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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郝叔合集 · ben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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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說不出的沈悶,一種壓抑的不安,卻又和往昔格格不入。郝小天又一次重新懷抱這種孤獨的滋味。不是孤單的落寞,而是孤寡的獨處,徬彿聽見骨血里那不堪的聲音在吶喊,卻難以得到更多的回應。

久違的情緒,幾乎都快被自己遺忘的感覺。有多久了呢?三年?還是五年?不,是在更久遠的歲月。

曾經,那瘦弱的小身板,在他懵懂不覺的幼童記憶里,跌跌撞撞,想要和周遭小夥伴親近,但每個人都會躲得他遠遠。遠遠地看著同齡的小孩子,想要靠近卻會被人丟泥塊,用一種嘲弄的囈語,撲打他的可笑。

病孩。沒有人願意和他這個患了白血病的小孩親近,從來沒有母親的概念,跟著一個可以當爺爺的老爹,在生存線掙扎。忍受著病痛只想著活下去,直到後來遇到左京一家,然後是白血病得到救治,自己有了萱媽媽,還有穎嫂嫂…她們身上那種香香的味道,和老爹的惡臭味不同,讓自己心生嚮往,想要撲在她們懷裡。

傻瓜,這是女人的體香,等你長大有了娘們就知道了。印象里老爹好像這樣說過,女人的體香?於是,對女人有了一種憧憬,在心裡也有了一種渴望,渴望有一天能讓萱媽媽和穎嫂嫂成為自己的女人…十年,十年的時光,接觸了許多女人,她們開始迎合自己,臉上擠滿了討好,和那些過去打罵的人不一樣,漸漸忘卻何為孤獨。

但是現在,他又重新感受到這種痛苦,甚至比過去更強烈。醫護眼中那種冷漠,讓他坐立不安,醫院的消毒水和機械味令他感覺周遭的氣氛,實在太逼迫人。

「我想回家。」郝小天還是開口道。

「醫院人多眼雜,住家裡也好,熟悉的環境會讓他安心一些,不過還是要及時來醫院檢查。」柯主任道,「等做完檢查化驗後,我給他開藥,你們一起帶走,先看看用藥情況,再決定是否需要手術。」

郝江化也只能接受,不然還能怎麼辦,只希望他的運氣好些,服藥可以治癒那就最好,如果不能…好在夫人給自己生了三個兒子,自己這一脈也不算絕後。

郝小天覺得委屈,他覺得明明是自己被兩個女生勾引,從而染上病,他才是受害者,為甚麼得不到安慰。他想喊李萱詩「媽媽」,以為他只要一喊,這個女人就會抱著他各種溫柔的安慰,話到嘴邊,他說不出口了。

坐在後排座,依然感受到冷漠,不需要言語,那是一種冷淡。李萱詩雖然沒有說話,卻徬彿在拒他千里之外。

回到郝家大院,一眾人都等在那裡:「老爺,夫人。」

李萱詩下了車,寒著臉,郝小天跟在後面不敢啃聲,他甚至低著頭,總覺得那些人正在眼光在打量他,而那種目光卻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夫人,我還要去鄭市長那裡一趟。」郝江化掃了郝小天一眼,將車里的一大袋藥品丟了過去,「你就給我回房間待著。」

郝小天的事情,雖然是一團糟,但已經到這一步,他心急也沒用,而且還是有治的希望,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可是鄭市長那邊,如果不抓緊跟進,他的官途也就快到盡頭,他如果不能做官老爺,郝家的威風史就到此為止了,以前還希望小天能夠上不錯的大學再畢業進入體制,從此扭轉郝家的未來,如今看這事還是他自己撐著吧。

看著郝江化一腳油門,絕塵而去,李萱詩聲如冰霜:「你爸的話,你已經聽到了,回房待著,看看藥物說明書,照著來就行,有甚麼需要跟她們說,不許你偷跑出去,聽到沒有!」

「聽、聽到了。」郝小天輕輕應了一聲,心裡羞愧難當,垂著頭往房間走去。

「曉月應該跟你們說了吧。」

「曉月姐已經交代過了,讓我們留點心。」

「小天的事情,也就那麼一檔事,讓你們知道,也是為提個醒,千萬別亂嚼舌頭。」李萱詩眼波流動,「老太爺那裡暫時瞞著他,不能漏風,你們暫時和小天保持些距離,這也是為你們好。飲食方面,我會交代曉月,她會安排好膳食菜單,你們找人照做給他送去,還有換洗衣物尤其要注意。」

