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郝叔合集 · ben · 2 / 2
餐桌上放著煎餅,稀飯粥,還有荷包蛋,幾根香噴噴的老油條,新鮮的豆漿,還有一小碟湘地醃菜和兩塊辣式豆腐乳,這顯然是特意為我準備的。
我看著岳母,她安靜地喝著稀飯粥,一面就著油條,以她中央財政部副部長的身份,眼下的餐食也算得上粗茶淡飯。只是,我從她臉上卻看到了一種滿足。或許,她樂得平淡,平淡也是一種福氣。
昨晚的偷聽,我以為她多少會帶著一種不和諧的失落,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想錯了。岳母的確過得很幸福,在副部長榮耀光環下的她,內心世界卻是個知足的小女人,又或許岳父從未給她甚麼壓力,那些許不和諧早就被濃濃的感情給衝散一乾二淨。
「你白爸爸今天趕早,我早上十點前有個會議,你今天有甚麼安排沒有?」岳母問我。
「你捎我一段就行,正好我要去見個朋友。」我想了想,算算時間,交代給陳律師的事,也應該有了下文。
一頓溫馨的早餐,接下來又是我和岳母兩人的獨處時間,途徑一家咖啡廳前,我選擇半路下車。揮別岳母,然後等待另一個女人的到來,將定位發給了陳律師,用的自然不會是李萱詩給的那部手機,而是同款同色的一部手機,這樣可以讓我在「不想被知道」和「故意被知道」間游刃有餘。
上午的時光,安靜地品著咖啡。
「抱歉,小左先生,讓你久等了。」陳律師趕來的時候,咖啡廳也沒多少客人,畢竟上午喝咖啡的人,相對還是少數。
「你不來一杯麼?」我淺淺一笑,「雖然我不覺得這裡的咖啡會好喝。」
「還是不用了,我還要趕去所里交辦一些事情。」陳律師將手裡的檔案,放在我旁邊的空位,「這是你要求我委託代辦的DNA親子鑒定檢測報告書,我沒有打開看過,這畢竟涉及隱私,還是你親手打開最合適。」
「小左先生,不管結果如何,我相信你會懂得如何處理,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再聯繫我。」在和我示意致歉,陳律師很快就離開…律師這個職業也是很講究時間管理的。
我拿起檔案袋,將文件的封口線慢慢解開,從裡面抽出紙張,淡淡地掃了幾眼,然後又放回。舉起了咖啡勺,輕輕地划撥幾下。
「您好,先生,請問有甚麼需要?」我喚來了服務員,態度倒是不錯。
「我想再來一杯曼特寧。」
「還是不加糖?」
「不加。」
不加糖的曼特寧,這是第二杯,喝起來還真是苦味十足,有少許的酸味,但酸楚顯然駕馭不住它的濃濃的苦味。
我拾起咖啡勺,在咖啡里攪拌起來,明明只是單品咖啡,沒加糖,也沒加奶,我到底在攪和些甚麼?
或許,這一刻,只想安靜地攪拌著,連同我心裡的苦澀,那抑制不住地苦味,在這杯液體里肆意的攪動…
不是沒有設想,不是沒有猜測,只是當它真的來臨,你才會驚覺它依然可以原本就遍體鱗傷的內心更加的雪上加霜。這種明知結果卻無法抗拒的情緒,在心裡迅速蕩漾,如同無聲的海嘯,沒有呼嘯的狂怒,而是在尚未來得及悲痛前便徹底淹沒…
或許,岳父在白穎事情上的恐懼,也如我現在這樣,猜測是一回事,但真的面臨確實的鐵證,那樣的結果卻再也無法逃避。他是父親,我也是父親,這本就是父親所能體會。只是,飲下這杯咖啡,我就連父親這個身份也將不復存在了。
穎穎吶,我的妻子,你還真是對得起我。咖啡在口中化開,一入咽喉,卻在胃里濃濃地散不開,何時才會苦盡?
郝江化…我的腦海又浮現了這條老狗的名字,眼神里的冷漠更甚,我發誓一定會讓這條老狗付出慘痛的代價,連同整個郝家!
郝江化不僅剝奪我人性的良善,更加巧取我父親的財富,奪走我心愛的母親,奪走我摯愛的妻子,奪走我疼愛的孩子,奪取我這大半生的良善和情愛…郝江化,是你讓我一無所有啊!
