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絲襪媽媽被資本做局了! · hhkdesu · 2 / 2
這裡的人叫媽媽「陳館」,這也是美術館的同事和外面客戶對媽媽最常規的尊稱。
我和媽媽走進了大廳。
大廳的挑高極高,地面是磨光的深色大理石,能映出人的倒影。
媽媽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噠噠地清脆響了兩聲,隨後腳步聲便消失在中央那塊厚重的地毯上。
大廳盡頭那道旋轉樓梯上,沈太太正緩步走下來。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暗紋緞面的旗袍,是那種改良過的立領無袖款,裙擺的長度剛好到小腿肚。
她腳上踩著一雙精緻的細高跟鞋,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每走一步的頻率都很慢,透著一種久居於此的鬆弛與優雅。
看見媽媽,沈太太微微一笑,聲音柔和:「書寧,來啦。」
媽媽停在大廳中央,動作比平時稍顯拘謹,她微微低頭,語氣恭敬地說:「沈太太。」
沈太太走下最後一步台階,迎上來握住了媽媽的手。
媽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緊繃了一下,她的每一個應對動作都沒有錯,但不知道為甚麼,落在沈太太那套行雲流水的儀態面前,總是顯得慢了半拍。
「算起來,咱們第一次正式見面,還是去年美術館的酒會上吧?」
沈太太笑著說。
「是的,沈太太記性真好。」媽媽回答。
沈太太微微側頭,抬起另一隻手,替媽媽理了理領口的那條小絲巾。
她的手指在媽媽修長的頸側多停留了兩秒鐘,動作看起來很親暱,卻帶著一種姐姐教導妹妹規矩時的那種居高臨下的錯位感。
接著,沈太太轉頭看向我,她的笑容加深了一點,問:「這位是……」
媽媽趕緊介紹:「這是我兒子陸鳴,在啓明上學,正好跟嘉樹同班。」
沈太太「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那種眼神並不銳利,但徬彿是在心裡重新對我進行了一次評估。
然後她溫和地說:「鳴鳴是吧?嘉樹在家裡跟我提過你,說你字寫得很好看。」
這時,二樓傳來了沈穩的腳步聲。
一個男人順著樓梯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深灰色家居針織衫,沒有穿皮鞋,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皮拖鞋。
看來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沈先生,沈嘉樹的父親,沈培堂。
沈培堂走到樓梯底部,朝媽媽伸出右手。
他的普通話里帶著一股明顯的港味,句子結構和用詞透著一種習慣性的客氣與疏離:「書寧,週末還要勞煩你過這邊來跑一趟,費心了。」
媽媽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開:「沈先生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沈培堂的目光隨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我的眼神,我後來回想起來,跟他剛才下樓時看媽媽的第一眼是一模一樣的——那是一種常年上位者特有的、習慣性的評估。
他對我說:「你是嘉樹的同學?」
我說:「對,沈先生好。」
沈培堂微微頷首笑了一下:「嘉樹常常在家裡說起你。」
話音剛落,沈嘉樹也不知從一樓的哪個房間里走了出來。
他在家裡穿的衣服比在學校穿的校服要鬆弛得多,是一件柔軟的米色羊絨衫和寬松的休閒褲。
但他整個人依舊非常乾淨,連頭髮都是精心整理過的。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語氣驚訝地說:「陸鳴,你怎麼也來了?」
沈培堂轉頭對沈嘉樹交代道:「嘉樹,陸鳴是你同學,你帶他在家裡隨便轉轉,我跟書寧去樓上談點工作。」
沈嘉樹點頭:「好。」
書房在二樓,沈培堂對媽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兩人一前一後朝樓上走去。
沈太太站在樓梯口,對著媽媽輕聲說:「書寧,談完出來,我讓人泡好茶。」
媽媽走在沈培堂身側靠後半步的位置,一直保持著那個距離。
兩人上了二樓,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二樓傳來一道沈悶的關門聲。
大廳里只剩下我和沈嘉樹。
沈嘉樹走過來,對我做了一個手勢:「走吧,陸鳴,我帶你去後面看看。我家後面有個私人畫廊,你應該會感興趣。」
硯山居的後面連著一個長方形的玻璃屋,是一個小型的私人展廳。
裡面的恆溫恆濕系統運轉著發出極低的嗡嗡聲,牆上掛著十幾幅裝裱精美的畫作。
沈嘉樹推開玻璃門,雙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里,語氣輕鬆地說:「這是我爸的私人收藏。你們美術館裡掛的那些是公開展覽的,這裡這些,是不對外公開的。」
我掃視著周圍的畫,簡單地應了一聲:「嗯。」
沈嘉樹走到其中一幅畫的面前停下。那是一幅意境深遠的水墨畫,畫的中央是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的背影,線條極其細膩。
他看著那幅畫,突然轉過頭看著我,似笑非笑地說:「這幅畫,你媽媽上次來的時候,站在前面看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疑惑地問:「上次?」
沈嘉樹笑了一下,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對啊,你媽媽上個月來過一次。不過那次只是先來家裡打個招呼,沒正式談贊助的事,是我媽陪她在後面看的。我媽後來說,陸阿姨眼光很好,喜歡這種有年頭的水墨畫。」
大約兩個小時之後,媽媽和沈培堂從二樓的書房裡走了出來。媽媽手裡依然拿著昨晚茶几上的那份華盛集團的文件,沈培堂則禮貌地送她下樓。
媽媽在大廳里看見我,神色有些疲憊,但依然端著得體的姿態,對我說:「鳴鳴,我們該走了。」
沈太太一直把我們送到了門外。
臨上車前,沈太太站在青磚台階上,對媽媽笑著說:「書寧,下週末再來。這次就算是正式在家裡吃個飯,到時候把鳴鳴也一起帶來。」
媽媽微微低頭,語氣溫和地答道:「好,沈太太留步。」
返程的路上,依然是媽媽開車,我坐在副駕駛。
車廂里安靜極了,媽媽看著前方的路況,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的視線無意間落在她握著方向盤的左手上。
我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平時一直戴著的那枚婚戒,今天不見了。
我甚麼也沒問,我心裡只是在想,那枚戒指,她是今天早上出門前忘記戴了,還是在開往硯山居的路上,自己悄悄摘下來的?
車子開過西郊那道高牆入口的時候,我轉頭看向窗外,路邊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保安筆挺地立正,衝著我們漸漸遠去的車背影,標準地敬了一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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