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紅手印與熱豆袋
末世懲罰者 · 牧天宇 · 1 / 2
莫雲醒來的時候,右手掌心是熱的。不是那種被火烤過的灼熱,而是像剛握過一杯溫水的、恰到好處的暖。金色紋路在晨光中安靜地伏在皮膚下面,像一條冬眠的蛇,看不出任何昨晚它曾經亮得像一顆小太陽的跡象。
他側躺著,右臀朝上,這個姿勢已經睡習慣了。運動褲整齊地疊好放在枕頭邊,衛衣下擺堪堪蓋住大腿根部。三角形的空間里光線還很暗,爐火只剩一層薄薄的白灰,灰燼最中心的位置隱約能看到一點暗紅色的光,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他輕輕翻了個身,坐起來。右臀接觸到紙板的時候,一股鈍痛從皮膚下面湧上來,不尖銳,但很實在,像有人在他屁股里塞了一團發燙的棉花。他低頭看了一眼——紅腫已經消了大半,只剩一層淺淺的粉紅色,像被熱水燙過的皮膚。懲戒之觸的自愈能力確實在起作用,但速度不算快,至少不能讓他一夜之間恢復如初。
莉莉已經醒了。她坐在洞口附近,背靠著牆,膝蓋曲起,短刀橫在大腿上。她沒有在削東西,也沒有在看地圖,只是安靜地坐著,臉朝著洞口的方向,看著外面灰黃色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滲進來。晨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黑色油彩下面的皮膚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莫雲看著她,想起昨晚的夢。夢里莉莉的臀部從淺粉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紫紅,皮膚繃得像一面鼓,每打一下都會發出一聲清脆的、帶著回響的爆響。她沒哭,但她的身體在抖,從脊椎到指尖,每一塊肌肉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震顫,像一架被撥亂了琴弦的古琴。
她的耳朵尖現在還是紅的。不是因為夢,是因為晨光剛好照在那個位置,把薄薄的皮膚照得透亮,能看到裡面細小的毛細血管。
「醒了就別躺著。」莉莉沒回頭,聲音沙啞,「今天要去北邊的超市,早點出發。」
莫雲應了一聲,拿起運動褲準備穿。布料碰到右臀的時候,那股鈍痛又湧了上來,他動作頓了一下,咬著牙把褲子提了上去。運動褲是棉的,很軟,但摩擦感還是存在,像有人用一張細砂紙在慢悠悠地打磨他的皮膚。
小禾還在睡。她的睡姿和昨晚一模一樣——仰面躺著,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另一隻手搭在禾苗身上。她的鼾聲比昨晚小了一些,但節奏更亂了,有時候突然停住幾秒鐘,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像嘆息一樣的呼氣,然後繼續。
禾苗蜷縮在小禾旁邊,衛衣的帽子套在頭上,只露出鼻子和嘴巴。她的嘴唇在睡夢中微微翕動著,像在說甚麼聽不見的話。懷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布玩偶被她攥得變了形,一條胳膊從縫線處裂開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
莫雲走過去,蹲下來,把那根露出來的棉花塞回了布偶的胳膊里,把裂開的布料捏在一起。禾苗在睡夢中哼了一聲,把布偶攥得更緊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到小禾睜開了眼睛。不是那種從睡眠中慢慢醒來的睜眼,而是一種瞬間的、像開關被打開一樣的睜眼——前一秒還在打鼾,後一秒瞳孔已經聚焦在了他身上,裡面沒有任何剛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種末日廢土上特有的、本能的警覺。
「早。」莫雲說。
小禾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用風衣蒙住了頭。風衣下面傳出一聲含混的、像「別煩我」一樣的聲音。
莫雲笑了一下,走到爐子旁邊,蹲下來,開始生火。打火石在手,這次他沒有用懲戒之觸的能量,純粹用物理方式刮。第一下,幾顆火星濺出來,落在木屑上,閃了一下就滅了。第二下,火星大了一些,木屑冒了一縷青煙,但還是沒著。第三下,他稍微調整了角度,讓刀刃和打火石的夾角更小,火星密集地濺落在木屑堆里,青煙越來越濃,然後一小撮火苗從木屑中間躥了出來,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小心地把火苗吹旺,加上更細的樹枝,再加粗一點的木塊。爐火重新燃燒起來,橘紅色的光填滿了三角形的空間,把牆上釘著的布照出一層暖色調。
