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諾千精(我一個不小心把高傲的母親變成了拾荒少年的肉便器) · 噓別出聲 · 1 / 2
在媽媽近一個多月的魔鬼訓練下,我們班最終獲得了學校排球賽的冠軍。當
我們一起捧著獎杯跑出體育館準備大肆炫耀時,才發現天空飄起了雪花。
這是初冬的第一場雪,來的比往年都要早,都要突然。細細的碎碎的雪花,
在路燈的光里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樹葉和車頂上積了薄薄的
一層白。白雪紛紛揚揚飄落到我的臉上手上身上,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劉燕
!她便像這雪花一樣美麗精緻,可當我像緊緊抱住她,她卻和雪花一樣化成一點
清水,隨即消失的無影無蹤。
訓練那段時間里無暇顧及的情感忽地爆發出來,我整個人頓時無心慶祝,找
了個理由便離開了。
我沒急著回家,而是一個人在街上溜達,漫無目的地走。不想回那個空蕩蕩
的家,不想面對那幾面牆和滿屋子的安靜。書包沈甸甸地壓在肩上,我就那麼低
著頭,踩著那些剛落下來還沒化掉的雪。腳下咯吱咯吱的,細細的聲響,在這初
冬的傍晚里顯得格外清晰。
走過那家街角的咖啡店,玻璃窗里透出暖黃的燈光。我習慣性地往里看了一
眼——每次路過這種地方,我都會下意識地看,好像期待著能看見甚麼。
然後我停住了。那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里。那羽絨服是今年流行的款式
,蓬蓬松松的,領口一圈厚厚的白色絨毛,把她那張小臉襯得越發小了。羽絨服
敞著,露出裡面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緊身的,把那滿得驚人的胸裹得緊緊的,
弧度飽滿,呼之欲出。下身是一條深色的緊身褲,裹著那雙肉感十足的腿,從大
腿到膝蓋到小腿,每一道線條都清清楚楚。腳上是一雙栗色的短靴,鞋跟不高,
卻把腳踝那細伶伶的弧度襯得愈發明顯。
她一頭栗色的捲髮從帽子里垂下來,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似乎還沾著
幾片還沒化掉的雪花。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在暖黃的燈光下一閃一
閃的。一雙白皙修長的小手正捧著一杯咖啡,低著頭,看著杯子里冒出的熱氣。
是她!劉燕?!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於是拼命地使勁搓揉了幾下。
是她,真的是她!眼睛的酸痛告訴我這一切不是夢!
我站在窗外,隔著那層玻璃,看著她,再一次惴惴不安地端詳她,好像她是
團隨時會破滅的綺麗泡影。
她瘦了。那件蓬松的羽絨服裹著她,顯得她更小了。臉還是那樣小,那樣白
,巴掌大的臉上,五官還是那樣精緻——彎彎的眉,長長的睫毛,挺挺的鼻梁,
薄薄的嘴唇。可那臉上,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也許是那眉眼之間的神色!
以前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像兩粒泡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可現在,那雙眼睛雖然還是彎著的,可那彎彎里,沒有了光。只有一種倦倦的、
疲憊的、說不清的東西。
她的嘴角還是微微翹著的,可那翹著的弧度里,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和算計,
只有一種強撐著的、勉強的笑意。像是累極了,卻還要努力笑出來給人看。
她徬彿整個人都縮在那件羽絨服里,小小的,單薄的,像一隻飛累了、找不
到地方落腳的鳥。那張依舊精緻而美麗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和倦意。
讓我心疼,心疼得要命。
劉燕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她抬起頭,往窗外看過來。她張望了一會兒才發現
人群中的我。
於是,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還是那樣暖,那樣軟,像是甚麼
都沒發生過。可那笑沒有到達眼睛。眼睛還是倦倦的,空空的,像是有甚麼東西
被抽走了。
我的腦子空空的,身體本能地迎著她走去,推門進去。咖啡店裡暖烘烘的,
咖啡的香氣混著暖氣的熱浪撲面而來。我呆呆地走到她面前,站在那裡,看著她
。
「坐呀。」她說,聲音還是那樣糯,卻有些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了。
我木然坐下,眼睛一刻捨不得離開她,生怕一個不留神,她便會再次消失在
我的視線里。
她看著我,眼睛彎了彎,溫柔地微笑道:「瘦了,真的瘦了。」那聲音里似
乎有一種心疼,是真的心疼,不是裝的。
我說不出話,只能傻傻地望著她。
劉燕又笑了,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欣慰?是內疚?還是別的甚麼?
