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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下)

郝叔合集 · ben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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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的難以接受,在現實面前漸漸平復,翔翔被帶走是不爭的事實,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是最熬人的,因為自己甚麼也做不了,白穎只能祈求神佛能夠庇佑兒子,她將要失去左京,不想再失去兒子。

心情低落,在經過李萱詩開導後,也只能強撐精神,靜靜也是她的孩子,也需要照顧。她還沒想好,該如何跟左京說這件事。

吳彤領人送來餐品,憂心她無心進食,先整幾碟小樣備著。見白穎臉色虛白,說了幾句寬慰的話,順帶也提到郝傑之死。

郝傑死了?白穎不由愣神,大概顧及她的情緒,這則消息到這裡難免慢些。

要說郝家人里,還有誰能算個好,也就郝傑郝燕兄妹倆。只不過郝燕被糟踐離家出走,郝傑報復傷人被抓,短短幾天,竟然發生猝死。

「是不是猝死不好說,反正人是沒了。咱這邊就死一個郝小天,那一家算是全家遭難。」吳彤心裡感嘆,下手真狠。只是種猜測,但她傾向於郝傑的死,歸根結底肯定跟郝江化有關,畢竟郝小天不能白死,這年頭要弄死一個人,只要膽大捨得花錢,也不一定做不到。

白穎默不作聲,心裡也覺得可惜。不是為郝傑感傷,而是這天譴報應,應該報復在郝江化身上才對,別人接連遭殃,唯獨他卻毫髮無傷地回來。老天沒長眼!

吳彤沒多待,待一會兒便離開。白穎給女兒餵食,心裡琢磨郝家最近的變化,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聯想到母親提及的第三條路,又是一陣沮喪。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既然前路已經走絕,那你只能想辦法走第三條路。」

「這條路,生路,死路,歧路…一切都是未知,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去踩出來…知不知道,上次我為甚麼不提這第三條路?」

「因為這第三條路,不是聰明人會走的路,而是愚人才會選擇的路。愚公移山,精衛填海,不是靠運氣,而是需要大覺悟和大毅力,想走捷徑,那是痴心妄想,不腳踏實地,就連妄想也沒有,這就是第三條路。」

這第三條路,連母親也沒說該怎麼走,這要問她自己,李時修編《本草綱目》,一樣沒人教他,靠的是他自己,嘗百草。

她也嘗試了。嘗試和郝留香合作,結果害得翔翔被抱走。第三條路,這才踏出第一步,頭一遭便是母子分離,令她無力再作為。

清晨的明曦,驅散陰霾,升騰暖意。戶外暖陽,房裡暖春色。

睫眉微微,發絲有些許凌亂,不久前的狂放,抹不去她的嬌澀,卻令人悅目心動。

她享受暖床的溫存,卻並不貪戀睡。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今早卻破例了。

準備起身時,卻被身邊的男人給抱摟:「再睡會吧。」

腦袋親吻她的側肩,貪戀地嗅著她的發香,原本雪白的玉頸,呈現星星斑駁的紫蘊。

「也不看幾點了,我要給你做早餐。」女人頗為無奈,看似嗔怪,身體卻深感對方的強大以及對自己的眷戀。

「我不餓,你餓了?」徬彿倦鳥歸家,他就喜歡窩著的感覺。

女人無言以對,哪裡還會餓,是被餵得太飽,她實在經不住折騰。

「那就別廢功夫,多睡會兒。」我將佳慧拉回身邊,半摟胸懷,扯一角被蓋住赤裸的春光。暖暖,也很容易滋生涼意。

「還來?」佳慧容顏一變,驚訝那股深不見底的體力。

「陪我多躺會兒,聊聊天。」昨晚折騰半宿,清晨重溫春夢又纏綿一個多小時。我不想強取花蜜,即便輕車熟路,她已經連番潰敗,再索求無度,那就純純只是洩欲。

「聊甚麼?」能聊的太多,卻又不確定能不能聊,願不願意聊,聊了又怎麼樣。

「聊甚麼都可以。」我清楚佳慧在顧忌誰,在老白之外,還有一個人卡著要害。舊情還沒斬斷,新的關係更加錯亂。

可以想象,佳慧提到白穎,也提到她建議的三條路。第一條路,出國深造,開闢新的旅程;第二條路,真情實意,往昔的情分,以及白家的恩義,賭一個我會原諒的幾率;當然,這兩條路,一條她不走,令一條她走不通,那就剩最後一條路。