所以,就當整個郝家來陪葬吧,我將杯里的咖啡喝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這人生的苦咖啡,我左京,喝了!接下來,郝家的苦果,也該輪到你們吞下去!
回到西郊的房子,看著這空落落的地方,過去生活的點點滴滴,全然沒有了意義。
曾經以為的妻子,曾經以為的孩子,竟然淪為人生的一場笑話,可笑,確實可笑。
我的淺淺笑聲,飄蕩在房間里,哀傷?並沒有。仇怒?也沒有。我所有的,只是那深深的恨,隔絕了我對於人性最後的憐憫。
別了,西郊,別了,愛情,別了,親情。
往後餘生,就此離別。
「媽,我走了,中午的飛機。」
北京機場,即將開始我的徵程,卡在十點前,我給岳母發了條微信消息。
走了?岳母看著手機一愣,會議馬上就開了,她只能簡單地回了兩個字:再會。
我看著手機上的新消息,眼眶微微地潤濕。她知我心,要的不是送別,而是期待著下次在相會。
沒有相會,哪裡有離別?可是沒有離別,又哪裡來相會?
很多年前,李萱詩來北京看我,做的是高鐵,那一年長沙南站通車,過了農歷新年,我送她返長沙,偶遇了郝江化父子。爾後我今後的不幸就從那時開始,現在我乘飛機回來,長沙也是我的第一站。我生於衡山縣,十歲那樣全家才遷到了長沙,十六歲我考取北大,真要算起來,在長沙的年頭也不長,反而是婚後郝老狗和李萱詩送了一套別墅,最後白穎拍板定居到長沙,我沒有太反對,倒不是故土南離,只是那時的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郝老狗的真正用心,以及白穎的道德淪喪到何等地步。
回到長沙,直接在房屋中介那裡租了套房,兩室一廳,沒有廚房,但多了個陽台,這將是我在長沙的暫住地。沒甚麼可整理的,從北京我只帶回那台Mac,隨手將那份親子關係鑒定報告給丟到一旁角落,打開電腦,熟悉的郵箱界面,我又陸續發出了幾份郵件,給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也附上了我最新的聯繫方式。郵件里的內容,有長有短,卻是同一個目的。
尋尋是一間花店的名字,也是一個女人的名字,花店的老闆娘就是尋尋。
花店開在街面,往來的人流也大,平日來光顧的客人也不少,店裡兩個小姑娘,在忙著扎花束,應該是誰家喜日子用的吧,看樣子是個大活。
「先生,你需要甚麼花…」小姑娘很熱情地招呼。
「康乃馨,紅色,九十九朵…」紅色夠艷俗,用來送李萱詩也是配她的媚俗。
「走的時候,我會帶走。」在小姑娘的驚惑目光中,我走進裡面的工作室,也是她的辦公室。
婀娜的身姿,卻是很文靜,尋尋看到我,沒有說話,也沒有擁抱,眼神里卻浮動著情感,和往日給人的淡漠形象不同,也不是男女情愛,而是一種特別的感覺,很複雜也很樸素。她緩緩起身,走到玻璃隔窗前,工作間是透明的,她將百葉窗垂下簾子。這樣外面就看不到裡面。
「你這樣不怕外面兩小姑娘誤會?」
「我倒希望被誤會,這也就是想想而已…」尋尋淺淺一嘆,「我們快兩年沒見了,你…工作還是很忙。」
「不是工作忙,而是去坐牢。」我淡淡道。
「坐牢?」尋尋吃了一驚,「甚麼原因?」
「犯法咯,還能因為甚麼。」似雲淡風輕,「這次來,想請你幫忙。當然,你可以拒絕。」
「我答應。」尋尋直接答應,她看我的眼神已經告訴我,無論是甚麼事,只要我開口,她都會去做。
我不會懷疑,尋尋就是這樣的人。作為她唯二的朋友,唯一的異性朋友,也作為她的恩人,她的投資人,是的,這間花店也有我一份子,雖然在工商信息里不會有我的名字,但左京這兩個字,一直在她心裡。
