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上)
郝叔合集 · ben · 1 / 2
年近半百,依然風韻,不得不說現代醫美的保養技藝,能夠盡可能地延緩色衰。凝望這張臉,曾經無數次想要撫摸,現在反而不願觸及,明明熟悉卻又陌生,說不出的荒誕。
有那麼一瞬,我忽然很想看到,這張臉在容顏老去的時候,會是甚麼樣?
給她扯一角薄被,以免著涼,然後坐在靠椅。李萱詩的到來,源於她的柔弱——某種情況下的柔弱。從郝小天染性病,再到郝江化提及鄭群雲想要重溫舊人,以及意圖猥褻郝傑女友繼而叔侄乾架,郝虎謀取山莊利益,還有那個叫緬娜的女人侵門踏戶,更過分是郝江化醉奸親姪女郝燕…這一連串的事件,讓她有些心煩氣躁,想要尋些安慰。
岑筱薇的匿名舉報,郝江化被帶走接受調查,令李萱詩不得不想辦法盡早解決。郝虎、郝龍這兄弟不是善茬,她想要找個能撐場鎮得住的人,所以,她會來,突兀,但我不意外。線抓在手裡,風箏再怎麼亂飛,還是逃不出結局。
我讓王天去找郝新民,流言蜚語,看似無用,卻是毀名的利器,我要的不僅是摧垮郝家,還有名聲!握著郝小天的視頻,縣政府的議論,再加上這次鄉民的談論,目前還未見成效,但我相信,隨著囚徒計劃落幕,整個郝家將聲名狼藉,成為千夫所指的存在!
取出煙盒,手裡夾根煙,看了眼李萱詩,緩口氣,伸手去挪煙灰缸。看似「不小心」,陶瓷托底划過玻璃茶几時的聲響,像是手指剮蹭玻璃,那種尖銳的異響,會讓人驟起雞皮疙瘩,這種感覺很糟糕,但也很有效。
李萱詩被這種從心底爪刮的聲音折磨而醒,睜眼看到我正擱下煙缸,略顯「歉意」的表情:「我、吵到你了。」
「我也剛睡醒。」李萱詩不太生氣,見我將煙又放回煙盒收好,「怎麼不抽了?」
「嗯,不抽了。吸二手煙不好。」
我確信她接受到我的「善意」,嘴角含笑,一味的好,是無意義的,那會被當做理所當然,然而,一旦有了比較,那就很容易打動人。
還是左京貼心,相反郝江化這個混蛋,肆無忌憚將煙噴吐到女人臉上,然後春風得意。李萱詩心裡感慨,回想過去,對兒子實在很有虧欠。
「我來找你,你沒在,等著等著,結果睡著了。」
「公司開張不久,想接些業務。」我隨口搪塞,「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今天打了很多電話,也接了很多電話,不想折騰,我給關機了。
我就想靜一靜,等你回來。」
郝江化被帶走,雖然走個過場,但流言風聲一起,肯定有不少人來打探,尤其那些關聯戶,讓她心力憔悴我提議給她按按肩頸和穴位,她欣然同意,按摩肩頸,偶爾輕喃幾句「舒服」,身心逐漸放鬆。然後她把郝江化醉奸郝燕的事情說了,還有明天跟郝燕家人協商,她攥住我的手,希望我能陪同。
我沈默了一會兒:「就我兩個?」
「吳彤明早趕回來,我會帶上她,郝燕一家肯定憋著火,我怕談不好會出事。」李萱詩回眸,「京京,你會保護媽媽的,是麼?」
保護?她何嘗保護過我,保護我的婚姻和家庭,我很想說不,但不能說出口,用一種平緩的聲音回應:「當然。」確實,小時候說過長大要保護她這類的話,但我心裡的母親,或許早就死了。
「還有,帶上穎穎吧。」她補了一句,「穎穎是醫師,讓她看看郝燕的狀況,這樣協商起來也能有個底。」
繼續按摩,手指揉著兩側太陽穴,然後輕捶玉枕。冷不丁聽到她冒出一句:「京京,你爸留下一大筆遺產,全被我帶走,你一直沒跟我要,不怪我麼?」
那年父親飛機失事,留下巨額遺產,我已滿十九歲,卻沒有主張遺產繼承。那時我和白穎已經戀愛,並在隔年結婚,北京的婚房是父親去世前就購入,想著以後扎根帝都,母親一人在老家,這錢歸她存銀行或者理財,徐琳正好做銀行金融,後半生無憂,等百年歸老,再由我繼承也一樣。只是我沒料到郝老狗橫插一槓,李萱詩最終帶著全部遺產改嫁郝家溝。我倒不是心疼金錢,郝老狗享受左家財富的滋養,卻和我有淫母奪妻的仇恨,這是死仇!
