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下)
郝叔合集 · ben · 1 / 2
久違的鬆動,郝小天忍不住大口呼吸,從近似遭受羈押的房間出來,感受難得的一絲亮光。
「這次關幾天,就受不了了?」郝家庭院裡,看著小畜生俯身呼吸的模樣,談不上冷嘲,相比我一年坐監,他的冷遇根本微不足道。
見到我出現,郝小天臉色一變:「你怎麼來了。」
我叼出一根煙,燃上:「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郝小天咬牙:「你胡說甚麼。」
「上午去醫院做手術,做完你就不是男人了。」我淡淡一笑,「你說我能不來麼?」
郝小天的眼眸瞪出仇恨的目光,恨不得將我撕裂,可是他不敢,連一個字也不敢說出來。在羽翼下長大的小畜生,一旦失去庇護,他就連懟人都不敢,除生悶氣外又能做甚麼。告狀?如今的他,別人躲還來不及呢。
李萱詩在堂前交代保姆照料家裡,瞧著我和郝小天在交談,便走了過來。白穎就在她身邊,今天她跟我一起過來。
郝小天看到李萱詩,又見到白穎,似忍不住歡喜,但她們的目光卻沒有關注,而是落在我身上。
「在聊甚麼呢。」李萱詩道,「不會是吵架吧。」
我微微笑道:「沒甚麼,我說我過來來是接送他去醫院,他不信。」
李萱詩掃了眼郝小天,愈覺心煩,鳳眉一挑:「上車,去醫院。」
郝小天這染病,郝家人人嫌棄,若不是擔責當家的責任,她也不想麻煩到親兒子接送這個不爭氣的繼子。山莊雖然有代駕,但郝小天這病不好招搖,自家人也就算了,尤其是發生郝燕被性侵這個當口,低調、安全,才是她要考量的。不僅要顧忌老的,還要照料小的,任誰也有情緒。
五人座的車型,卻趕郝小天到副駕駛位,李萱詩和白穎坐在後排,誰也不願挨著郝小天。我不認為她們是故意裝給我看,過去幾年她們和郝小天間的親近勁兒,時常讓我懷疑自己才是外人,事實證明她們大概也確實拿我當外人。如果不是郝白姦情被我抓包,如果不是郝小狗染病,那郝家父子依然會享齊人之福,左擁右抱!
住院部的單人病房早就預約留用,人一到便進行術前準備,在郝小天的堅持下,院方考慮到這台手術涉及的敏感性,同意把原本的局部麻醉調整為全身麻醉。臨近約定時間,郝小天被推進手術室,單切龜頭看似很簡單,但實際手術中需要考量病人生理情況以及保有一定性功能等因素,預估兩個半小時的手術,硬生生延長到快四個小時。
等到手術完成,已經是下午,郝小天還處於昏睡狀態,又過了半個多小時,他才慢慢醒來。
護士掛上補充液,按醫囑交代事項。李萱詩請的兩名護工連忙給記下。
「我想…小便。」郝小天能感到尿意,但身體卻動彈不了,麻藥的效果沒這麼快散去。
護士告知這是正常現象,手術後來接入無菌導尿管,為了測試排尿,進行過補液。
兩名護工一人端著尿壺,一人則手持導尿管,看著包裹嚴實的小軟球伸出一截尿管,這還只是臨時導尿,等切口好些會植入正式的人工排尿輔助器。
在被護工托著導尿管,郝小天只覺得臉頰滾燙,恨不得鑽地下,只聽「哧」地一聲,尿液便從導管射進尿壺,那股腥臭的尿味即便沒聞到,也能想象出來。
李萱詩和白穎不約而同皺起眉頭,嘴上囑咐多休息,便拉著我欲離開。
「萱詩媽媽、穎穎嫂嫂…」郝小天喚道。
「你先休息,明天再來看你,有甚麼需要跟她們講。」
望著李萱詩等人離開,郝小天沒再吭聲,眼睛忽然看不清了。
以前他只要一撒嬌,萱詩媽媽就會來哄他,嫂子也一樣,摟摟抱抱,和自己很親近,而現在…她們都變了,變得跟大院裡那些下賤女人一樣,個個都遠離自己!害怕自己!覺得自己不是男人!覺得自己是染病的!
賤人!賤人!信不信,我肏…好像已經肏不死她們了,再也肏不到了…
眼角一燙,似乎滾落了甚麼,久久不能回神。
回去的路上,我問是回郝家還是去山莊。
「送我回大院。」李萱詩嘆了口氣,「已經兩點多,萱兒和思凡應該午睡完了。」
我聽了,沒吱聲,心裡卻一沈,不說話不代表沒態度,一腳油門怒馳而行。
我以為看到郝小天這麼模樣,多少能夠愉悅心情,但聽到李萱詩依然掛念郝家兩個狗崽子,心裡便異常窩火。理智能夠控制面部神情,但心裡確實生氣,明明我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卻不斷被出賣,而她一心撲在郝家,就算沒了郝小天,郝家還有四個狗崽子,一樣都有她的血,那我又算甚麼!這麼不待見,何必還把我生下來!不止被郝老狗羞辱,就連郝家的小狗崽子也能壓我一頭,我還真是失敗!