禾苗從毯子里鑽了出來,揉著眼睛,鼻子上有一道被毯子壓出來的紅印。她蹲到爐子旁邊,伸出手烤火,十根手指在火光中像十根半透明的蠟燭。
「哥哥,」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的屁股還疼嗎?」
莫雲的手頓了一下。小禾從風衣里探出頭來,莉莉從洞口轉過頭來,兩個人都看著禾苗。禾苗被三雙眼睛同時盯住,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了衛衣領口裡。
「疼。」莫雲說,語氣很平靜,「但沒昨天那麼疼了。」
禾苗從領口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整張臉都露了出來,衝他笑了一下,露出那兩顆小虎牙。
莉莉從洞口走回來,從背包里翻出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四份,把最大的一份遞給了莫雲。莫雲看著手裡那塊比昨天大了一圈的餅乾,又看了看莉莉手裡那塊比昨天小了一圈的,把大塊的掰了一半遞回去。
莉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接過去塞進了嘴裡。
四個人圍著爐子吃餅乾。餅乾又乾又硬,得含在嘴裡等唾液把它泡軟了才能嚼。禾苗含得很慢,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餅乾能含三四分鐘,像一顆硬糖一樣在她嘴裡慢慢融化。小禾嚼得很快,嘎嘣嘎嘣的,像一隻在啃堅果的松鼠。莉莉吃得不快不慢,每咬一口都要喝一口水,把餅乾在嘴裡泡成糊狀才咽下去。
莫雲學著莉莉的方法,先喝水,再吃餅乾。餅乾在嘴裡慢慢化開,釋放出一種淡淡的咸味和更淡的麥香味。他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嘗一道米其林餐廳的菜。
吃完早飯,莉莉把地圖攤在地上,手指在北邊的一個位置點了一下。
「這片區域。」她說,「末日降臨前是一個居民區,邊上有一排底商,其中一家是小型超市。規模不大,大概一兩百平米,主要是日用百貨和食品。三年前我剛覺醒異能的時候跟人去過一次,那時候裡面還有不少東西。後來那片區域被一群喪屍佔了,就沒人再去了。」
「甚麼樣的喪屍?」小禾問。
莉莉看了她一眼,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普通的,數量多。大概三四十隻,分散在超市周圍。沒有變異體,沒有領主級。但那是三年前的情況,現在不好說。」
「三四十隻。」莫雲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他還沒真正和喪屍交過手,對這個數字沒有概念。但從小禾的表情來看,三四十隻不是一個小數目——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很快松開了,像是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勝率,得出的結論是可以打。
「我的冰針一次只能對付一隻。」莉莉說,「連續發射的話,極限是十五隻,之後異能就會透支。」
「我的強化系對喪屍沒用。」小禾說,「骨頭再硬,被咬到照樣感染。」
「我能把它們黏住。」禾苗的聲音從衛衣領口裡傳出來,細細的,帶著一絲不確定,「但一次只能黏一隻,而且不能太久。」
三個人說完,同時看向莫雲。
莫雲看著自己的右手。金色紋路在晨光中很安靜,像一枚嵌在皮膚里的舊金幣。他的面板上,懲戒之觸的當前等級是LV.2,麻痹效果持續7秒,疼痛效果強度中高。他不知道這個效果對喪屍有沒有用——懲戒之觸的作用對象是「有神經系統的生物」,喪屍有神經系統嗎?它們的身體已經死了,但大腦的某些部分還在運作,否則它們不會動、不會聽、不會攻擊。也許有用,也許沒用。
「我不知道能不能對喪屍生效。」莫雲老實地說,「但我們可以試一下。」
莉莉點了點頭,把地圖折起來塞進背包:「那就試。如果沒用,我們就撤,換個地方找物資。」
「如果有用呢?」莫雲問。
莉莉站起來,把短刀插回腰間,看著莫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如果有用,」她說,「你就負責控場。三四十隻喪屍,每只麻痹七秒,你需要在七秒內打中下一隻,循環往復,直到我和小禾把它們清理乾淨。做得到嗎?」