母女情深,未必,但終歸是母女,這層血緣抹滅不了,就像我跟李萱詩,我可以不承認,卻不能否認。

「第一條路,省時、省力、省心…理應是她最好的出路。」白穎不想放棄人前高傲,擺脫淫亂骯髒的過去,一刀了斷,遠走天涯是最好的方式。

「她不肯去國外,因為心裡還有你…」佳慧繼續說,「聽起來很可笑,你可能不信,但她說這話,至少…不全是假話。」

我沒有辯駁,心裡也認同白穎先前這麼死乞白賴,不至於一點情分也不念。但,這就像拋硬幣,佳慧看到白穎的正,我看到白穎的反,這正反間,恰恰證明白穎這個理由摻著水分,最怕的是硬幣是立著的,不摔個痛徹心扉,哪裡看得見真情還是假意?

「這第二條路,你重情義,如果她改過自新,原本是有機會的…現在說甚麼也晚了…」佳慧的想法沒錯,從概率學的定義,確實存在原諒白穎的可能,事實上,我並沒有將這道門徹底關死。這必然有個前提,白穎卻始終不明白,甚至還採取下藥的手段,再提以往的夫妻情分就太虛假。

信任是感情的基石,老白和佳慧能夠恩愛三十年,互信是關鍵。在我看來,白穎所謂的知錯,只是畏懼於錯誤造成的後果,而不是錯誤的應對方法。對不起誰都會說,但能反思自身,第一要知錯,第二要改正。而白穎始終不知錯,她以為的錯,只是最表象的錯,而非實質,至於改正,更無從談起。

郝白淫亂,固然是錯,但感情的變質,何嘗不是大錯?如果說肉體的偷歡,是從被迫轉為順從,那麼白穎對我這些年的情感欺騙,根源又在哪裡?為甚麼,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欺騙我,為郝老狗遮掩…刨除郝老狗的負面作用,白穎在傷害我之後,幾時有回饋於我的愧疚或補償?

同樣郝老狗玩弄過的女人,岑筱薇會因為郝白而心生怨恨,甚至為庇護我在獄中安全繼續委身郝老狗,儘管這種方式在行為上大錯特錯,但在情感面,她有一種為我的思想;吳彤深陷泥潭,卻暗自收集黑料,蓄勢待發,徐琳游離其中,也會保持適當距離,王詩芸再不濟,始終不肯丟棄丈夫送她的鉑金項鍊,哪怕肉體髒了,起碼在情感面嘗試抓住最後的牽絆…而這些,在白穎身上,根本找不到,一絲一毫也沒有。

在郝白關係敗露前,白穎不曾知錯,而在我入獄這一年,她也沒有真正知錯。所謂知錯,只是知道犯錯後的嚴重程度,不是她能輕易承受而已。躲避的一年,更談不上改正,同樣是流於表象的變化。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不是每個坐監服刑最後出獄的人,都能理解「改過自新,重新做人」這句話。她大概早已忘記男女交往,也曾提過很多問題,答案其實不重要,那只是一種情感述求。白穎的所謂知錯,所謂坦誠…一直在真真假假里進行,在竭力擺脫郝家的污穢,將自己處於「被害」以及「無奈」的境地。

「第三條路,就是自證之路。」我若有所思,「愚公移山,精衛填海,靠毅力、決心,去踐行自己的承諾…你也希望她的毅力和決心被我看到。只有破而後立,才可能破鏡重圓…即便不成功,也算是自贖已過,脫胎換骨…」

「三條路里,第三條最難走,確實是蠢人才會走的路,必須要沈下心,腳踏實地…」

「我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就怕她會辜負。」建議很中肯,但架不住白穎自己再入歧途。如果她還想著走捷徑,或者以小搏大,投機取巧,那所謂的改變,就是戲台上的刀槍 —— 全是假的。