「你能答應,我很高興,但我還是希望你自己考慮清楚。」我坐在她辦公桌前,她也重新坐了回去,「這是我的私人恩怨…雖然說是幫忙,其實直白點講,我是打算利用你…我會給你一筆錢,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樁交易,而且會是一樁骯髒的交易,所以你可以拒絕。」
「謝謝你的直白…只要能幫你,不用給錢我也做。」尋尋還是不改主意,「你要我做甚麼?」
我從身上抽出三張照片,依次在她面前:「這三個人是三兄弟,從左到右,分別是老大郝虎,老二郝龍,老三郝傑…具體的資料,我會發到你的私人郵箱,我要你做的事,就是盡量地接觸他們,想辦法讓他們中間有人愛上你,一個或者幾個,誰都可以…」美貌是上天賦予女人的強大武器,用來對付男人,往往是有效而致命。
「讓他們喜歡上我,這不是甚麼難事,但是你知道我…」尋尋突然愣住了,她忽然領悟到我所說的「骯髒」是甚麼意思。美色不過是誘人的魚餌,而我真正復仇的用心,同樣也是尋尋最難看的痛苦。她的痛苦,才是我針對郝家兄弟的毒刺。致命的毒刺。
「原來這才是你的意圖…的確很骯髒。」尋尋眼中依然可見那種難言的痛苦,但她還是點頭,「這件事…我可以做。」
「謝謝。」雖然我有其他備案,但尋尋既然答應,我還是感激,「如果你覺得無法忍受,還是那句話,你隨時都可以退出來。」這也是我的承諾,只不過我的囚徒計劃是不會因此而中止。
「奶奶,她還好麼?」我話鋒一轉。
「二月的時候,她走了,走得很安詳。」尋尋嘆了口氣,相依為命的親人也走了。
「走的時候,她讓我謝謝你,雖然她從來沒見過你。」尋尋看著我,「京哥,你是我和奶奶的恩人,我一直很感激你,可是我也恨你,因為你傷害了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尋尋最好的朋友,不是我,而是瑤丫頭。一想到那個女孩,我便沈默了,她大概是世上我最不忍卻又偏偏傷害的女孩。
「京哥,你變了…變髒了。」尋尋這樣說,我不意外,從我來找她做這件事,就證實我的心已經不再美好,而且變得骯髒,以後也將越來越髒。
「你和我一樣,都挺髒的,所以…離阿瑤還是遠一點吧。」
「我很多年沒見她了,以後…最好也是不見。」我若有所思,「你說的對,我變髒了,還是離得遠些好。」
事情初步談妥,我便起身離開,「等等…」尋尋這時叫住了我。
「京哥,能讓我抱一下你嗎…」尋尋淺淺地說。
我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我張開雙臂,尋尋卻往後推了一步,而是要我背過身。她要的不是擁抱,而是從身後抱了一下,或許是忌諱,她抱的時間很短,然後像小鹿一樣逃開了。
離開花店時,我帶走了那大束康乃馨,依稀聽到小姑娘在談論,老闆娘不收錢,和我甚麼關係雲雲。小八卦的心思,在所難免。
尋尋的故事,是一個悲傷的故事。聽故事的人是我,而講故事的人卻是多年前的瑤丫頭。
尋尋是我的學妹,一樣是長沙重點高中,只是後來她輟學了,也就沒上大學,那時候,她還有個奶奶要照顧。
她和瑤丫頭相識於校外的公益活動,活潑熱情的瑤丫頭,匪夷所思地闖進這個女孩封閉的心房,成為極好的朋友,也因為瑤丫頭,我和尋尋才逐漸相識,相知,這才有了深厚的情誼。
尋尋是個很純潔卻又很不幸的女孩,然而她總覺得自己很髒,很骯髒,每天都會洗澡,洗很久的澡,只是厭惡那種骯髒的感覺。有那麼多的男歡女愛,有那麼多沈淪濫情,唯獨她卻沾染上這種噩夢的絕望。這明明不是她的原罪,但上天卻偏偏要她背負。
惡魔的咒語,降臨在這個不幸的家庭,父母離異,相依為命只有奶奶,不能交朋友,不能親吻,甚至連拉手也是種奢望…一輩子要扛著這個秘密,躲在人群的角落。即便過去很多年,她依然用冷漠隔絕著交往,盡可能地縮減她的圈子。
只是因為小時候的一次輸血手術,卻改變了她的整個人生。而我呢,也只是因為一次善良,我的人生同樣被改寫。明明是不幸的受害者,卻不得不承受所謂「骯髒」,那麼不妨更骯髒一些吧。