莫雲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三四十隻喪屍,每七秒切換一個目標,意味著他需要在不到七秒的時間里完成一次懲戒,然後移動到下一個目標的位置,再完成下一次懲戒。在廢墟環境中,這個節奏對體能和反應速度的要求很高。
「我試試。」他說。
「試試不夠。」莉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在末日廢土上,試試就是死的同義詞。你要麼能做到,要麼不能做到。沒有試試。」
莫雲看著莉莉的眼睛。那雙淺棕色的眼睛里沒有敵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認真。那不是對他苛刻,而是對這個世界的規則誠實——在末日廢土上,任何不確定性都可能致命。她說的是事實,不是態度。
「能做到。」莫雲說。
莉莉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轉身朝洞口走去。
小禾從地上站起來,把風衣的扣子系好,把弩背到肩上。她路過莫雲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莉莉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裡去。她對誰都這樣。」
莫雲搖了搖頭:「她說得對。試試就是死的同義詞。」
小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甚麼,像是重新認識了他一樣。然後她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肩膀一沈。
「走吧,LV.2的小鬼。」
四個人鑽出三角形的空間,站在廢墟的晨光中。灰黃色的天光灑在破碎的建築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病態的顏色。空氣是涼的,但不冷,風從廢墟的縫隙中穿過,發出低沈的嗚嗚聲,像某種巨大的動物在遠處低吼。
莉莉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快又穩,短刀的刀鞘在腰間輕輕拍打著她的大腿。小禾跟在左後方,弩已經端在了手裡,弩箭的箭頭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點冷白色的光。禾苗走在最後面,衛衣太大,走起路來整個人像一隻搖搖晃晃的企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左右掃視,像一隻警覺的小動物。
莫雲走在隊伍中間,右手垂在身側,掌心的金色紋路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他的右臀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運動褲的布料都會摩擦那片發紅的皮膚,產生一種持續的、低強度的刺痛。這種刺痛沒有讓他分心,反而讓他更清醒——像一個永遠關不掉的鬧鐘,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你已經不是那個躺在床上刷手機的廢物了。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莉莉停了下來,舉起右手,掌心朝後,示意隊伍停下。
莫雲從她肩膀後面往前看。前方大約一百米處,是一片比周圍更破碎的廢墟。建築的殘骸比他們之前經過的任何地方都更密集,坍塌的樓板、扭曲的鋼筋、碎裂的混凝土塊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錯綜複雜的立體迷宮。街道的輪廓完全消失了,只有一些隱約的、像峽谷一樣的縫隙在廢墟中蜿蜒。
莉莉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朝前方的廢墟丟了過去。碎石落在一片碎玻璃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像冰裂一樣的聲音。
聲音在廢墟中回蕩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從廢墟的深處,傳來一陣回響。
不是風。不是建築的二次坍塌。是一種莫雲已經聽過一次的、熟悉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腳步聲。沈重的、雜亂的、帶著某種東西在地面上拖行的聲音。不是一隻,不是兩只,而是一群。