「隨她罷。」佳慧嘆一聲,「自救者天救,自棄者天棄,我只是盡點人力。」

這第三條路,只是她回北京前對白穎的最後勸誡,但被老白這一撮合,反倒是我們日久生情。再見時,又是煩惱。

李萱詩也有煩惱,原本就已經身心俱疲,煩惱卻是接踵而來。郝江化一貫如此,惹麻煩後便當起甩手掌櫃,害得她每每要想轍善後。

「夫人,想到辦法了?」郝江化躬身賠笑。

「坐遠點。」李萱詩蹙眉,一口爛黃牙,口氣熏得惡臭,刺激她也有點胸悶。心有煩惱,看甚麼都厭煩。

郝江化回來,直接跪求,眾保姆面面相覷,這是回來向夫人認錯賠罪?李萱詩輕咳一聲,遣退眾人。郝江化在人前給足她作為主母的面子,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不用說又遇上麻煩事。果然,這爛黃牙一張嘴,吐露鄭群雲的錄音一事,心一沈,這是招大事了。

「早跟你說過,禍從口出,跟鄭群雲打交道要小心,你怎麼就管不住嘴。他是老狐狸,你呢,就是頭豬,這下好了,快成死豬了。」李萱詩揉了揉太陽穴,「先拖著吧。」

拖?郝江化一聽,這哪行,鄭群雲那邊可等著,這錄音太要命了,只要一交,自己這狗命就嗝屁。

「要不夫人,你能不能委屈…陪他…讓他把錄音刪了撤了。」

李萱詩冷笑:「郝江化,你這是又想把我推出去給他睡,這樣就能保下你,是不是?」

「這不是想辦法,商量,商量嘛。」郝江化辯解。

「商量個屁,你豬腦子,這錄音多大價值,你不知道?夠抵你一條命,姓鄭的,把它拿出來,這是睡我能平的事?」李萱詩又氣又惱,「死豬不怕開水燙,這事,你先拖著他,他拿你也沒轍。他這時候丟出錄音,存心吃定你,不惜撕破臉皮,也許他背後的靠山逼他拿到你手裡的東西,所以他比你急。這時候,你就要穩住心態,千萬不能交出去,你一交,他東西到手,後果會怎麼樣,你應該清楚。」

「可是,一直拖著不交也不行吧,萬一他真把錄音…」

「除非他想魚死網破,先拖著,至少還有談判的籌碼。」

「行,聽夫人的。」郝江化一拍大腿。

「你已經被綁過,難保姓鄭的不會再找時機下手。」李萱詩若有所思,「這樣吧,你把那些東西先交給我保管。」

「放心,那些東西我都藏得好好的,搬來搬去太費勁,也省得夫人操勞。」郝江化一笑。

李萱詩的瞳孔微縮,她發現自己錯了。郝江化也許是頭豬,自己養了這麼多年,以為是頭家豬,但其實是野山豬,又黑又老,看起來蠢,但長著獠牙。

「那好吧,你自己藏好。」李萱詩盯著他,「現在可以說說,鄭群雲要你叫出來的,那些東西,到底是甚麼?」

「沒甚麼,就是…穎穎的…照片。」郝江化有些拘謹,「是我偷拍的。」

照片?心頭一愣,眼眸里盡是懷疑:「真的,只是照片?」

「真就照片,就是想拍視頻,夫人和穎穎,你們也不讓呀。」郝江化繼續說,「我猜鄭群雲想從穎穎身上做文章,也許他背後的大靠山和白老頭不對付。」

「你是說,他們想利用穎穎的裸照對付白行健?」李萱詩喃喃道,「白行健…白家…」

「有這個可能,白老頭不是法官嘛,也許他們有人犯他手裡,這要是那穎穎的裸照威脅,興許能交換甚麼。」郝江化咧嘴一笑,「夫人,我拍那些照片,本意是欣賞…」

「你是怕萬一穎穎跟你翻臉,你就拿它恐嚇,要挾把照片給京京看,她也就不敢對你怎麼樣。」李萱詩一眼看穿郝江化的下三濫手段,也懶得再較真。

郝江化從李萱詩處學到「拖字訣」,便安心去縣政府上班。畢竟他被綁兩天,那邊還需要落實一下。

郝家又暫時歸於平靜。李萱詩的心緒並不平靜,確信郝江化沒有說實話。有白穎的裸照不奇怪,他也確實偷拍過,當初糊弄岑筱薇時,她也拿來用過。

鄭群雲留著銀行卡備用,借酒套話,偷偷錄音,派人弄死郝傑,然後拋出錄音,證明他是早有預謀。雇凶殺人,這麼大的手筆,怎麼可能就是為幾張裸照。也許,裸照足夠威脅白穎,用來對付白行健?痴人說夢。隨便一句照片是PS的,以白院長的司法能量,抬手便能抹去痕跡。

有一點可以確定,郝江化手裡有白穎的把柄,甚至能牽連白家,白穎這次回來也想找到,現在鄭群雲也想得到,說明背後勢力必然也針對白家。這樣看來,郝家已經是個火藥桶,而郝江化拿捏的,是否就是白家的火藥桶?