「良子,」她說,「儂,你怎麼在這兒?」
「我家就在這附近。」我說道。
她點點頭,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你呢?」我問,「你怎麼在這兒?」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里的咖啡,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出事了。」
我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老院長,進去了。李副局長,也進去了。」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和
自己無關的小事。她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睛里,沒有驚慌,沒有害怕,只有一
種平靜——那種經歷過大風大浪之後才會有的、看透一切的平靜。可那平靜下面
,藏著一種很深的倦,像是被甚麼東西掏空了。
「醫療反腐,」她說,「突如其來。老院長的那些事,李局長的那些事,全
都翻出來了。」
她頓了頓。
「我也被叫去問話了。」
我的心登時就揪緊了。
「不過沒事,」她笑了笑,那笑很淡,很輕,「我警覺,一髮現不對就辭職
了。他們查不到我甚麼實質的東西。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X市不能再待了。」她說,「那地方,認識我的人太多,知道我跟他
倆關係的人也太多。就算沒事,也待不下去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喝
咖啡的動作還是那樣慢,那樣優雅,可那手,微微有些抖。
放下杯子的時候,她說:「正好你們這裡有一家私立醫院招護士長,我聯繫
了,過來應聘。這兩天剛到,還住在酒店裡。」
她說著,往窗外看了一眼。雪下得大了些,一片一片的,在路燈的光里飄著
。
「今天出來轉轉,」她說,「想找個房子租。」
她轉過臉,看著我。那臉上,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疲憊。是那
種一個人扛了太久、終於扛不住的疲憊。是那種在人前強撐著笑、人後不知道哭
了多少次的疲憊。
我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燕姐,你找到房子前,就住我家得了!」我傻乎乎地說道。
劉燕愣了一下,看著我。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閃了閃。是驚訝?是意外?
還是別的甚麼?
「你家?」
「我家很大的!」我見她並不反對,興奮得直接站起身來,張牙舞爪地介紹
道,「我爸常年出差,很少在家。家裡就我媽和,和我同學二狗子三個人,空房
間有好幾個,你隨便挑。」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掂量,有那種「你這個小傢伙
又在打甚麼主意」的審視。可那審視下面,還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是渴望?是猶豫?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退縮?
然後她笑了。那笑,和剛才不一樣了。是那種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點點
嫵媚的笑。可那嫵媚里,藏著一種倦,一種累,一種「我只能這樣」的無奈。
「良子小朋友,」她說,聲音壓低了,軟得像能滴出水來,「你讓我住你家
,是想佔我便宜伐?」
我臉騰地紅了。
她看著我那吃癟的尷尬表情,笑得更開了。
「房東大人,」她說,那聲音更軟了,軟得人心都化了,「要是你提出甚麼
無理的要求,人家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呀?」
她笑著,可那笑沒有到達眼睛。眼睛還是倦倦的,空空的,像是一潭很深很
深的水,看不見底。
我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小小的臉,那雙彎彎的眼,那嘴角翹著的、帶著幾分促狹的弧度
。看著她臉上那層強撐著的笑,和那笑下面藏著的、深深的失落和倦意。
「我不會的。」我說。
她愣了一下。
「燕姐,我發誓,我絕對不會提無理要求的!」我說,「我只是……我只是
想幫你。」
她不笑了。只是看著我。那眼神里,有甚麼東西在變——是認真,是審視,
是那種「你真的假的」的探究。可那認真下面,有一種很脆弱的東西,像是冰面
上的一道裂紋,輕輕一碰就會碎。
「你確定想幫我?」她問。
「嗯!」我斬釘截鐵地點點頭。
「為甚麼?」
「因為……」我頓了頓,「因為你好看,長得好看,身材又好,說話又好聽
,聰明自立又有手腕!最最重要的是,我,我不想看你一個人。」
劉燕不說話。她別過頭,不去看我,沈默了很久。那沈默里,有甚麼東西在
流動。我看見她的眼睛微微紅了,只是一瞬,她又眨了眨眼,把那紅壓了下去。
然後她笑了。這回的笑,不是那種嫵媚的、逗人的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幾乎
看不見的笑。那笑里,有感動,有脆弱,有一種「我已經很久沒聽過這種話」的
恍惚。
「良子,」她說,「你這個小孩,可真奇怪。」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
下杯子的時候,她問:
「不過,你個小屁孩兒能做主嗎?你爸媽同意嗎?」
「我媽……」我說到一半,頓住了。
她又笑著看著我,像只守株待兔的狐狸。
「這房子是你家的,」她說,「你讓我住進去,你爸回來怎麼辦?」
「他很少回來。一年回來一兩次。」
她想了想,又問:「那你媽呢?她不管?」
我看著她。那眼神里,有甚麼東西在動——是試探,是掂量,是那種看似隨
意實則精心的問題。可這一次,那試探里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很實際的、替人著
想的考量。
「我媽……」我說,「我媽媽,媽媽她應該會同意的……吧」
她挑了挑眉,點點頭,笑著問道:「甚麼辦法?」
我沒回答。
她看著我的表情,忽然笑了。
「良子,」她說,聲音輕輕的,「難道你媽媽有甚麼把柄在你手裡?」
我一聲不吭,她看著我,那眼睛彎彎的,亮晶晶的。可那彎彎的下面,有什
麼東西在發光——是好奇,是滿意,是那種獵人發現獵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價值
時的竊喜。
可那竊喜里,還有一點別的甚麼——是心疼?是內疚?還是「你為了我居然
做到這種地步」的複雜?