喪屍從廢墟的縫隙中湧了出來。
它們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像泡了太久水的屍體,上面布滿了皸裂的紋路,有些地方翻開著露出暗紅色的肌肉組織。眼睛渾濁發黃,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巴微微張著,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牙齒和發黑的牙齦。它們的動作僵硬但不緩慢,走路的姿態介於行走和奔跑之間,有一種詭異的、像提線木偶一樣的節奏感。
一隻、兩只、五隻、十隻。莫雲數不過來了。它們從不同的方向匯聚過來,像一群被聲音信號觸發的機器,朝他們所在的位置緩慢但堅定地移動。
「三十六隻。」莉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像在報一個數字,「左翼十二隻,正面十五隻,右翼九隻。小禾,右翼交給你。禾苗,跟緊我。莫雲,你先試一隻正面的,看看你的異能有沒有用。」
話音剛落,莉莉已經衝了出去。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人類,冰系異能在她腳下凝聚出一層薄薄的冰面,讓她的每一步都像在滑行。她繞過正面那十五隻喪屍的正面,從側面切入,短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刀鋒划過一隻喪屍的頸側,黑色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湧而出,喪屍的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像一袋水泥一樣重重地倒在地上。
小禾朝右翼衝了過去,她的速度比莉莉慢,但每一步都更沈、更穩。強化系異能已經啓動,她的骨骼密度在短時間內提升到了正常值的五倍,整個人的體重增加了將近兩百斤,踩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像一面移動的鼓。她端起弩,瞄准,發射——一支弩箭精准地釘進了一隻喪屍的眼眶,貫穿了顱骨,從後腦勺穿出來,帶出一蓬黑紅色的血霧。
莫雲深吸一口氣,朝正面那十五隻喪屍迎了上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為恐懼——他穿越前在遊戲里殺過成千上萬的喪屍,但那些是像素,是代碼,是一按鼠標就會爆頭的虛擬數據。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真的。腐爛的肉、黑色的血、渾濁的眼珠、張開的嘴裡的爛牙,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不是遊戲,你死了就是死了,沒有復活點。
但他沒有停。他的身體在動,不是他指揮的,是懲戒之觸在指揮。那股金色能量從他的右手掌心湧出來,沿著手臂向上,經過肩膀,經過脊椎,經過大腦,像一股暖流灌滿了他的整個身體。他的感官變得比平時更敏銳,他能看到每只喪屍的動作軌跡,能預判它們下一步會往哪個方向移動,能找到它們防禦最薄弱的位置——臀部。
懲戒之觸告訴他,喪屍的神經系統集中在脊椎和大腦,臀部的尾椎區域是神經中樞的一個關鍵節點,打擊那個位置可以最大程度地乾擾它們的行動。
他選定了最前面的一隻喪屍。那只喪屍比他高出一個頭,青灰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皸裂的紋路,一隻眼珠已經從眼眶里掉了出來,掛在臉頰上,像一個被踩扁的彈珠。它的嘴巴張得很大,能看到裡面參差不齊的牙齒和發黑的牙齦,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沈的、像從地底下傳來的咆哮。
莫雲衝到它面前,在它的雙臂抓過來之前,側身一閃,繞到了它身後。右手抬起,手指併攏,掌心的金色紋路猛地亮了起來,亮度比他在任何一次訓練中都更強烈,金色光芒從他的指縫間溢出,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細如發絲的光線。
他的手指落在了喪屍的右臀上。
啪。
聲音比他預想的小。不是打在人體上的那種清脆的爆響,而是一種更沈悶的、像打在濕透的皮革上的噗聲。喪屍的臀部沒有肌肉,只有一層薄薄的、腐爛的皮膚包裹著骨骼,掌心和尾骨之間幾乎沒有緩衝。
但懲戒之觸的能量還是湧了進去。