「唉…」一聲嘆息,心情難以輕鬆。

暖陽暖,喝酒也暖。手提一瓶邵陽大曲,往嘴裡灌了一口,緊接著便抓起幾粒花生入嘴。

「舒服。」郝新民坐在自家堂前,宿醒後來一口晨飲,這就是他的一大享受。老年孤寡,也就剩這點樂子。

遙想八九年前,也曾有過風光,郝家溝這個大山村,他可是堂堂村支書,找他辦事的村民多了去,哪像現在門前連鳥也不來拉屎。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村民們眼中就只有郝家。郝家溝的郝家,自然就是郝江化一家。

當年郝家溝破天荒迎來一場豪華婚禮,那車,賊氣派,那人,賊多,連電視台也來,嘿,原來是省城名校美女老師李萱詩,下嫁給貧農老漢郝江化,真是賊老天瞎眼。他奶奶八輩子祖墳炸出的桃花運。都說山溝裡飛出鳳凰稀罕,可這鳳凰主動落戶窮山溝,還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郝江化娶了美嬌娘,整個郝家溝都挑不出半個,把全村男人都羨慕壞了,包括他這個村支書也饞死,恨不得頂替郝江化去拜堂入洞房。就不明白,這麼漂亮的婆娘,哪怕二婚,輪到猴年馬月也輪不上郝江化,嗨,偏偏就這王八蛋。更糟心,這婆娘死老公,繼承一大筆遺產,連帶也進了郝家。

從那以後,郝江化混得風生水起,不僅家裡蓋大宅,那婆娘還開公司,花錢給郝江化選村長,村長就村長唄,還非要壓他一頭,後來又當上鎮長,再後來便往縣里高昇…郝家大宅找了一群年輕漂亮的姑娘,個個水靈靈,膚白貌美,全是圍繞郝江化這個王八蛋。氣得他飯也吃不下,有一次,跑去郝家打秋風,順便看姑娘解解眼饞,沒想到那漂亮婆娘在洗澡,當即心癢難耐,使勁力氣攀爬,趴在外面偷看,也許能渾水摸魚…結果被發現,摔個大屁股。

這事一鬧,郝江化找上門算賬,還動手將他的腿打斷…這事不光彩,忍忍也就算了,沒想到還被郝家編排,整個郝家溝村都在指指點點,這下,村支書也沒得乾了。往後,他的日子也就越混越差,從村支書成了村裡唯一的瘸子。

一想糟心事,郝新民便連喝幾口,準備在醉夢里回憶他當年的高光時刻,夢里做甚麼事都可以,郝江化打斷他腿,這口氣怎麼出,嘿嘿,就在夢里拿郝家婆娘出,怎麼爽怎麼來…

正想著,耳朵聽到一陣嘈雜的排氣聲,從遠及近,而且越來越響,然後猛一剎車,停在院外,定眼一看,那是一輛摩托車,開車是個男人,帶著頭盔,看不清臉面。

緊接著,那人丟進一個牛皮紙包,就砸在郝新民腳邊,嚇他一條,還沒張開叫罵,便見那人轟起油門,緊接著,風馳電掣 ,揚長而去…

「神經病。」郝新民罵了一句,隨手拿起紙包,扯開一角,看到裡面露出的毛爺爺頭像,趕緊起身,把門給掩上,然後將紙包里的東西拿出來。不用數,整兩摞,擱手裡,妥妥兩萬。這東西可比酒實在,沒婆娘,有它,一波小姐任他挑。