每個人都安靜地聽著,面上看不出來,但任誰都清楚,郝小天徬彿從天堂到了地獄,攤上這種事,過去的香餑餑,現在卻是爛番薯,盡量注意點吧。

溫泉山莊,我赤裸著上身,下半身用浴巾包裹著,不久前剛泡了聖女湯,又衝了熱浴。何曉月提出要讓技師按摩,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還是你來吧。」

何曉月微微一怔:「我?我不太懂。」

「沒事,隨便按按就行。」

我臥伏在床上,將背後展現,那一身在監獄俯臥磨礪出來的肌肉,算不上大塊但足夠結實,不會讓人覺得文弱。

真的只是隨便按按,連精油也沒有抹,何曉月以騎坐的方式蹲在我的腰際,她不敢真的坐實,即便我能承受,她也不敢造次。她不是專業的技師,手法更是生疏,其實她完全可以用踩背或者泰式跪壓進行按摩。

而這種上下不得的半蹲,更像是一種如廁蹲坑的一種狀態,時間只要一耽擱久一些,便覺得腿腳麻木的那種感覺,她不敢在坐實,只是讓自己沾著我的身體,重心全靠她的兩腳在支撐。

「大少爺,我、我還要去郝家大院。」何曉月又補充道,「是李總交代的事情,我還是安排其他技師過來給你按摩吧。」

「你拿她來壓我?」我冷聲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

「那就好好按,缺乏說服力的事情還是不必說了,要是急事,她自然會打電話催你,作為山莊的主管,難道不是以服務顧客為第一准則?」

李萱詩或許有事交代給她,但絕不是要緊的事情,連郝小天的事也可以打電話溝通,難道還會有更嚴重的事情?聯想到何曉月原本是李萱詩特聘的生活管家,無非是落實郝小天接下來的生活起居事宜。

何曉月猶猶豫豫,勉強著揉按我的後背,又過了一段時間,只覺得兩條蹲撐的腳一陣酸麻,這種變相的體罰,她又不得不忍受。

「你這樣不覺得麻麼?」我忽然這樣問。

「大少爺,你知道…」何曉月有些錯然,「確實很麻。」

「既然覺得麻,為甚麼不坐下。」我淡淡道,「技師要是像你這樣,恐怕她們早殘廢了。」

「我…」何曉月還是遲疑。

「你在郝江化面前是甚麼樣,我大概能猜想到,這時候你又矜持甚麼。」我不免嗤笑,「覺得不好意思?那還真是虛偽。」

一想念,何曉月還沒再堅持,而是輕輕地將屁股一沈,坐在我的腰股,原本支撐的小腳算是得到解脫,不至於那麼吃力。

「瞻前顧後,有點小盤算,卻藏不住心思,這就是你的毛病。」諸如徐琳、王詩芸這等精明人,她們做事沈穩,不會在小地方把持不定,而何曉月總是有很多顧忌,做不到果決的地步,而我曾經也時常犯這樣的錯誤。

「還不是還要請大少爺你這位老師多指導。」何曉月手上按壓的柔勁增了些許力道,「你接下來打算何時對付郝江化?」

「你打探我的口風,是不是打算回頭把我賣了。」

「你們一個是老爺,一個是大少爺,哪邊我都得罪不起,我不想做被殃及的池魚,只想生活得安穩一些。」何曉月聲音柔和,「既然上了大少爺的船,我只能乖乖聽話不是嗎?你讓我辦的事,我也全部照辦了,你還怕我反水?」

「上我的船?」我淡淡一笑,「恐怕你的船不止一條吧。」

說著,我將旁邊的手機劃開,打開相冊,騰手給何曉月:「你自己看看吧。」

何曉月接過一看,頓時花容失色:「大少爺,你放過他吧,他還只是一個孩子…」

相冊里是個小少年,正是何曉月的孩子。孩子是她的軟肋,是她生存的希望。

何曉月的婚姻並不算幸福,但作為母親,她的確很盡職盡責,她之所以貪財,更多是為了孩子的將來,甚至是出國留學等等,她都有著長遠的考慮。她盡可能地疼愛孩子,從這一點上,她遠遠地勝過李萱詩。