「我想過了,騰空讓律師擬一份文件,把一半財產轉送給你。」
「你不用給我,我也不會要。」我選擇拒絕。
「為甚麼?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開玩笑,我們可以公證。」她說的情真意切,不似說假話。
「真的不用。郝家養這麼多人,你還要經營公司和山莊,需要花錢的地方很多。而且這麼大的事情,你覺得他會沒意見?我和他互相看不順眼,他肯定強烈反對,你何必夾在中間受氣。」
「唔,那好吧,這事先放放。」李萱詩嘆了口氣,自己的大兒子和二婚丈夫,這兩人矛盾太深,確實要穩妥一些。
我不確信她是真的意動想要補償,還是挖坑在試探,其實都無所謂,我根本不在意她的提議。
十年的時光,她如果有心,需要到現在才提及繼承問題,即便是心有愧疚,但這種愧疚是一時的,等到風波平息,她又會淡忘現在的心境。
藤蔓攀纏大樹,郝老狗享受這種帝王風流,而我斷不能陷入其中,吳彤也提醒過,一旦我被這種柔弱影響變得心軟,那麼復仇沒了氣力。
我既不會開口乞討,也不會接受施捨,何況只是一半,左家的財富,我會憑本事親手取回。
結束按摩,李萱詩起身,說去找徐琳,對於她們的閨蜜聊天,我沒甚麼興趣。
隔天,吳彤開車接上她,我載著白穎緊隨其後,兩車很快就到郝奉化家。
相比郝老狗擴建大院,郝奉化一家就是四層樓房,相鄰兩戶則是郝虎、郝龍兩兄弟,郝家溝的房子多數是宅基地自建房,郝李結婚時老宅那塊地其實是郝奉化一家,為了迎娶李萱詩,兄弟倆選擇換地,郝老狗拿著李萱詩的錢,不,是左家的錢,興建了郝家的大院,而作為補償,在李萱詩嫁過來後更是出資將郝奉化家旁邊兩套宅基房買下,操辦郝龍和郝虎的婚事。也就是說,郝家人的發達,是用左家的錢堆出來的。
出來迎客的是郝奉化的兩個兒媳,朝李萱詩低低喊聲「嬸嬸」,小姑子雖然遭遇不幸,但輪不到她們指摘。郝燕媽待在房間陪女兒,一老二壯三個男人則坐在堂間,等著我們一行。
白穎跟著兩個女人去看郝燕,然後便是三對三的協商,說是協商其實就是談判。郝虎一上來就拋出一疊照片,都是快洗的高清,攤在桌面上,郝燕身上幾處淤青清晰可見。
「怎麼樣,嬸,照片看到了吧。」郝虎得意道,「你要是爽快,答應給錢,這東西你就拿走。」
「這能說明甚麼,暴力毆打?脅迫?不至於吧,真要嚴重,你們應該拿出傷情鑒定。」李萱詩並沒有被唬,「誰能證明這些傷是甚麼時候造成的,也許喝醉酒摔倒了碰傷也不一定,退一步講,這些傷是拉扯造成的,醫藥費頂多千百塊,有意義嘛。」
郝龍這時拋出一份報告,吳彤接過一翻,俯在耳旁低語。李萱詩蹙眉:「陰道內分泌物檢測報告?你們去醫院了?」
「我們可不會犯吳秘書的錯誤,當然第一時間保全證據。」郝虎掃了眼吳彤,吳彤強顏若然,桌下的粉拳不由攥緊,這無疑在影射她。
桌下,我伸過手,拉著她的拳頭,在手背上大力按了一下,她才鬆弛下來,領會我的提醒。如果控制不好情緒,被人察覺恨意,那麼她就敗露了。