莫雲看到一股金色的光芒從接觸點湧入喪屍的身體,沿著脊椎向上,像一條金色的蛇在青灰色的皮膚下面快速游動。經過腰椎的時候喪屍的身體猛地向前一衝,經過胸椎的時候它的雙臂突然失去了力量,像兩根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手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經過頸椎的時候它的頭猛地向後一仰,那張腐爛的嘴張到了最大,發出一聲不像任何生物能發出的、尖利的、像金屬刮擦玻璃一樣的尖叫。
然後它不動了。
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它的眼珠——還在眼眶里的那一隻——定格在了一個角度,嘴巴保持著張開的狀態,雙臂垂在身側,雙腿像兩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懲戒之觸的麻痹效果對它生效了,但持續的時間比莫雲預想的短——面板上顯示的時間是七秒,但從他打下去到喪屍開始重新活動,最多只過了三秒。
三秒。比人類短了不止一半。喪屍的神經系統比人類更簡單,結構更原始,懲戒之觸的乾擾效果在它們身上會打折扣。
但三秒夠了。
莫雲沒有浪費時間。在第一隻喪屍被麻痹的三秒鐘里,他已經衝向了第二隻。右手再次抬起,落下,啪。第二隻喪屍僵住。衝向第三隻,啪。第三隻僵住。第四隻,啪。第五隻,啪。
他的節奏越來越快。不是他在刻意加快,而是懲戒之觸在接管他的身體——它知道甚麼時候該抬手,甚麼時候該落下,甚麼時候該移動,甚麼時候該轉向。莫雲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放在自動駕駛模式里的駕駛員,手不用握方向盤,腳不用踩油門,只需要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確認車子還在正軌上。
第六隻。啪。第七隻。啪。第八隻。啪。
莉莉在左翼已經清理了六隻喪屍。她的短刀像一把手術刀,每一次揮動都精准地切開一隻喪屍的頸動脈或氣管,黑色的血液在地面上匯成一道道小溪,滲進廢墟的縫隙里。她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每一刀都只有一個目的——用最少的能量,在最短的時間內,殺死最多的敵人。
小禾在右翼的戰況更激烈。她的弩已經射完了所有的箭矢,現在改用一根鐵管,強化系異能讓她的骨骼密度達到了正常人的五倍,每一擊都帶著幾百斤的力量。鐵管砸在一隻喪屍的頭骨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像椰子被砸開一樣的聲響,喪屍的頭骨凹陷下去一大塊,黑色的血液和灰色的腦漿從裂縫中湧出來,喪屍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癱倒在地。
禾苗跟在莉莉後面,沒有直接參與戰鬥,但她的黏性異能已經用了好幾次。她用黏性物質在幾處關鍵的通道口製造了臨時的路障,把試圖從側麵包抄的喪屍困在原地,為莉莉爭取了寶貴的反應時間。
莫雲打完了正面第十五隻喪屍的時候,整個正面的戰場已經安靜了。十五隻喪屍,全部被他的懲戒之觸麻痹過,每一隻都至少被打了一下。有些被打了一下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不是因為他們死了,而是因為懲戒之觸的能量在它們簡單的神經網絡中造成了某種不可逆的損傷,讓它們的大腦和身體徹底失去了連接。
「左翼清完。」莉莉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右翼清完。」小禾的聲音從右邊傳來,帶著明顯的喘息。
莫雲站在十五隻喪屍的屍體——或者說,靜止的身體——中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右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懲戒之觸的能量在短時間內被大量釋放,他的神經系統還沒有完全適應這種高強度的輸出。掌心的金色紋路亮得像一盞燈,在灰黃色的晨光中發出刺目的光芒。
他的面板在意識深處閃爍了一下。
【懲戒之觸經驗值+15。當前進度:15/400。有效懲戒目標:喪屍(神經系統簡化版生物),經驗值獲取效率為人類的50%。當前累計懲戒目標:18/18。】
十五隻喪屍,每只只給了零點五點經驗值。算上之前打莉莉和小禾的次數,他從LV.2到LV.3的進度是十五點,還差三百八十五點。