沒多久,老人手機響起,郝新民已經猜到,一准是那個神秘的背後老闆,立馬接起來:「老闆。」

「預付兩萬,事成後還有三萬,做得好,額外有獎勵。」聲音陌生,但很親切。嗯,比爹還親。

「老闆,你說吧,我要做甚麼…」郝新民聚精會神,「啊…行,我知道了…放心吧,老闆,我肯定給你辦好…」

這邊表著決心,那邊卻悄然掛斷。言止於此,以免言多必失。

艷陽天,這時候出門,有時會染上暑氣,開車到黃家,這一路,我的情緒有些消沈。

暖意過後,持續往上,便是滾燙,手機上的一個來電,有些突兀,卻又熱情。

通話時,黃俊儒喜不自勝,才說了幾個字,便哽咽在喉,喜極而泣,說話間的斷續,語無倫次,如同孩童般的無措。

「左京,詩芸…詩芸回來了,我老婆回來了,太好了…」大意,我已經聽明白,那就是王詩芸回京了。

黃俊儒從王詩芸口中得知我人在京都,所以打了這個電話,邀請我到家裡聚一聚,沒多想,我同意了。

王詩芸知道我在北京不奇怪,畢竟離開山莊時的理由就是考察業務,但她這時候回家,令我有些意外。

到達黃家,黃俊儒出來迎門,一陣子不見,他徬彿恢復自信,精神奕奕,嘴角掛著笑:「請進。」

客廳里,多多也在,一見到我,人便撲到身上,口裡直呼:「乾爸。」

「嗯。」輕應一聲,這一瞬,我更希望聽到的是「爸爸」,而不是「乾爸」。本來,我也有一個漂亮乖順的女兒,是的,我以為我有。

收斂心神,抱起小娃,坐在沙發上。多多對我的親暱,源於她對我建立一種信賴,或者說是依賴。

視野里出現一個綽約多姿的身影,那容顏體態,算得上仙姿玉色。一張俏臉,形神似我妻子,卻又是黃俊儒的妻子——王詩芸。

王詩芸瞧見我,強顏一笑,有所拘謹地退後,轉身往廚房裡忙乎,氣氛尚算融洽。

黃俊儒的臉上洋溢喜悅,表示王詩芸這次回來住一個月,而且考慮…辭職,也許以後就不回去了。當著孩子面,他調整措詞,用辭職來表示。

我明白他的心意,淡淡一聲:「恭喜。」儘管,我是存疑的。

「謝謝。」黃俊儒一頓,「其實,北京也缺醫師,你有沒有考慮過,…也許…」

「我們不一樣。」嘴角在淺笑,不是笑他,而是自嘲。

一家人重歸於好,這樣的期待,有沒有動心?也許,在某一瞬,我有過動念,甚至比白穎更渴求原諒。原諒她,只要她回到我身邊,甚麼都好,那些事可以通通不計較,只要她回到我身邊…時至今日,一直有這樣的聲音試圖說服我,不是黃俊儒,而是在心裡,那個過去性格軟弱,愛得卑微的左京,一直渴求的故事結局…也許跟黃俊儒一樣,妻子收心回家,幸福地生活下去…

這是幸福麼?不,這只是自以為幸福…黃俊儒能說服他自己,而我卻不能。

如果我處在他的位置,也許會有一絲可能,畢竟我也曾留戀…誰不留戀美好呢,更何況,他還有女兒,他也要顧及女兒…咽下男人的委屈,強顏歡笑,說服自己重新接納,迎接未來的幸福人生…遺憾,我有我的人生,在痛苦的道路上,我比他走得更遠。他可以游上岸,但我不行。

我能夠理解黃俊儒,但黃俊儒不理解我,因為他經歷的痛苦,我全部品嘗到了,而我經歷的痛苦,他卻體會不到。

他只被王詩芸一個女人傷害,他只嘗到妻子的背叛,他還有一個乖巧的女兒,令人稱贊的事業,他雖然不幸,卻從未跌到谷底。失去王詩芸,他還可以再找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組建家庭,然後生兒育女,人生還有很多的可能性,未來可期…

而我,左京,是一個囚徒。一個被打上烙印的罪人。有罪的人,在外面逍遙快活。無辜的人,活在地獄掙扎!