好在郝虎的貪婪吸引李萱詩的注意,雙方的關注點不在吳彤。
「這份檢測報告,證明我妹在山莊確實遭受侵害,分泌物里含有男性精液,詳細的數據,我們進行保全。」郝虎道,「如果把這份東西叫到公安局,他們只要採集二叔的精液,對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就算這樣,也只能證明他們發生關係,而不是強姦,頂多民事賠償。」李萱詩直接道,「說吧,你們想要多少,五百萬?」
「這是昨天的價碼,你沒同意,現在嘛,那就不是五百萬了。」郝虎笑道,第一時間去鎮醫院拿到證據,現在手裡有籌碼,當然要坐地起價,「六百萬,同意,我們就簽協議。」
「不可能。」李萱詩斷然拒絕,郝家兄弟則堅持索要六百萬,雙方陷入僵局,除非一方妥協。
郝虎重申一遍,依然無果,決定退一步:「按昨天的價碼,五百萬,總行了吧。」
「四百萬。」李萱詩拋出她的報價。
「嬸,你在開玩笑吧。」
「三百五十萬,還一次嘴,就減五十萬。」有我在場,李萱詩徬彿很有信心,即使面對郝龍郝虎的咄咄目光,依然不妥協,「如果不同意,那就隨你們,公檢法都可以,是吧,京京。」
郝虎怨忿地看了我一眼,我這個白家姑爺的身份,他確實有些忌憚,不清楚我和李萱詩及白穎現在的關係,正在衡量其中的利害,郝奉化開口:「行,三百五十萬就三百五十萬。」
「爸,你怎麼答應了。」郝龍來不及勸阻。
「阿傑甚麼時候能出來。」郝奉化追問。
「下午吧,我們這邊談好,老郝會簽諒解書,阿傑很快就出來。吳秘書下午再來一趟,會把文件準備好,三百五十萬和解金,你們不再追究,這事到此為止。」
談判一結束。郝虎叫上郝龍往屋外走,這五百萬一下子縮水一百五十萬,兄弟倆還要商量下怎麼刮分。
我們來到郝燕房間門口,白穎說郝燕敷了些護理藥,但精神狀況很糟糕,一直半自閉的狀態。協議需要當事人及家屬簽字,不過按手印也是可以的,李萱詩希望我下午陪吳彤一起,以免生出亂子,我應下了。
郝奉化那兩個媳婦拉著話:「燕子,你看誰來看你了,二嬸,還有吳秘書,還有你左京哥…」
這話一出,原本平靜的郝燕忽然驚聲尖叫,激動地亂喊:「出去,出去!」說著,扯過被子就往頭上蓋,整個人縮成團,躲在裡面,扯住邊角,郝燕媽和兩個嫂子怎麼叫喚也不出來。
此情此景,我們也只能先行離開。車上,白穎忽然道:「郝燕她…」
「怎麼了?」我淡淡一問。
「她喜歡你。」白穎輕輕嘆氣。
「唔,郝傑也喜歡你。」
白穎沒有再做聲,而我的心裡泛起一層漣漪。
郝燕看我的眼神,就像郝傑曾經看向白穎的目光,只是郝燕更羞澀,更內斂,隱藏著小秘密,我也沒有點破。
夜如隔世,她的美好幻滅了,在我的鋪陳下,被郝老狗親手摧毀,心疼麼?後悔麼?並沒有,我不會因此動搖復仇的決心。曾經,我的仁善滋養一頭忘恩負義的惡犬,將我的美好盡數啃食,誰會心疼,誰會後悔?