溫泉山莊,我和李萱詩又一次扮演著彼此的戲碼,不同的是,這次多了一個王詩芸作陪。她安靜地站在旁邊。
「我在長沙租了房子,路上看到一家花店,順手買了。」我臉上還保持著冷淡,卻又比上次稍微鬆弛一些,顯得不那麼生分。不用太討好,這個時候收斂一些才顯得自然。
「康乃馨,九十九朵。」李萱詩一臉驚喜的模樣,接過那一大束康乃馨,「謝謝你,京京,你能送媽媽花,媽媽很開心,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紅色康乃馨,皇冠花束,花朵正中掛著一個透明的皇冠裝飾物。李萱詩忍不住嗅了一下,新鮮的康乃馨,多少有些芬芳,這本就是給母親最好的獻花,雖然我認為她其實不配。
「詩芸,幫我把花收好。」李萱詩將花轉交給王詩芸,「京京,我們吃飯去,順便和媽說說,這次去北京怎麼樣。」
我隨口敷衍了幾句,說的也都是實情,無非是去黃俊儒家吃了頓酒,住了一晚,然後也岳父母家,也算碰了個頭,然後便是今天返回長沙,租好房子,再回到長沙,的確也到了飯店。當然,那些不該說的事情,我是不可能講的。
「你岳父岳父也問你和白穎的事情了。」李萱詩問道,「你是怎麼回他們。」
「還能怎麼回,直接說唄,反正簽了分居協議,至於離婚不離婚…」我看著她,「總得等她出現,否則講多也沒甚麼意義。」
「倒也是啊。」李萱詩一笑而過。
飯菜倒是不錯,但心思也不在這上面,人是真的有些倦,應付幾口,我便回房了。
「京京的話,你也聽了,怎麼想的。」李萱詩看向王詩芸。
「從他說的事情還有手機定位來看,沒甚麼大問題,他和俊儒、童佳慧的通話也證明瞭這點。」王詩芸頓了頓,「不過,我還是覺得…」
「這是瞎擔心。你不是說,京京會親近我,假裝和解,然後伺機報復老郝,現在橫看竪看,他也沒這個意圖啊。」李萱詩道,「京京這孩子,我這個做媽的,怎麼會不瞭解,他一直是個善良的孩子…別把他想太壞了。」
「也就是老郝和白穎傷他太深…他畢竟血氣方剛,一時衝動才那樣做。」李萱詩眼眶有些濕潤,「還知道送花給我…這孩子,我想想也心疼…」
王詩芸瞧在眼裡,這算甚麼,鰐魚的眼淚?還是這個女人,在情感需要滿足的時候,自我垂憐?如果真心疼孩子,怎麼會把自己的兒媳推到丈夫的床上,公婆媳三人大戰時也沒見誰心疼左京。不過這話,她是不會說出口。
夜漸深,明明睏乏,我卻睡不著覺,或許踏出行動的第一步,這種壓抑的心情讓我難眠。利用尋尋,的確是證實我人性的扭曲,我的心靈變得骯髒污穢,但覆巢之下無完卵,沈淪本就無可奈何。或許她也會看輕了我,但其實我何嘗不是看不起我自己呢。
尋尋的答應,的確就在我的預計里,我需要她的美貌,也需要她的不幸,她一定以為我利用的是她身上的「骯髒」,但她不會知道,相比身體的那種「骯髒」,情感的「骯髒」才最可怕最可怕。
「感情,才是這世上最毒的毒藥。」
如果說,囚徒計劃帶來的是一場復仇和毀滅的饕鬄盛宴,那麼郝家三兄弟只是這場盛宴里微不足道的甜品。僅此而已。
「瑤丫頭,對不起…」我的眼睛里有了些迷離,曾經我傷害過的女孩,而在未來的日子,隨著囚徒計劃的推進,我終究也會傷害到她的家人,但我還是會無情地走下去。
這是一場絕望的囚徒之旅,我必須搏殺在苦心算計,用以扼斷仇人命運的咽喉,來換取自己生存的脈搏,否則未來的人生,那漫長的幾十年歲月,我該何以為繼啊…
髒嗎?髒,很髒。可是,這將是我生命里的常態,也是生存下去的勇氣。我既無法回頭,也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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