「啪」,清脆的落盤聲,打斷意識海裡的控述,軟弱的慫人京偃旗息鼓,明面上,我依然維持著絕對的理性。

「乾爸,吃。」多多舉起竹籤,挑中切好的蘋果肉,送到我嘴邊,「啊…」

苦苦一笑,「啊…」一聲,果肉入嘴,多汁,嚼不出甜。

果盤里最多是蘋果塊,王詩芸在廚房洗好,削皮,切塊,這才端出來。在李萱詩身邊久了,我愛吃蘋果的嗜好,不是秘密。

午飯,餐桌上也是家常菜,賣相口感不比飯館子差。王詩芸下廚秀廚藝,黃俊儒一頓誇,黃家父女幾乎都在外賣或者堂食,饞嘴也就可想而知。

席間,黃俊儒取出藏酒,原本他是戒酒,不過妻子回家,他心裡高興,幾杯下肚,二黃二白。炎夏的燥熱,酒勁也容易上頭,被王詩芸攙扶臥室睡下,黃多多也泛起困意,打個招呼,回房去午睡。

余下我和王詩芸,我有疑問,看得出她也藏著話。她將我領到小房間,以免談話影響到家人。

「她給我放一個月假,一方面不想郝江化再碰我,另一方面也擔心郝家會出事。」王詩芸解釋她回來的原因,「白穎這次回來,斷然不會再跟郝江化攪合,也正因為這樣,她覺得再留我,反而會激起郝江化的發洩慾望,甚至因為我的存在會起反向作用;而且郝家的近況很不好,所以讓我回來避風頭。」

「只是避風頭?」面色一凝,「風頭過了,再回去?」

王詩芸搖搖頭:「她說,除非她死了,我可以去見她最後一面。」

「她料到郝家會完,不全是你的報復,而是郝江化這個人。郝家早已糜爛,毀滅也是必然,你的所謂報復,只是加速郝家的衰亡…」說話間,仰面抬眸,「你知道她為甚麼只放我一個月假?」

「一個月後,就是你爸的忌日。如果你要報仇,應該不會拖過那一天。」

李萱詩判斷得沒錯,確實不會再拖一個多月,但和父親的忌日無關,這是我的仇恨。

「從郝小天到郝龍郝虎,再到郝傑,也包括何曉月和她的孩子…如果這些都是你的手筆,那麼你的報復很成功;這麼快就剪除了枝節,只剩下收拾主幹。郝江化…輸定了。」王詩芸望著我,「我只有一個問題,大少爺,你打算怎麼對付她?」

沒有回答,一個月內,答案就會分曉。復仇的硬幣已經拋起,落下時,會是心裡的渴望麼?

起身欲離,「等等」,王詩芸叫住我,很快人出去,一會兒又進來,將一串項鍊遞過來:「還你。」

她亮出脖頸上的項鍊,那是黃俊儒送她的鉑金項鍊,她肯重新戴上,黃俊儒高興,不是沒有原因,儘管我覺得有些荒誕。

「郝家的東西,我一樣也沒帶回來,你這條項鍊…現在還給你,我想你不喜歡把東西留在郝家。」

「想起楚了?」

「想清楚了,還是鉑金項鍊更適合我,戴起來舒服。」

「這項鍊你留著吧,送出去的東西,我不習慣回收。」我沒有收回項鍊,「留下作紀念,對你,或許也是個警示。」

「不是每次你都有選擇的機會,也不是每個男人都可以像俊儒一樣大度,但願你能珍惜。」

「我知道。」王詩芸近前,面有難色:「那晚…在山莊…我和你…那個…」

我知道她在指甚麼。她曾經接受郝江化的委派,用身體做誘餌,誘我上套,結果被我帶到浴室里,小小的凌辱,一泡尿算是澆醒她。

「我已經忘了…在山莊,有發生甚麼?至於某些流言蜚語,我是不會跟俊儒多說的。」

「那就好。」王詩芸松了口氣。

「說實話,你的運氣,比白穎好得多…通常,我不會這麼仁慈。」離開前,不忘忠告:「你有一個好丈夫,好女兒,這也是你的幸運。」

「謝謝。」王詩芸聽懂我的話。

是的,我選擇放過王詩芸,不是憐惜她。而是顧念到黃家父女,既然他們能原諒,那麼我這個外人又何必指摘。至於她和白穎的命運,於郝家的淫亂里,誰襯托誰,作為影子這方,受害和害人,很難孤立地看待。

我清楚,如果我要報復,那就等於奪走黃俊儒的夢想,破滅黃多多的希望,毀滅還是成全,人性陷於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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