「慢點開,安全第一。」李萱詩出言提醒,她明顯多慮了,我雖然生氣,但不會失控,相反我越來越冷靜。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所受到的不公,一定會十倍、百倍、千倍的討回來!
開到郝家大院,李萱詩讓我留下來吃飯。
「不了。」我盡量溫和,「我回山莊,反正也挺方便。」
「穎穎呢?」她又問,目光落在後頭。
「下次吧。」白穎輕應一聲。我聽出她的語氣有些冷淡。
「那好吧,不打擾你們…兩口子。」李萱詩最後咬字同樣加重語氣。
這兩個女人,不知道葫蘆里賣甚麼藥,莫名其妙的慪氣,我也懶得細究。
已經過了飯點,酒店原則不提供正餐,當然還是可以現做,想想還是用點茶點就好。午後陽光,除了享受泡湯外,下午茶也是不錯。
在茶餐廳點了一壺熱茶和兩個菠蘿包,白穎也坐下,要了一杯拿鐵,一個雪媚娘。
既然答應了兩個月,同座吃飯這類事也就平常對待,彼此心照地維持表面的平靜,除非有人犯規。
白穎無意點了雪媚娘,讓我不禁想到唐朝武媚娘,一個美貌卻差點顛覆李唐的女人,歷史上她最終還政於唐。而白穎,她是否還能回頭的一天?這個疑問,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白家,我的心一旦關上門,總還是希望她能回歸白家,這也成全先前答應岳父的承諾。
想及王天轉傳給我的那段訊息,我就不由一沈,白穎到底有甚麼把柄在郝江化手裡,如果因為這樣被裹挾而不是性或者自身問題,那麼白家或許還能容她,她要是能早跟我說,未必走到如今的局面,但她遲遲不說,我就不能追問,相比洩露來源,轉而影響到囚徒計劃,孰輕孰重?
「能不能,把它還給我。」白穎一句話將我的思緒拉回來。
「它?」我一怔。
「項鍊。」她吐出兩個字。
「明天吧,我陪你去店裡,隨你挑一款。」
「我是說你送我的鉑金項鍊。」
我細嚼一口菠蘿包,緩緩咽下:「你說錯了吧,那條項鍊我已經丟了。」
「你騙我,項鍊你藏起來了,你丟的是鑰匙扣。」
我抬眸,眉頭一蹙:「你是怎麼知道…我丟的是鑰匙扣?!」
按理講,她就算懷疑我沒丟項鍊,也不該猜到我當時丟的是鑰匙扣。
白穎回過神,知道是自己一時口快:「何曉月拉我去看郝燕,我說我要找項鍊,她就把事情告訴我,讓我不用找了。」
這個何曉月,這麼快把底露給白穎,心裡有些不滿,但她用這個理由說服白穎盡快轉到郝燕事情上,多半是基於行政主管的職責立場。她如果處理不好,這山莊負責人的職位也到他了,這樣的話價值也就打折扣了,所以這個「洩密」我能諒解。
「這條鉑金項鍊才幾千塊,又不值甚麼錢,換條更貴品質更好的鑽石項鍊不好麼?」
「我就要這條鉑金項鍊。」
「你不是也想要一條我送王詩芸那條項鍊,甚至更貴更好的,我也可以答應。」
「我說了,我就想要回鉑金項鍊。」
「再想想吧。」我呷了口熱茶,「都是項鍊,一條幾千塊和一條幾十萬甚至上百萬,誰都知道選哪個,除非是傻子。」
「你就當我是傻子。鑽石項鍊我不要,再貴也不要,我就想要回鉑金項鍊。」白穎繼續說,「你沒把項鍊丟掉,說明你在乎它,你對我還是有感情的。老公,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擱下茶杯,抬頭看著她,確認她是認真的:「這條項鍊我已經收回,我也不打算再把它送出去。」
「可是這條項鍊是我的。」白穎據理力爭,「你把它送給我,它就是我的。」
「它曾經是你的。」我迎著她的目光,「從你把它摘下來的那一刻,它就不屬於你了。」
「那是你騙我的,是你騙我摘下來,所以我才上當。」她還是不甘心。
「你錯了,我說的不是那個晚上,而是你摘下鉑金項鍊的時候。」我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出讓人不平靜的話。
白穎臉色有些淺白,嘴唇抿動:「你、你知道?」
「郝江化定制了三條鑽石項鍊,也許是四條…徐琳有沒有不知道,但李萱詩、王詩芸還有你,你們一人一條,定制三條鑽石項鍊,有甚麼特殊意義,我不確定但也大致能猜到…」
明明是熱茶,卻不免有股涼意。涼透我心。
「你從未當著我的面佩戴過鑽石項鍊,也沒提過郝江化送過你項鍊,這項鍊你放在李萱詩那裡,只有每次你來郝家溝,才可能會戴上這條項鍊,至於你來郝家溝做甚麼,還需要我說得更清楚一些麼?!」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白穎搖了搖頭,掩面哭泣。那條定制項鍊,就像是一個無法抹滅的印記,以為可以淡忘、可以隱瞞,結果還是被知道了,悔不當初,迷了心竅。
這時,茶餐廳女員工過來:「大少爺,少夫人她…」
「沒甚麼,我剛才說了一個笑話,把她笑哭了。」我淡淡一笑。
笑哭?女員工不覺得這是被笑哭,但她也知道不該介入,趕緊走開。
