茶油公司的。

「離了正好,以後你就可以安心地陪我,最好把撫養權拿到手。」郝江化不止一次地這樣說,這個老色鬼在盤算甚麼,王詩芸不是不清楚,但她並不情願,一直以來黃俊儒對她都很好,要說沒感情那是騙人的,更何況她還有一個女兒。那是她的心頭寶,雖然郝江化多次戲謔,但對於女兒,這個老淫棍是有覬覦之心的。

「詩芸,多多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歡,你別說模樣隨你,再過幾年,就和你一樣了。」自從那次郝江化見過女兒黃楚韻,他就有意無意地提及。女兒隨母,這的確是實話,但是郝江化的別有用心,王詩芸怎麼會不清楚。

作為北大畢業曾任職跨國企業的她,一開始不明白為甚麼李萱詩會在高薪挖角自己,後來才明白只不過是因為她的臉。王詩芸的臉很漂亮,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張臉有些像李萱詩的兒媳白穎,沒錯,由始至終,她就是白穎的替代品。

郝江化明面上誇多多像她,可是王詩芸知道,老淫棍真正的意思,女兒像她,自然也像白穎。這個老不死是打算將多多當成幼版的白穎養成,從小調教最終淪為又一個玩物。

郝江化,你就這麼痴迷白穎,難道玩弄你這個名義上的兒媳,不斷地給左京戴綠帽,真給你這麼大樂趣,所以也在玩弄我,玩弄我這個替代品,也將我老公當成左京的替代品,只為了給他們多戴幾頂綠帽子。

王詩芸心裡咒罵著郝江化,但眼神卻暗淡下來,辦公室再無旁人,眼角微微泛起淚光,很快地又用手拭去。不是沒有掙扎,不是沒有後悔,但是最終還是妥協,所有企圖反抗的作為,在郝江化面前又會土崩瓦解。

毒販雖然罪該萬死,可是吸毒的人吶,一旦品嘗過那種飄飄然的滋味,還能回頭嗎?一回、兩回…便上了癮,再也回不去了,不管心裡多麼憎恨,但只要有人供給毒品,那毒販在吸毒者眼中簡直就是天使,是上帝,是完美的主宰者。

而現在,自己就像是吸食過量的人,只能靠著郝江化過活,再也難以擺脫,遲早…遲早她也會和李萱詩這個女人一樣,為了討好郝江化禍害自己的孩子。其實何止是她,徐琳不也表示過要把女兒和兒媳給郝江化這條老淫犬玩弄。

王詩芸想要維繫著她和黃俊儒的婚姻,除了那淡薄卻沒完全消失的點點情愛,更是給女兒留有一個保護。父親總是會拼命地保護女兒,這樣她也有一個理由,用僅存的溫情推開多多,她大半年沒有去見多多,也不許丈夫帶女兒來,她不知道何時便連這最後一絲絲的防護都做不到了。

幸好,郝江化沒有逼迫太緊,或許是他還沒有玩膩自己的角色扮演,還想著給人戴綠帽…

而我這次去北京,和黃俊儒的見面,卻刺激到了王詩芸。她在害怕,害怕我這個曾被她阻攔而不能殺死郝江化最終入獄的人,害怕我給她不再牢靠的婚姻造成無可輓回的結局…可是,她不敢打電話,一打就會暴露她在監聽我的電話。這種煎熬,看似難受,而她不知道她給黃俊儒帶來的傷害,卻是難以想象,即便沒有我的到來,他也幾乎到了絕境。

此刻,我在黃家,此刻,我的面前是黃俊儒。

這個家裡已經很久沒有生氣了,有的只有沈悶的郁氣,集結在黃俊儒的眉宇。曾經風度翩翩的俊雅男子,如今卻是一下巴的鬍鬚渣子,鬢角也很凌亂。

餐桌上有菜,是黃俊儒買的外食,更多的是酒,紅的,白的,啤的,黃的…不止是在餐桌附近,甚至小半個房間都堆滿了酒,有種身處吧台…不對,是酒品批發點的感覺,看樣子黃俊儒酗酒已經有段很長的時間,他的精神狀況遠比我想象中更糟糕。