很多時候,我在想那個女人為何會變成這樣,為甚麼我長大後得不到她的疼惜,反而是屈辱和傷害。難道說年少時那些溫柔的慈愛都是她的虛偽?我不知道,這個疑惑被我鎖進心房,如果放任它無端地猜想,結果只會是兩種,忍受不住去毀滅或者於心不忍去原諒。應該有那麼一天,我會和她直面對決,才能揭開這個答案。

「我沒想利用孩子威脅你。」我嘆了口氣,「看來孩子確實是你的軟肋,所以你才慌亂地失去判斷,你為甚麼不繼續看下去。」

何曉月聞言,又划動像片,看著手機屏幕,臉上的神情卻變了又變,目光卻暗淡下來,瞳孔已因痛苦而收縮,過了很久,才黯然道:「你都知道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她的人,而你又成了郝江化的女人,確實沒想到你會和郝虎還有聯繫。」我緩緩道,「如何不是在調查郝虎的時候,意外發現他和一個孩子走得親近,還真發現不了。」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何曉月咬牙道,那個人渣是存著想法,但她還沒有妥協到這種地步。

「他即便想和你發生些甚麼,郝江化又會怎麼對他?他不會去賭這個風險,所以不會硬來。但等郝江化退下來,你以為你還躲得掉?」我頓了頓聲,「繼續按,發甚麼呆。」

何曉月又垂首按壓,由於體位關係,我是不可能回頭去看她的神情。

「我原本還奇怪,你是生活管家又兼任山莊的行政管理,薪資待遇不會比王詩芸差,就算是貪錢,也沒必要這麼毛躁,搞半天全餵了郝虎這條惡虎。」

「一開始,我只是托他幫忙而已,孩子在學校受了點欺負,郝虎發展不錯,我請他幫忙照顧一下。」校園霸凌是個難以斷絕的現象,必要的暴力威懾遠比官面更有效果。

「我給過他一筆錢,但他說甚麼也不收,然後說他在長沙和一位大哥搞項目,回報率很高,這錢就當投資,差不多一個星期,他就連本帶利還給我,比原來多了30%,他還說如果想繼續跟投,他那裡隨時歡迎。」

「所以你就傻傻地上套,又把錢投進去了?」我有些嗤嘆,這種高利為誘餌的戲碼,永遠不缺乏上當者。

「原本我還有些猶豫,每次都是幾萬塊投,前後差不多二十萬塊,他也全部還我了。就這樣我動心了,想到孩子未來要讀書留學、娶妻生子、房子車子…我很想抓住這個機會,郝江化總不可能幫我養孩子,我必須靠自己。」何曉月嘆了一聲,「後來我一次性投了一百多萬,結果被套住了。」

「郝虎說他的項目是個人融貸,我投入的錢也算是出借金,現在整個項目盤有些卡住,還需要一筆錢進來盤活,用新融貸業務的款項歸還先前的款項,只要整個大盤資金能流動起來,我投入的錢也就能拿回來了。」

「然後你有傻乎乎地繼續投錢,等到你賬戶也沒錢了,你就開始動山莊的腦筋。」

「差不多這樣,其實我有想過郝虎在騙我錢,但前面那麼多錢砸進去了,如果我現在推出,那前面的錢就徹底拿不回來了。」何曉月低語道,「我只能相信他,繼續搏一次,他畢竟也是郝家人,應該也不會往死了害我,如果大盤資金能盤活,我的錢就能抽回來,至於其他人,跟我沒甚麼關係。」

「郝家人是甚麼德行,你到現在還看不清?你以為憑你和郝江化的關係,郝虎會把你當自己人?他不過是把你當成郝江化身邊的一條母狗,等哪天郝江化退下來,他郝虎說不定還想騎一騎。」我嗤笑何曉月的幼稚,「你知不知到甚麼叫殺熟?你知不知道這兩年P2P的平台貸相關公司倒閉多少家?不要說他這種非法的小額融貸,就算是大平台也不是說砍就砍,現在是壯士斷腕的時候,你投再多錢都只是打水漂而已。」

「他吞了你的錢,拿捏你的孩子,誘騙你從山莊下手,所以他那批低價劣質酒水,你也同意採買,而你在山莊挪用的款項你也全給了郝虎。你以為你買個心安,其實是他溫水煮青蛙,還想借你侵吞山莊,這叫借殼發財,等那天事情敗露,你就是替罪羔羊,而你拿不出一點證據,你甚至不敢,因為他可以用孩子要挾你。」