「甚麼把柄?」她問。
「不能說!」
她又笑了。
「好,」劉燕站起來,拿起旁邊的小包,「那走吧,帶我去看看房子。」
我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不過你要先隨我回酒店拿上行李。畢竟是第一次見你的家長,阿姨
我還是換身衣服比較好!」她笑著說說,低頭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溫柔,有感激
,可那笑容的深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東西——是陰謀得逞的滿足,是「終於等
到這一刻」的得意,是那種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心滿意足的笑。
雪越下越大了。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翹著二郎腿,看
著我們進門。那眼神從我臉上掃過,落在劉燕身上,又從劉燕身上掃回來,右眉
微微抬著,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彎著。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是審視,是打量,是那種「我倒要看看你是甚麼貨色
」的居高臨下。
劉燕站在門口,拎著那只不大的行李箱,臉上掛著笑。那笑軟軟的,糯糯的
,像是甚麼都沒看出來似的。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Max Mara
的經典款,柔軟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帶松松地系著,勾勒出那細
得驚人的腰。裡面是黑色的高領羊絨衫,緊身的,把那滿得驚人的胸裹得緊緊的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羊毛闊腿褲,褲腳蓋住腳踝,只露出腳上那雙黑色的方頭短
靴,是Roger Vivier的款式,低調又精緻。
「媽,」我硬著頭皮開口,「這是劉燕,我朋友,想暫時在咱們家住幾天。
」
母親沒說話。
只是看著劉燕。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慢悠悠地看了一遍。那目光落在劉燕
臉上,落在那件Max Mara的大衣上,落在Roger Vivier的
靴子上,又收回來。
然後她笑了。那笑,冷得很。
「朋友?」她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落在實處,「甚麼朋友?」
「就是……朋友。和二狗子差不多的好朋友!」
母親看著我,那右眉抬得更高了。她當然聽出了我話里的威脅,微微一笑,
點點頭,將劉燕迎了進來,安排在客房裡。
我和劉燕都沒有料到事情會如此順利,不由得愣住了。
「兒子,來書房!」晚上睡覺前媽媽發來短信。
「唉,果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我忐忑不安地走去書房,路上還暼了眼劉
燕的房間,裡面燈光昏暗,她似乎準備睡下了。
書房門關上。母親轉過身,看著我。
「你知道她是誰嗎?」
我愣了一下。
「劉燕啊。」
「劉燕。」母親重復了一遍,那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你知道她做過什
麼嗎?」
我不說話。
母親看著我,那眼神里有種東西——是擔憂,是警告,是「你這個傻孩子什
麼都不知道」的無奈。
「我調查過了。」她說,「你媽乾了這麼多年律師,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她頓了頓。
「X市那場醫療反腐,中心醫院幾乎變了天,很多人都進去了,院長、科室
主任、護理部主任、護士長,甚至還有衛生局副局長!可有人卻幸免於難」
我的心往下沈了沈。
「就是她。」母親看著我那表情,冷笑了一聲。
「你這個燕姐,她警覺得很,一察覺不對就辭職走人。那些人查來查去,查
不到她甚麼實質的東西。不是因為她乾淨,是因為她太聰明瞭,知道甚麼時候該
收手,知道甚麼時候該消失,知道怎麼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了些。
「仁良,你聽我說。這個女人不簡單。她在那個圈子里混了這麼多年,甚麼
風浪沒見過?甚麼人沒對付過?你以為她是真的需要你幫忙才住進來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她需要的是一個落腳的地方,一個乾淨的背景,一個和她那些亂七八糟的
事扯不上關係的地方。你正好送上門來了。」母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你死了那條心吧。佔她的便宜?她不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就算你命
大。」
我低著頭,不說話。
母親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無奈,有心疼,還有那種「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
勸」的焦躁。
「媽媽不清楚你是怎麼和她,和這種女人認識的,但你要趁早和她劃清界限
,」她說,「斷絕來往。否則有一天引火燒身,到時候連媽都救不了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
「媽,」我說,「你可以和二狗子在一起,他比你小二十多歲。我為甚麼不
能和劉燕在一起?她才大我二十歲,而且她長得那麼年輕,根本就看不出可以做
我媽媽了。」
母親愣住了。那愣住的表情,就那樣凝固在她臉上。右眉還抬著,嘴角那絲