「我這裡甚麼酒都有,隨便你暢開了喝。」黃俊儒試圖擠出一絲笑容,說實話比哭更難看,「家裡沒個女人,我有請人打掃,房間乾淨的,今晚你就住這裡,不醉不許睡。」

「好。」我應承下來,不是因為我好喝酒,而是我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有人陪他痛飲一場,大醉一場。曾經幽默風趣的男人,如今的心裡卻是滿腔的苦澀。這個過程,我也經歷過,雖然不是以這樣的形式,但情感的悲傷,是如此的相似,那種在血液里都在流淌,都在哭喊的痛苦,只有愛到情深,才會絕望至此。

黃俊儒為了倒了杯紅酒,不是三分之一的常見量,而是直接倒滿,所謂痛飲,哪還有甚麼禮節講究。

「左京,今天是客,我要盡地主之誼,我先乾了。」黃俊儒說著,直接便是舉杯一飲而盡。

我還能怎麼樣,唯有君子相陪,也是一口喝完。幸好這只是紅酒,而不是高白,不然我也難以承受。舉杯剛落,我卻看到了牆角的一個小身影,喏喏不安的樣子,沒有發出聲音。

「多多?快過來。」我瞧著小女孩,連忙招了招手。

女孩猶猶豫豫,還是低著頭走了過來,低低地說一聲:「乾爸。」然後便擠在我的懷裡,眼睛卻是看著黃俊儒,然後又很快轉回頭。她轉回頭的時候,眼裡噙著淚,小模樣忍著,沒有哭出聲,這一幕,黃俊儒沒有看到,我卻看得清楚。

「不是給你買披薩了麼,吃完了還不回房間休息,沒看到我和你乾爸要喝酒嗎!」黃俊儒的聲量微微抬起,他雖然儒雅,但還是有嚴父的一面。

「幹甚麼,別嚇到孩子。」我連忙將多多的小臉埋在肩頭,一面用手輕撫著她的發後,一面淺淺細語在她耳際,「乾爸知道你擔心甚麼,沒事的,你爸我會看著的。」

然後將她扶正,盡量讓自己和善一些:「好了,多多,回房間休息,聽乾爸的話,乖!」

聽了我的話,多多這才低著頭,走到房間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這才走了進去。

「一年不見,這孩子倒是長高不少,今天應該十歲了吧。」模樣越來越漂亮,少了些過去的樂觀天真,而是一種異於同齡人的成熟,似乎是懂事了,這種變化,隱隱讓人心疼,從她剛才噙著淚的表情,我大概猜到這孩子是被黃俊儒給影響到了。因為父親變了,所以女兒也變了,又或者是這個家變了。

「十一了。」黃俊儒頓了頓聲,「她上的國際小學,可以寄宿不回來,但她堅持每個週末都要回來。她媽賴在郝家溝不回來了,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想的,回來又見不到媽媽。」

「她不是想媽媽了,她只是想你了。」我微微嘆息,也斟上一杯酒,「女兒是父親的小棉襖,可是父親卻是女兒的山,她不希望這座山會垮掉…你酗酒多久了,她每個週末都回來,就是因為擔心你。」

「我…我知道,可是她不明白,小孩子懂甚麼,左京,你懂我,是不是?」黃俊儒舉杯又是一乾二淨,「多多這麼小,我能告訴她媽媽是甚麼樣的女人,能告訴她媽媽為甚麼不回來?我不能,不能啊左京,我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除了喝酒,我他媽還能幹甚麼…」

「你還有孩子要養!」我盯著黃俊儒,「王詩芸或許不配再當一個好妻子,多多缺少母愛,可是你這樣喝,讓多多怎麼辦,難道你要還要她再失去父愛?」

「我…」黃俊儒一陣沈默,很久,他才看著我,「你提醒過我,後來你又出事了,我就開始想明白了,我到過幾次郝家溝,希望詩芸能夠跟我回來…看在孩子的份上,這口氣我忍了,可是…」

「可是她拒絕了,而且否認她和郝江化的關係。」我看著這個悲情的男人,「而你沒有抓奸成功,你雖然知道,卻無法證實。」一樣的戲碼,一樣的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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