「大少爺,你幫幫我吧,我甚麼都聽你的…」越聽我分析,她越慌亂,連忙懇求道。

其實這道理很淺白,任何一個成年人細細想,都能摸清脈絡,但很多時候,人又偏偏喜歡自己騙自己,哪怕自己上當受騙,自我的意識也不願去戳破謊言。

現實里那麼多高學歷的精英分子,有不少遭受詐騙,即便是警察去勸阻也不會信任。一葉障目,遮住的恰恰是本心。

「慌甚麼,郝江化現在還是副縣長,他有足夠的威懾力,郝虎不敢亂來,現在他是絕不會和你翻臉的。」我若有所思,「你挪用山莊的款項,我可以借給你先填上,把和郝虎往來的單據整理出來,等時機到了再把這些給李萱詩,她最痛恨郝家人插手她的生意,就看郝江化怎麼抉擇,你投下去的錢我保證他全部吐出來還你。」

郝虎作為郝家男丁,又曾經接送白穎來郝家溝給郝江化淫樂,自然就是我打擊的對象之一,他雖然沒有在金茶油公司和溫泉山莊任職,但卻得到李萱詩的資金幫助,否則也很難在長沙打開局面。

「我聽說郝虎認了一位大哥,背景很深,我擔心…」何曉月還是有些隱憂。

「我知道,長沙文三爺,靠高利貸起價,後來主攻企業貸款,也進軍本地房地產,也開設賭場、洗錢等非法業務…郝虎以為搭上大靠山,所以才敢算計你。」我不以為意,「郝江化做夢也想不到他培養了一頭惡虎,等著他推休後反客為主…郝虎這人,野心倒是夠,就是蠢了點,看不清形勢。」

岳父說的沒錯,研究政策形勢,確實很重要。一個國家的崛起,必然要進行整肅,一方面要打貪,一方面要除惡,這兩只手就是如來佛的五指山,郝江化這樣的官,文三爺這樣的涉黑分子,不懂得看清風向,下場也就可想而知,只不過我不會讓郝江化進監獄養老。雖然我更不介意狗咬狗,但我有我的復仇方式,沒有人可以先動郝江化。

相比人的心浮氣躁,金魚卻游得悠閒。

李萱詩手裡拿著一包魚料,一點點倒灑在魚缸。

看著魚兒們遊蕩在水中,張嘴在覓食,心頭那些煩悶暫時被擱下了。

年輕的時候,她也是個有童趣的人,也有過喜歡花花草草,養養小動物的時候,只不過操持這些都需要靜下心,需要很多時間去打理,後來她從英語老師到了教導主任,需要應付的事情自然更多,也就沒那個心思了。

左京送她的金魚,勾起了她久違的飼養感。其實她有段時間,是可以享受這種靜謐時光了。那是在丈夫左軒宇死後,兒子結婚也和兒媳留在北京,心裡頓時覺得孤單寂寞,如果那時候養養花草或者烏龜甚麼的,可能也不會那麼難以自處,以至於被郝江化趁虛而入,爾後便是這長達十年的人生賭局,當初到底是為了甚麼,才會這樣不顧一切選擇孤注一擲呢?

太久遠了,久遠到根本想不起來?還是不願去想,不願去觸碰內心深處的私密,儘管如今的骯髒不堪,至少讓它不要再被打開吧。

如果這是一條錯誤的路,橫竪已經走了這麼久,十年,人生有幾個十年?還會不會有下個十年?所以,沒必要太糾結最初邁步的心聲是甚麼。既然沒了退路,那就走下去吧,不到最後一步,誰知道是不是絕路,萬一走對了呢?

李萱詩這樣想著,只是終究有些難以釋懷的紓解。其實當初能和郝江化走到一起,有相當一部分因素是因為郝小天。

那時候的郝小天,只是五六歲的小孩,模樣長得醜不說,還患有白血病,不免讓她有些心疼。母愛?不,不可能,如果她有母愛,又怎麼會讓白穎入坑,忍心傷害左京呢,那是她親兒子啊,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應該是飼養欲吧。」李萱詩心嘆一聲,彼時的郝小天像是左京小時候一般,總想賴在她身邊,或許是把他們都當成寵物在看待,所以才會容忍小壞蛋各種揩油的行為,左京小時候也曾經做過那些事,甚至信誓旦旦地說過…算了,總是長大了嘛,看著左京和白穎結婚,兒子成家立業,和兒媳幸福美滿,不應該是她心裡的願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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