弧度還彎著,可那眉眼之間,有甚麼東西裂開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仁良,你瘋了!你才多大,怎麼淨想著這……唉!隨便你吧。」母親憤怒
的表情瞬間轉化為不甘,她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裡,卻是無盡的妥協、無
奈,和有一種「我管不了你了」的放棄。
「啊呀!」二狗子的聲音從門口炸開來,像一顆石子砸進清晨的靜里。我還
在被窩里,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就聽見那聲音又叫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更響
,帶著一種見了鬼似的驚恐,尾音往上揚,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狗。我從床上爬起
來,趿拉著拖鞋往外跑。
客廳里,二狗子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攥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摁在自己胸口,
那黝黑的臉上一片煞白,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著合不攏。他穿著一件灰撲撲
的外套,領口竪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鞋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和垃圾站那
股特有的氣味。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客廳中央,落在那個人身上。
劉燕就站在那裡。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真絲睡衣,薄薄的,軟軟的,貼在身
上,把那小小的、飽滿的身子勾勒得清清楚楚。那睡衣的領口開得不低,可她那
胸實在是太滿了,把那奶白色的絲綢撐得鼓鼓囊囊的,領口下面那道溝若隱若現
的。下擺剛過膝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腳上沒穿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那腳小小的,白白的,腳趾微微蜷著,趾甲上塗著淡淡的豆沙色。她的頭髮散著
,披在肩上,那栗色的捲髮亂蓬蓬的,像是剛睡醒還沒來得及梳。手裡攥著一杯
水,水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從廚房倒的,還沒來得及喝,就被人定在了那裡。
她看著門口的二狗子,也愣住了。那手裡的水杯微微傾斜了一下,一滴熱水
從杯沿溢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沒動,也沒低頭去看,只是看著門口那個人,
看著那個又黑又瘦又矮的、穿著灰撲撲外套的、一臉驚恐的少年。那彎彎的眉微
微蹙了一下,那亮亮的眼定在那裡,那嘴角還翹著,可那翹著的弧度里,平時的
軟和糯都不見了,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隔著整個客廳。那清晨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薄薄的,
淡淡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沙發上,落在他們中間,把那一大段距離照得亮亮的
,空空的。那空氣里有種甚麼東西在流動,不是風,不是光,是別的甚麼,看不
見,摸不著,卻讓人心裡發緊。
「俺……俺是不是走錯了?!」二狗子先開口,那聲音乾乾的,澀澀的,像
生了鏽的鐵門被推開時發出的聲響。他往後退了一步,那腳後跟磕在門檻上,身
子晃了一下,「對不起對不起,俺——」
「你沒走錯。」我趕緊從走廊里跑出來,身上的睡衣皺巴巴的,頭髮也翹著
,一邊跑一邊扯著衣角,「她住這兒,她叫劉燕,是……是我女朋友!」
二狗子停下來,那退了一半的腳又收回來。他站在門口,看看我,又看看劉
燕,那眼神里有茫然,有困惑,有一種「這到底怎麼回事」的不解。他的喉結上
下滾動了一下,低下頭,不敢再看她,可那眼睛又不聽使喚地往上瞟,偷偷地,
一下一下的,像做賊似的。
劉燕聽我叫她女朋友,嬌嗔著推了我一把,接著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很輕,
很短,從她抿著的嘴唇間漏出來,像風吹過竹林,沙沙的,細細的。她把手裡的
水杯放在茶几上,那杯底碰著玻璃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輕輕靠在我身邊,輓
著我的胳膊。
我的手臂瞬間被一團溫暖滑嫩的美肉所包圍,爽得我差點就硬了起來。
「你就是二狗子吧?」她開口了,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上海口音的
尾調,像糯米糕里裹著的豆沙餡兒,甜絲絲地化開,「良子,總跟我提起你。」
二狗子抬起頭,看著她的臉。那張臉,小小的,白白的,眉眼彎彎的,嘴角
翹翹的,那笑容軟得像剛出鍋的饅頭,又暖又白。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彎彎的眉上
,落在那亮亮的眼上,落在那翹翹的嘴角上,然後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飛快
地移開了,可又忍不住,又偷偷移回來。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困惑,是恍惚