下午,我和吳彤再次前往郝奉化家,短短的路程,吳彤卻半路停車,將我拐到一處開闊地。
「為甚麼把郝燕卷進來?」她忽然拋出這句話,讓我不由一愣。
「為甚麼不能,她也是郝家人。」
「可她是無辜的!」吳彤重重地說了一句。
「上午的時候,你看到她的反應,為甚麼她一聽到你,就會情緒失控,然後躲在被窩害怕見人。」吳彤面朝我,「因為她喜歡你!但她覺得自己髒了!臭了!所以她想躲著,這種經歷我也有過!你明不明白!」
誠然,這是個開放的年代,但你不得不承認,社會依然存在很多女性堅守自己貞潔,將它看得極為重要。吳彤憧憬愛情,郝燕卑微隱藏,卻都被同一個人禍害,但郝燕的捲入,卻是因為我,至少吳彤是這麼認為。
「你覺得我害了郝燕?」我迎著清冽的目光,「我不否認我做了些事情,但傷害她的,是郝江化,不是我。郝燕不是你,你被迷奸,不是你的錯,因為你沒得選擇,但郝燕不是,她其實可以選擇,但她選擇跳進這個漩渦!」
「連你都知道我要對付郝江化,我是來找郝家尋仇的,郝家人難道猜不到嘛!」
「郝江化侵犯你,你沒得選擇,他在害我的時候,一樣沒給我選擇!但我不一樣,就算是報仇,我也給他們機會!」
「實話告訴你,不止郝燕,就連郝小天染病,郝傑打人被拘,都是我一手鋪陳,你想不到吧。」我的聲音轉而冷淡,面對吳彤的驚惑,選擇吐露部分實情,簡短地說明。
「郝小天,如果專心讀書,不亂搞女生,那他根本不會染病,如果他一早坦白,就算得病也不會這麼嚴重;郝傑如果不是私心作祟,就不會帶女友來衡山縣,明知郝江化好色成性,卻將女友介紹給他,女友跑了,如果他不去打鬧,那麼就不會被抓;郝燕也一樣,我勸過她離開,如果她聽話,那麼郝傑平安,她也不會有事,女體盛那次她已經吃過虧了,明知郝江化卑鄙好色,還是選擇相信郝家人,而不是你所說她喜歡的那個人。」
「我一直在給他們機會,是他們自己的貪婪和盲目,造成他們的不幸,相比郝江化剝奪你跟我的選擇,你卻反過來指責我?!」我盯著吳彤,「你指責我,並不是為了郝燕,而是為你自己。」
「你甚麼意思?」吳彤懵然。
「你恨李萱詩,對吧。」我說了她一直隱瞞的事情。
她抿著唇,沒有回應,卻也沒有否認,欺騙會影響我們的關係。
交易,要講誠信。
「郝虎的那句話,刺痛了你,是誰害你沒了證據,毫無疑問是李萱詩,所以你有反應,忍不住握拳。」我繼續說道,「你隱瞞我這點,是害怕我會顧忌母子情,不會針對她。」
「郝江化強姦郝燕,你卻來質問我,這說明你對間接造成事實的一樣在意,那麼郝江化侵犯你,為他說情勸阻你的李萱詩,你就沒理由不恨。」說到這裡,吐了口氣,「郝燕的遭遇讓你聯繫到自己,所以你氣憤,但你犯了兩個錯誤。」
吳彤聞言:「兩個錯誤?」
「你說郝燕無辜…你,為甚麼會有這種錯覺!」我沈著聲,她不由退了一步,似乎不再那麼篤信。
「不…不無辜麼?」吳彤顯然沒有底氣。
「郝傑覬覦白穎,你覺得郝燕知不知道?郝虎開車接送白穎,她和郝老狗的事情,郝虎參與其中,不會不清楚,那郝燕難道一點不知情?黃俊儒來郝家溝都能收到風聲,更不用說郝燕一家和大院一直有來往,所以她是知道的,但沒有告訴我,真要想提醒,總能聯繫上,不是麼?」我淡淡一嘆,「哪怕明知會傷害我,她還是替郝家人隱瞞,她選擇維護郝家人,哪怕他們是不道德的。你說她喜歡我,但就像我說的,她做出了選擇,那麼我呢,是否也應該有選擇權。」
吳彤在思考:「你說我還有一個錯誤。」
「上次你說,我們的關係沒有信任,只有交易,但你今天因為某個人,指責你的交易對象。」我望著她,「我不得不擔心,跟你合作是否穩妥。」
她漸入沈默,半晌:「你是對的,我錯了。」
「能不能繼續交易?」
「應該不會有下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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