「你的手。」莉莉走過來,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莫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比戰鬥前更亮了,紋路的走向也更複雜了,有些地方出現了新的分支,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在不斷地向外延伸。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曲著,像是在握著甚麼東西——一個看不見的、只有他能感覺到的東西。
「沒事。」莫雲握了握拳頭,把那股多餘的能量壓了回去,「只是用多了,有點不適應。」
莉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超市在廢墟的更深處。建築的正面已經完全坍塌了,巨大的混凝土塊堆成了一個小山丘,但建築的背面——靠著另一棟建築的那一面——相對完整,牆體上有一扇被鐵條焊死的門,門上的鎖已經鏽死了,但焊鐵條的點位有三處已經脫落,留下足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的縫隙。
莉莉先鑽了進去,然後是禾苗,然後是小禾。莫雲最後一個,側著身子,把右手先伸進去,然後是頭,然後是左肩,然後是整個身體。他鑽過去的時候,運動褲的布料被鐵條的斷口刮了一下,在大腿外側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
超市的內部比他想象的要暗。外面的灰黃色光線只能從牆體的裂縫中滲進來,在黑暗中畫出幾道細細的、像刀刃一樣的光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霉味、鐵鏽味、某種化學制劑的刺鼻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過期零食一樣的甜味。
莉莉從背包里拿出手電筒,打開。一束冷白色的光柱切開了黑暗,在貨架上掃過。
貨架上還有東西。不是空的。
末日降臨已經三年多了,這家超市從外面看完全不起眼,但因為位置隱蔽、入口難找,它躲過了大部分搜刮者的注意。貨架上零零散散地擺著一些東西——罐頭、瓶裝水、方便面、餅乾、電池、打火機、蠟燭、膠帶、繩索、刀具、鍋碗瓢盆、衣服、鞋子、毛巾、牙刷、牙膏。
不是很多,但夠他們四個人用一陣子了。
「開始搬。」莉莉說,聲音在空曠的超市裡產生了輕微的回聲,「能拿多少拿多少。優先拿罐頭、水、壓縮餅乾、藥品、電池、打火機。衣服和鞋子每人挑一套合身的,剩下的不要。刀具全部拿走,一把不留。」
四個人分頭行動。小禾推著超市裡唯一一個還能轉動的購物車,沿著貨架走,把罐頭和水往車里扔,動作又快又狠,像在搶購打折商品一樣。莉莉在藥品區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藥盒上的小字,一瓶一瓶地看生產日期和保質期,過期的扔掉,沒過期的塞進背包。禾苗在日用品區轉了一圈,拿了幾包衛生巾和一卷衛生紙,想了想,又拿了一包棉簽和一小瓶碘伏。
莫雲在服裝區停下來。貨架上的衣服大部分已經發霉了,有一股刺鼻的霉味,用手一碰就掉渣。但最裡面的一排貨架上,有一些用塑料袋密封包裝的衣服,包裝袋里充了氣,像一個個鼓鼓囊囊的枕頭。他拆開一個,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抓絨衣,摸起來又軟又暖。又拆開一個,是一條黑色的工裝褲,布料厚實耐磨,膝蓋和臀部的位置做了加厚處理。再拆開一個,是一雙高幫的登山鞋,鞋底的花紋還很深,幾乎沒有磨損的痕跡。
他把抓絨衣和工裝褲放在一邊,繼續翻。在一堆密封袋的最下面,他摸到了一個手感完全不同的東西——不是塑料包裝的沙沙聲,而是一種更柔軟、更順滑的觸感,像某種紡織品的布料。他把那個袋子抽出來,用手電筒照著看了一眼。
是一個布袋子。不是超市賣的那種商品,而是有人用舊布料自己縫的,針腳很密,線跡歪歪扭扭的,縫了好幾道,像是縫了拆、拆了縫、反復好幾次才縫好。袋子的大小和形狀讓他想起了一個東西——他之前用的那個裝豆子的布袋。
他打開袋子,裡面裝的不是豆子,是一種更細小的、像沙子一樣的顆粒。他捏了一點在指尖搓了搓,手感比豆子碎末更細膩,像某種穀物的粉。他聞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烘烤過的麥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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