,是那種「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熟悉
感。
他的眉頭皺起來,那眉骨本來就高,一皺更高了,那眉間的皺紋擠在一起,
像刀刻的。他的嘴微微張著,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那厚嘴唇翕動了幾下,只擠
出一個字:「你……」
「行了行了,」我走過去,一把摟住二狗子的肩膀,把他從門口拽進來,「
先進來,別在門口站著,擋著風了。」我把門關上了,那門合上的聲響悶悶的,
把外面清晨的冷空氣和垃圾站的氣味全關在了外面。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阿姨早。」劉燕先開了口,那聲音還是那樣軟,那樣糯,彎彎的眉眼對著
媽媽,那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媽媽點了點頭,那右眉抬了抬。「早。」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不高,卻
落在實處,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井里,噗通一聲,沈到底了。
氣氛有些僵。二狗子站在門口附近,低著頭,兩只手不知道放在哪裡,一會
兒插進褲兜里,一會兒又抽出來,在身側搓著,那黝黑的手指搓來搓去,搓得指
節泛白。他抬起頭,又偷偷看了劉燕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可那
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種疑惑,那種恍惚,那種「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的說不
清的感覺,又在那一瞬間浮上來。
劉燕感覺到了那目光,轉過頭去看他。他趕緊把目光收回去,低著頭,看著
自己的腳尖,那耳朵尖紅紅的,從那油膩膩的頭髮里支出來。
「我去訂早餐吧,」劉燕開口,那聲音打破了僵局,「這附近有家生煎不錯
,我去買。」她轉身往臥室走,去換衣服。那奶白色的真絲睡衣在她身上晃了一
下,那腰細得盈盈一握,那臀小小的、圓圓的,在那薄薄的絲綢下面輕輕晃著,
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頭,那腳步聲輕輕的,嗒嗒的。
媽媽的右眉還是微微抬著,那嘴角那絲弧度還是彎著,那表情沒有變,可那
目光里有甚麼東西在動,從她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二狗子身上,又從二狗子身
上收回來,落在我臉上,冷冷的說道:「看來你的朋友住的挺自在啊!連附近有
甚麼好吃的,都一清二楚!」媽媽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二狗子先開了口:「她……她好眼熟。」他的聲音
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可這客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媽媽轉過頭看著他,那右眉抬了抬。
「眼熟?」我瞪了他一眼,「你見過她?啊,對,給我媽買戒指的那天遇到
過!」
二狗子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沒見過。我記不得那天是啥
樣了!可是……」他的眉頭皺著,那眉間的皺紋更深了,「可是就是覺得……好
像在哪裡見過。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說不上來了,那嘴張著,那眼睛里的
光閃閃爍爍的,像是在回憶甚麼,又像是在夢里見過甚麼。那困惑把他那張醜臉
撐得滿滿的,他又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求助,有茫然,有一種「你幫我
想想這是怎麼回事」的孩子氣。
我沒理他。
劉燕換了衣服出來,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針織衫,米白色的褲子,腳上穿著一
雙白色的平底鞋。她把頭髮扎起來了,扎成一個低馬尾,松松的,垂在腦後。那
臉上化了淡妝,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只覺得那皮膚更白了,那眉毛更彎了,
那嘴唇更潤了。她走到門口,換鞋,彎腰的時候,那針織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
出那鎖骨下面一小片白膩的肌膚。
「我去去就回。」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睛彎彎的,亮亮的,然後她
又看了二狗子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
早餐擺上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
落在那幾碟小菜上,落在那籠生煎包上,把那白白的包子皮照得亮亮的,把那煎
得金黃的底照得發亮。劉燕坐在我旁邊,媽媽坐在對面,二狗子坐在媽媽旁邊,
四個人圍著一張方桌,那畫面說不出的怪異,又說不出的和諧。
劉燕把那籠生煎推到二狗子面前,「吃呀,趁熱,涼了就不好吃了。」那聲
音還是那樣軟,那樣糯,像在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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