「有些事你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我遞過去紙巾,示意她擦掉眼淚,這種無用的液體,是無法兌換我的憐憫和不捨。
「對不起…」白穎又說了廢話。沒用的廢話。
「我一直想不通,你要這兩個月做甚麼,就算給你再多的時間也一樣,沒意義。」我似於心不忍,「好吧,給你一個考題,如果你能找到答案,我們就重新開始。」
白穎聞言,望著我。
「你點的這杯拿鐵,端過來的時候,裡面有塊冰塊,你能把這塊冰塊找出來,就算你挑戰成功。」
她二話不說,操起小勺扒拉起來,只希望這塊冰還沒有完全化完,結果一無所獲。
看到她幼稚的動作,我就知道她始終不明白,不明白錯在哪裡。
冰已經在我們的談話間,徹底融化了。就算她真能扒拉出冰渣,冰渣也不是原先那塊冰,它變了。冰變小,是量變,冰化水,是質變,從最初的改變,直到變質,白穎豈非也是這樣,曾經的美好也如這冰一樣化了,融在郝家這杯咖啡里,再也找不出來它原有的樣子。
她不自知的攪動,正如她隱瞞的那些事,不管她怎麼想怎麼做,這咖啡只會越攪越渾,喝起來一樣苦澀。這不是笑話,而是悲劇,左家的悲劇,白家的悲劇,還有她的悲劇,而我才真正活成一個笑話。
我想起吳彤說的那個天鵝掉進雞窩的故事,天鵝哪裡會記得她是雞窩里的異類,同樣掉進雞窩里,醜小鴨卻記得自己是鴨子,她也還在堅持…或許,最終會失敗,但,在沒放棄前她等到了那個丟失天鵝而手握復仇之刃的男人,誰能說這不是醜小鴨等待的結果,而握刀的男人,眼睜睜看著那只染污的天鵝,明明一飛就能離開,她卻不明白該怎麼做。
白穎反復攪了很多遍,她越攪就越不可能找到,甚至連冰存在過的痕跡也找不到。這個考題,她找不到答案。同為北大的校友,她連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也想不明白,沒有答案本身就是一種答案,無解也是一種解。
小孩子遇到不會做的題目,會詢問老師、家長或者是同學,然後知道該怎麼做。為甚麼人一旦長大,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呢,即便到現在,白穎也依然不肯坦白,哪怕我已經給她開卷考,她依然做不到坦誠,還是想著靠隱瞞、蒙混過關,也許她有所謂的把柄或苦衷,但她沒有向她的父親、向她的母親、向她的丈夫說明以及尋求幫助,如果有,哪怕只是一次,那麼也不會步步陷入污泥,難以回頭。
白穎擱下小勺,挑戰以失敗告終。她只剩最後一個機會,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她真的能想明白?消磨最後的時光,對白家我也有交代。
臨近傍晚前,何曉月給我打了電話,說是郝傑過來辦理退房,順道想請我和白穎吃飯。
白穎也接到電話,雖然有些詫異,但郝傑同時邀請夫妻倆,她沒有理由拒絕。
十分鐘後,化了一個淡妝,我們在碰頭後一起下去,這時郝傑也辦理好事情,約在餐廳見面。
「退房了?」我明知顧問。
「嗯。」郝傑應了一聲,打郝江化前他還沒退房,這事就耽誤下來。
「她找到了麼?」白穎搭話道。
郝傑搖了搖頭:「不找了,找也沒用。」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一面觀察郝傑,一面不露聲色,「就這麼放棄?」
「她說分手,挺好,反正我也快走了。」郝傑露出苦淡的神情。
「走?是去外地麼。散散心也挺好。」
郝傑將酒打開,給我們倒上,然後也將自己的酒杯滿上:「走之前,我想跟京哥還有嫂子告個別。」
「以前,年輕不懂事,冒犯京哥和嫂子,這一杯算我賠罪,希望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話音一落,便是一口乾完,白臉很快漲紅,看得出這個文藝青年不太懂喝酒。
「慢點喝,不會喝這麼急。」白穎勸了一句。
「嫂子,我要向你道個歉,我不是東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顧忌京哥和你,對不起。」郝傑又倒了一杯,接著喝下去。
「你這麼喝,會醉的。」
「讓他喝吧。」我勸住白穎,「他心裡不痛快。」
白穎聞言,也就不勸了,的確,女朋友跑了,自己被抓了,放出來妹妹又被糟踐了,這心裡肯定不痛快。
「京哥,這第三杯,我代表我和燕子向你道歉,對你不住,請你見諒。」
我聽了,陪他乾了這一杯:「你甚麼時候走?跟家裡說過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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